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432Hz
他知道恼怒的根源,那来自恐惧。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谢潭。他对自己说,也对女生说:“那么,你有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雀斑女生的头更低,声音也更低了:“我应该打开它吗?”
谢潭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居高临下指导别人的资格,他只能给出他自己的做法,做一个参考:“你可以当它不存在。”
人心底都有隐秘的渴望,然而能实现是少有的事。
于是人会为自己造梦,这是懦弱和自欺欺人的做法,然而深陷在梦中的人知道,维持住这份懦弱与自欺欺人就非常艰难。
因为到底不是傻子,也总有想不顾一切的时候,梦就会变得岌岌可危。
哒哒哒哒……
细微不绝的磕碰声使谢潭看向她的手,雀斑女生在抖,幅度很小,本就贴着桌面的手机底部难免快速、连续地敲在桌面上。
雀斑女生艰难地说:“如果我已经无法忍耐了呢?”
谢潭平淡地看着她,说:“那就要承担打开它的代价。”
“我不敢……我不敢。”她低低地哭道,“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落日绮丽的光同样落在女生的身上,高饱和的色彩和古旧旅馆的阴影叠加在一起,她坐在无处不在的繁复花纹里,像置身迷离的海浪。
一切清晰,一切又如梦似幻,门没有开合,但谢潭听到风铃敲在门上,叮铃铃地响,一下,一下,像一直存在的世界底色。
有那么一瞬间,谢潭眼中,对面缩起身体、垂头捂脸的人变成他自己,好像更小,又好像就是现在的他,刚才的话也只是他自问自答。
他没有听到他的哭声,但哭声又仿佛一直存在,只是时断时续,叮铃铃,一下,一下。
他又有些困了。
谢潭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不再看她,而是看向窗外,那真正的落日黄昏。
“可你已经打开了。”他冷淡地说。
“是他们偏要离我而去!”雀斑女生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像黄昏凝成的两处红斑,有种奇异的癫狂,“我早就没有父母了,我只有他们,她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竹马,他是我的恋人,但他们三个呢?她……抢走一个不够,另一个也要抢走,三个人,我全都失去了。”
“但没关系,我可以假装不知道,只要他们不离开我,可他们怎么做的?上次也是这样,我告诉他们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们不听,结果那鬼追来,要抓一个替身,他们毫不犹豫抛下我……我懂,危难关头,逃生是本能,如果他们能记得我的好,我救了我的朋友,我也算值得了……可我没死成。”
“我没死成,我还是想见到他们,和他们在一起,可我千辛万苦逃出去,却听到什么?原来是他们计划好的,他们是在感谢我,说……幸好有那个傻瓜垫背。”
她说着,慢慢平静下来:“所以这次,我没怎么劝,来余晖尽头就是我的想法,他们因为心虚,果然答应了,我知道曾经有人在附近失踪,想碰碰运气。”
“在这种向下坠落的事上,我倒是有好运气,他们吵架,把我扔在楼下办入住,老板告诉我,晚上不要出门,我没有告诉他们,也根本没睡,听到午夜那恐怖的锁链声,我就知道,这个地方来对了。”
锁链声?谢潭回忆,昨晚有锁链声吗,他好像没听到。
还是声音太多太杂了,又是半梦半醒间听到的。
女生的话已经停下,谢潭从头到尾没有反应,他似乎看了太久屋内的花纹,现在看窗外,那些咒文一样的花纹随着他的视野,就印在妖魔的橙紫色天空,更加清晰了。
于是他不得不转回头,看向对面的女生,这次,她就是她的样子了。
谢潭慢半拍想起她的话,她的沉默是为自己的恶毒吗?说实话,她那几个叛逆同伴,就算告诉他们不能出门,也不会当回事的,该走照样走。
还是不仅如此。
谢潭想,蓝发女生的手机为什么在她手里?
最后一通电话,蓝发女生很可能掉海里了,手机也一起,她怎么捞上来……等一下,蓝发女生真的掉下海了吗?
而雀斑女生也在看着谢潭,他的神情太平淡,不像听犯罪者的自白,而是无聊的催眠故事。
好像她说的多么痛苦,多么恨他们,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在她的世界,这就是她能想到的最狠报复。
但在他眼里,只是小打小闹,如果是他……
她忽然想,他这样深不可测的人,也会想报复谁吗?
于是雀斑女生突然说:“我很羡慕您。”
“羡慕我什么?”
谢潭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以为幻听了,羡慕谁,他吗?
“值得让您选择无视盒子存在的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雀斑女生笑起来,但眼睛还在哭,就像拼凑起的一张脸,非常难看,“不像我,三个烂人,还紧抓不放……但我只有这些了,为什么还要离开我呢?”
“因为那本就不属于你。”谢潭平淡地脱口而出,像这个答案早就成为他认知的一部分,他为此都愣了一下。
困意越来越强,他揉揉太阳穴,实在撑不住了,起身准备回屋。
雀斑女生再次沉默了。
也许是因为那片刻把她看成自己的幻觉,谢潭回忆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什么,最后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
“睡一觉吧。”他轻声道。
不是因为睡一觉起来就会变好,而是起来后还得活着,时间久了,自然就麻木了。
恰巧这时,旅馆的门被推开,风铃作响,夏无尽和孙恩泽走进旅馆,就听到他上楼前最后的这一句话。
他们先把房车开回来了,其他人坐薛鸿和红发男生的车。
孙恩泽默默去房车搬行李,夏无尽给趴在桌上低泣的女生递了纸巾。
女生低声说谢谢,把纸巾抓进手臂里偷偷擦,没有抬头,但似乎慢慢平静下来,不再颤抖了,哭声也消失了。
但她还是不想动,就安静地压着桌子,如果不是刚才听到她哭,夏无尽都以为她睡着了。
看出她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夏无尽就去找旅馆老板,先帮大家办理入住。
但旅馆老板不在前台。
夏无尽记得薛鸿说,旅馆老板的房间在一楼最里侧,101,如果他不在前台,应该就在房间。
一楼大部分地方是大厅前台、改造的厨房和餐桌、休息区,所以只有一侧有走廊,分别是洗衣房、布草间、洗刷池,再就是最里面旅馆老板的房间。
但来到101门前,夏无尽觉得不对,按照布局,这个101是在102的位置上。
而真正该是101的位置没有门,只有墙壁。
这是把两间房打通,合并成一间了?
她敲响101的门,没有人回应,老板似乎也不在屋里。
她试探地摸索墙壁,没有找到隐藏的门,但这个墙壁……似乎有些凹凸不平。
而且墙内好像有什么声音,她的耳朵贴过去,突然想起薛鸿的话。
“他的手上有戴婚戒的痕迹,却哪里都没有伴侣生活的痕迹,我也没看见他的妻子,问他,他只说自己一直是老光棍,哪有什么妻子,应该有所隐瞒,你们要小心些。”
她正这么想,突然,墙内“咚!”一声,正敲在她耳朵贴着的位置,她一惊,后退一步。
“夏姐?”孙恩泽推着行李,站在走廊的入口,“老板在吗?”
“不在这里。”夏无尽冷静下来,保险起见,不管是墙还是门,她没有再接触101,回到大厅。
到楼梯口时,正好碰到雀斑女生拿着手机上楼,她眼睛都哭肿了,不怎么睁得开,脚步也有些虚浮,她揉揉眼睛,不知道是太干了,还是哭累了,所以有些困了。
夏无尽停住脚步,让雀斑女生先走,怕她反应不过来,再摔倒了。
确定女生上到二楼应该没什么问题,夏无尽才继续走,只是雀斑女生的短裤口袋里好像还有一个手机,让她多看了一眼。
她准备先帮孙恩泽一起拿剩下的行李,忽然脚步一顿,反应过来,那是她的手机吗?
谢潭上楼时,就觉得有人在上面看着他。
他抬头,视线穿过楼梯扶手的缝隙,一只睁大的苍老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好像悬在空中。
定睛一看,其实是站在三楼的旅馆老板,是他褶皱的皮肤和土色墙纸太像了。
他甩了一下头,真是脑子不清醒了。
谢潭到达三楼,旅馆老板倒是一点没有偷窥或者吓到别人的自觉,他叫谢潭帮忙扶梯子,要封死走廊两侧的窗户。
谢潭扶着梯子,看着老板无名指不明显的圈痕,薛鸿说得没错,那么他的妻子在哪里?已经去世了吗?
老板敲完最后一颗钉子,用铁板封好窗户,颤颤巍巍地下梯子,阴阳怪气道:“让扶梯子,就真的只扶梯子,眼里一点活也没有,可怜我一把老骨头。”
谢潭的话,肯定懒得理,但他本就困得不行,属于自己记忆塑造的那部分意识也昏昏沉沉,就给了讨人厌少爷张嘴的机会:“一把老骨头就别学年轻人玩欲拒还迎了,埋了吧。”
老头眼睛一瞪,气得差点最后一步滑下梯子,还好扶住窗沿,稳住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谢潭有些无辜地看着他,但配合他的面无表情,更像挑衅了。
在老头下一句难听话到来前,他用两个哈欠打断:“楼下有住店的,我回去睡觉了。”
老头看他困顿的样子,嘴边的话一收,皮笑肉不笑,阴森地下楼了。
谢潭回到屋子,先进洗手间,用凉水一遍遍拍自己的脸,试图保持清醒。
他当然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但好像别人都没有这样的反应。
区别在哪,是因为什么?
但小镇的怪事太多了,他一时挑不出哪里有问题。
凉水没什么用,谢潭走出洗手间,发丝还在滴水,眼皮上下打架,好像随时都能睡着。
今晚恐怕不太平,他应该保持清醒。
所以他没有靠近床铺,而是缓缓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
疼痛能保持清醒。
但就在时候,7号猫猫出现了,仍然坐在床边,望着海。
它追着自己的尾巴,在软软的床垫上转了两圈:“喵喵,宿主宝宝,快来看,那个海是不是……”
谢潭循声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
茫茫大海混在夜色里,像天地接轨,本就是黑暗的一体,他什么也没能看清。
于是他皱起眉,走向窗边,试图看清大海有什么异样。
就在他路过床尾时,猫猫突然跑来,这时候就能看出,它的确是只豹子,一口咬住宿主的裤子,往里拽了拽。
谢潭始料不及,微微一晃,意识终于先一步认输,正好倒在床上,水果刀滑进床头柜的底下。
7号猫猫悠悠摇了两下尾巴,深藏功与名。
它熟练地跳进谢潭的怀中,挤了挤,把自己盘成小猫球,也闭上眼睛。
晚安,宿主宝宝,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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