作者:一寸星火
林砚起身,因久跪而腿脚微麻,稍稍活动了一下,便走向旁边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僻静厢房。
金九早已悄无声息地候在门外,见他过来,微微颔首,手里已捧着一套简单的文房四宝。
“有劳。”林砚低声道,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一椅,窗棂透入的天光显得有些惨淡。
林砚在桌前坐下,铺开纸,研墨,提笔蘸饱了墨汁。
略一沉吟,林砚落笔时便带上了翰林学士起草公文时的条理与清晰。
【臣林砚谨奏:正月十九,臣于洛州祖宅曾祖母丧仪期间,遇本县县令陈博渊借吊唁之名,公然于灵前寻衅,指摘丧仪逾制,意图不轨,臣祖父激愤之下,指证陈博渊年前贪污朝廷赈济寒潮银两,克扣过半,虽经祖父当场揭穿并逼迫其补发,然其怀恨在心,故有此番刁难,臣质询时,陈博渊矢口否认,气焰嚣张,以臣需依律法程序上报、无权直接处置为由,妄图搪塞。】
写到这里,林砚不自觉地牵起嘴角,跟陛下告状的感觉真不赖。
【臣幸蒙陛下信重,赐予御令,见此令如陛下亲临,危急之时,臣请出御令,陈博渊当即骇怖伏罪,对所犯贪墨之事供认不讳,臣已令金九将其扣押,并查封县衙账册、控制相关人等,听候发落,此事起于突然,臣为震慑宵小、肃清灵堂,不得已行非常之举,先行处置,伏乞陛下恕臣擅专之罪,待丧仪毕,臣当详查此案,据实上奏。】
公事部分写完,林砚的笔触自然而然地柔和了下来,他另起一行,字迹似乎也随心意变得稍显随意亲昵。
【另,今日若无陛下所赐御令,臣虽占理,恐亦难瞬息平息事端,反使灵堂不宁,家门受辱,陛下恩泽,如臂使指,令臣得护家人周全,全曾祖母身后哀荣,陛下的令牌,真的很好用,臣今日也体验了一番何为狐假虎威,心中甚为感激,亦觉甚是威风。】
笔锋至此,情绪悄然流转。
书房内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窗外隐约传来的悲泣声更衬得此间宁静,也勾起了深藏的思念。
若思念便思念。
林砚蘸了蘸墨,垂眸片刻,终是在这奏报的最末尾,几乎是遵循本能般地,添上了一行与前面公文体裁格格不入,字迹也显得更为轻柔缱绻的小字。
【公务已毕,私心窃启:家中诸事虽繁,然一切尚好,勿念,陛下勤政,万望珍重龙体,臣于陛下,念念、念念。】
写罢,林砚放下笔,拿起纸笺轻轻吹干墨迹,看着那最后一行字,耳根微微发热,将信笺仔细折叠好,装入特制的信封,以火漆封口,这才扬声唤道:“金九。”
金九应声推门而入,依旧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即刻将此密报送往京城,呈交陛下。”林砚将信封递过去。
金九双手接过,塞入怀中,利落点头:“是。”转身便欲离去。
“等等。”林砚忽然又叫住他。
金九停下脚步,回身静待指示。
林砚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一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那个,若是陛下问起……咳,就说我这里一切尚好,不必挂心,让陛下照顾好自己。”
金九的面瘫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妙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再次躬身:“属下明白。”
这次,见林砚再无吩咐,他才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门外,着手安排人以最快速度将这份夹杂着公事与私情的密报送往京城。
林砚独自在厢房中又静坐了片刻,轻轻吁出一口气,将心中那点因思念而泛起的涟漪压下,重新敛起神色,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孝服,推门而出,再次回到了那片悲伤与肃穆之中,跪于灵前,背影挺直,仿佛方才那个在纸笔间流露私情的青年只是错觉。
唯有林砚自己知道,那份已踏上通往京城的密报,悄然带走了他此刻几分难以言喻的牵挂。
第74章 “念念、念念……”
那份揣在林砚怒气与思念的密报,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被递送出去。
林砚在灵堂前跪得膝盖发麻,琢磨着萧彻有没有收到自己的密报,那份密报已经过了数道手,最终由李德福捧着,脚步又轻又快地送进了太仪殿暖阁。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萧彻刚批完一摞请安折子,正捏着眉心缓解疲乏。
收到林砚从洛州送来的平安信,他心情极不错,连带着看那些辞藻华丽内容空洞的折子都顺眼了两分。
此刻见李德福又呈上一封,唇角便不自觉地扬了扬,接过时甚至带了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又是林砚的信?”他语气随意,指尖已挑开了火漆。
“回陛下,是林大人通过金影卫渠道加急送来的。”李德福笑着应道。
然而,笑容在萧彻展开信笺,目光扫过上面内容的瞬间,骤然冻结。
李德福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陛下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好一个陈博渊!”萧彻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贪墨赈灾银两,欺压百姓,还敢在林砚曾祖母的灵堂之上寻衅刁难,他是活腻了!真当朕的刀砍不动他的狗头?”
一声巨响,萧彻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震得上头的茶盏笔筒嗡嗡作响。
李德福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叩头:“陛下息怒!陛下万万保重龙体啊!为了这等混账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陛下!”
他是知道陛下最恨的就是这等蛀虫,更何况这蛀虫还欺负到了林大人头上,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么!
萧彻眼中杀意沸腾。
“传朕旨意!”萧彻猛地站起身,“立刻……”
“陛下!”李德福眼看陛下盛怒之下就要下严旨,急忙冒着大不韪抬头,急声劝道,“陛下息怒,您先消消气,您看,林大人在信里也说了,他已请出御令,将那混账东西当场拿下扣押了,林大人处理得极好,并未让那厮真正扰了老太太的清净,也没让林家吃了亏去,陛下,林大人行事有章法,已然控制住局面了。”
是啊,林砚处理了。
用他给的令牌,干脆利落地收拾了那混账。
【陛下的令牌,真的很好用,臣今日也体验了一番何为狐假虎威,心中甚为感激,亦觉甚是威风。】
看到这一行字,萧彻几乎能想象出林砚写下这话时,那副有点小得意,又带着点依赖和炫耀的小模样。
萧彻暂且按下了立刻下旨派人去洛州将陈博渊这厮碎尸万段的怒意。
李德福觑着陛下神色,知道劝慰起了效,赶紧趁热打铁:“陛下,林大人虽已控制局面,但后续审理、定罪、乃至新任县令的选派,都还需陛下圣裁,陛下此刻更需保重,才能为林大人、为洛州百姓主持公道啊。”
气大伤身,气大伤身呐!
萧彻屈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敲在人的心尖上。
“你说得对。”半晌,萧彻缓缓开口,“林砚做得很好,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目光转向李德福:“拟旨。”
李德福立刻爬起来,手脚麻利地铺纸研墨。
萧彻沉吟片刻,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洛州县县令陈博渊,贪墨赈灾银两,欺压百姓,更于林家治丧期间公然寻衅,亵渎灵堂,其行卑劣,着,即刻革去其一切官职功名,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严惩不贷,其家产一并查抄,充入国库,待案情审明,其所贪墨之银两,加倍罚没,发还洛州受灾百姓。”
“另。”萧彻顿了顿,继续道,“翰林学士林砚,于危难之际持朕御令,果断处置,稳定地方,抚慰民心,有功于朝,特旨加钦差衔,全权负责查办陈博渊贪墨一案,一应人证物证,地方官员,皆须配合,不得有误。”
“再拟一道旨给吏部,让他们立刻从候选官员中,遴选清正干练、熟知民情者,速速拟出接任洛州县令人选,报朕审定,不得延误。”
“最后,传谕都察院,即刻行文各道监察御史,给朕彻查,看看这大渝朝,还有多少个陈博渊,敢把手伸向赈灾银子,伸向百姓的口粮,有一个算一个,给朕揪出来,严惩不赦!”
一连串的旨意,清晰冷厉。
即便登基快两年,萧彻仍旧反对先皇水至清则无鱼的观点。
有些人分明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可大渝百姓不是池塘里的虾米。
李德福笔下如飞,一字不落地记下,心头骇然,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不仅要办陈博渊,还要借此机会,狠狠整顿吏治。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李德福写好旨意,吹干墨迹,恭敬呈上。
萧彻扫了一眼,拿过玉玺,重重盖下。
“即刻发出,六百里加急。”
“是!”
圣旨如同插上了翅膀,带着皇帝的雷霆之怒,飞快地传向四面八方。
处理完这桩突发事件,萧彻心头的郁气才算疏解。
他重新拿起那封密报,目光跳过前面令人火大的部分,落到了最后那几行小字上。
【公务已毕,私心窃启:家中诸事虽繁,然一切尚好,勿念,陛下勤政,万望珍重龙体,臣于陛下,念念、念念。】
那字迹似乎比前面公文体更柔和些许,充斥着亲昵和牵挂。
“念念、念念……”
萧彻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在那墨迹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书写之人当时的心绪。
萧彻甚至能想象出,林砚写下这四个字时,那副强作镇定却耳根发红、写完了还要左右张望生怕被人看见的别扭模样。
心情莫名地就好了起来。
他将那密报仔细折好,并未如往常般交由李德福归档,而是自己收了起来。
“李德福。”
“老奴在。”
“晚膳添一道火腿鲜笋汤。”萧彻语气平淡地吩咐,仿佛刚才那个勃然震怒,连下数道严旨的皇帝只是幻觉。
李德福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林大人似乎颇喜这道汤。
他脸上笑出褶子,连忙躬身:“是,老奴这就去吩咐御膳房。”
看来陛下这心情,是雨过天晴了。
李德福退出去时,心里默默给远在洛州的林砚又竖起大拇指。
两日后,洛州林家老宅。
丧仪仍在继续,气氛悲戚而肃穆。
林砚正跪在灵前烧纸,一张张黄纸投入火盆,化为灰烬,盘旋上升。
忽然,老宅门外传来一阵极其喧哗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唱喏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这份哀肃。
“圣旨到!翰林学士林砚接旨——”
传旨声穿透院落,清晰地传入灵堂。
所有跪着的林家人和吊唁的宾客都惊呆了,纷纷抬头。
林砚也是一怔,这么快?他放下手中的纸钱,在父亲林承稷震惊的目光中,整理了一下孝服,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神情肃穆地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几名禁军护卫,风尘仆仆,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臣林砚,恭请圣安。”林砚撩衣跪下,垂首听旨。
“朕安。”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圣旨前半部分,历数陈博渊罪状,言辞犀利,定罪严苛,听得跪在地上的林家人和那些乡绅宾客心惊肉跳,尤其是那句“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严惩不贷”,更是让众人头皮发麻。
而当听到后半部分,陛下盛赞林砚“果断处置,稳定地方,抚慰民心,有功于朝”,特加“钦差”衔,全权查办此案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砚身上,那眼神里的敬畏已经变成了骇然和难以置信。
钦差大臣!那可是代表皇帝亲临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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