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楼明月
第208章
萧湛的背骨刚好贴在简制的落空雕花窗格处,身子微倾得靠着,似乎有些有神游,眼神将将留在斜前方的屋檐上。
又似乎有些百无聊赖,目光虚虚地看着刚刚雨后的悬山顶上,遗留的雨水顺着梅花形的雨链而下。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湿气,不轻不重,似乎一切都是刚刚好。
萧湛似乎时而看得有些出神,时而又心不在焉,视线的余光,总会穿过长廊,刚好落在院中,眼神若有若无地扫着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萧湛并没有走进。
而净玄禅师也并未与黑衣人开口说话,两个人只是安静地站着,似乎只是单纯地欣赏雨后的花园,原本干涸的芭蕉叶上,被微雨淋了一遍,反而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萧湛便一直在院落外等着。
不过萧湛并没有等很久,不一会儿,院内想起了一道非常轻的叹息声,但是依着萧湛的耳力,依旧能听到,还不待萧湛想要避开,净玄禅师拿到充满禅音的嗓音便传了过来:“阿弥陀佛,萧小侯爷也是来找他的吧,既然来了,便过来吧。”
萧湛刚要侧身的脚步一滞,转了个方向,在两人的不远处停下:“净玄禅师竟然不在太庙吗?”
净玄禅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萧小侯爷既然有事,贫僧便不打扰了。”
那黑袍人见净玄禅师要走有些迟缓的身形动了动,侧着看向净玄离开的方向,宽大的帽子之下,露出半张面具,萧湛却能透过面具,看到那黑袍人面具之下,眼神里的担忧。
黑袍人开口,声音有些嘶哑迟钝:“你,去,哪?”
净玄禅师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挑,只是瞬息,那高僧才有的那股子缥缈散去,眉间的情绪染上了俗尘:“回房,打坐。”
黑衣人一直目送着净玄禅师离开后,这才僵硬地转了半边身子,大半个人几乎都藏在黑袍之下。
萧湛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忽得生出许多情绪:“您,回京都......”
话到一半,萧湛又猛然顿住了,他想问问他,回京都后,又去看过我们吗?
除夕夜,您有来过家里吗?
看着眼前人明显僵直的身影,萧湛后面的话,便没有再说出口了。
顿了顿,萧湛才缓缓开口:“爷爷离开京都时,对叶音也是千叮万嘱,让她务必照顾好您,爷爷应该知晓的吧。是不是父亲他们也知道了。只有我和兄长,还有阿姐,不知道,对吗?”
那人的身子更僵了。
萧湛的目光直视着他,只是轻笑了一声:“我知晓您隐匿自己的身份,是为了保护我们。”萧湛顿了顿又道:“叶音先是给我来信,说了爷爷的对她的叮嘱,也说了一些秦州府的状况。起初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何有您和国师他们都在秦州府,莫说西楚并未出兵,便是出兵来犯,阻之击之,不过尔尔,不可能需要这么久的时间还让事情看上去变得如此被动。您和国师他们,是在等吧。”
萧湛说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原本他以为,只有爷爷知道这人还活着,一直到今天,听到顾琰说起,父亲向京都城告急求援的时候,才恍然。
这一切,都是他们布的一个大局。
萧湛总觉得国师也非简单的角色。
否则,就算不管国师和乔砚云,单单眼前这人,举手之间便可破了,何至于拖沓至此。
“我虽然不知为何您与国师会想要亲至秦州。这些年,西楚的兵力越发强盛,尤其是武器装备上越发精进,这也让我们大禹边境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而且,听说这几年西楚皇室也稳定了不少,手段强势,西楚的国力也提升了许多。西楚与北齐不同,北齐所求不过安之一隅,但是西楚和东陵却一直对大禹虎视眈眈,这些年频繁的边境摩擦来看,西楚大有南望中庭之贼心。这些事,我虽常年居于京都,却也不是看不出来。所以,您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黑衣人苍白的不似活人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要长长的抒一口气,但是如同半个活死人一般的他,并做不出来这般充满生机的情绪,似乎过来许久,他才缓缓的抬起手,布满青黑色诡异符文的手,落在萧湛的肩膀上的时候,竟然有些许硌人。
萧湛反手便握住了那人的手,猛地用力,无一不在彰显他的力量。
萧湛似乎能感觉到面前的人,因为紧张而吞咽,终于,一道有些喑哑的声音,带着些许曾经肆意的张扬的味道:“小湛,长大了。”
萧湛的喉结滚了滚:“叔叔。您这些年一直都跟着乔圣主吗?”
“嗯。”萧闲的发音很短促。
当年的事,如果萧湛当真要问起,他也没有办法解释,好在萧湛并没有多问。
只是神色微亮,无论萧闲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身上的符文又是怎么回事,萧湛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人活着就好。
停了片刻,萧闲又说道:“小湛,很聪明。”
萧湛立即明白萧闲是指自己能看破局势之言。
不过虽然萧湛是重生,但是他似乎天生就属于战场一般,对于战争有最为敏锐的直觉。
如同现在,看似五国安定,但是他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直觉。
“秦州府地处大禹和西楚的交接之处,而我们豫城又是天堑所在之地。秦州府之所以动乱至此,是因为西楚在暗中挑拨作祟,其目的必然是为了试探我朝实力。至于为何西楚会有此动作,想必我朝中必有西楚内应。不过想来也是,我朝贪腐之盛,一座楼,一个司徒职位;令得西楚和东陵等国混进来的细作有数百人至多,其心可诛。叔叔,您与国师之所以按兵不动,莫非已经知道这幕后的叛国之贼是何人?”
萧闲遭京都城的时候,便护过萧湛他们一段时间,也知道这些年来,萧湛的成长,原本有些迟钝地情绪,此时此刻变得丰富了许多:“继续,说。”
萧湛:“秦州府一半州府内乱,如今各城自顾不暇,纪阳军又被四处分散,民愤已经开始滋生,等陛下按下秦州府的抗灾物资被压下,可能要送给北境的百姓做物资的时候,这件事,一旦泄露,民怨必然到达顶峰,到时,西楚只有有人混入我百姓之中,带头怂恿,便可牵起全府的内乱。
万一势头控制不好,若是彼时,西楚的部队看出我朝确实外强中干,在难易兼顾的局势之下,非常有可能拿下豫城。
而豫城又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旦豫城城破,相当于我大禹西面全部打开,西楚军队便可自豫城而直入中州。纪阳军这个突破口,是西楚进攻我大禹最好的机会。
毕竟西南边陲有乔圣主在,就相当于有苏家。北境又有我萧家镇守,唯有西部的缺口。
可是,西楚的那位听说是个手段狠辣之人,为了坐稳皇位,无所不用其极。莫说兄弟,便是杀妻杀子也敢做。如此心机之深,不可能全听细作一面之词便随意出兵攻打我大禹。”
萧湛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萧闲整个人的气势的变化,知道自己分析地没错,便继续说道:“若是秦州之难解了,那西楚一时半会儿以那位的谨慎之心,断然不会再轻易发起进攻;可若是秦州府因为我大禹国库空虚而无力救灾,那想要准备充分的军事物资,更是难上加难。若是我猜得没错,这些年,我们萧家和苏家为了一点军用物资,两家相斗多年,更是与丞相极为不和的消息,想必其余四国应当也听了不少版本了。
而相去不远的北境离山关一带又闹了雪灾而军民受困,此时若是西楚对我大禹发起攻击,内忧不断,而凭借纪阳军的实力,西楚皇帝还是有信心攻破,我萧家的黑炎军自顾不暇又无法支援。再加上这些日子在秦州府,国师大人的表现,也足以让西楚之人放下戒备之心。对于西楚来说,眼下的时局便是,天时,地利,人和之局势,可谓完事具备,之前一阵东风。”
萧闲了然,怪不得萧湛方才一下便能猜到,毕竟北境地势极高,连年冬雪,灾情从未断过,萧玄若是没有特别的事,是不可能轻易像朝廷讨要物资,因为要了也给不了,萧玄也懒得废那些功夫。
只有倒必要时候,才会拿这些事来说上一说,比如说现在,这也是为何萧湛会直接猜到是不是他父亲萧玄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萧闲在秦州府坐镇,萧玄明着是借北境的灾情像朝廷索要物资,但暗地里,实际上是一边配合着萧闲这边的布局,在另一边,萧湛不用想也知道,父亲必然上报的必然是离山关的灾情,这样,父亲便有了名正言顺像离山关调兵的理由,此时,只要萧闲对西楚有所动作,那么他们北境的狼师能以最快的速度接应,以他们萧家黑炎军的实力,西楚连破几城都是很可能的。在不消说朝中还有萧鼎老将军在施加压力坐镇......
越往深处想,萧湛越是一惊,他忽然有些错愕地看向萧闲,爷爷,父亲,和叔叔堪称天衣无缝的配合,不可能只是为了让西楚出个兵,破他几座城池,其背后的:“叔叔,你们所图是...”
萧湛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西楚。”
整座西楚。
萧闲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萧湛,眼底浮现的那抹欣慰之意,愈发的明显,甚至带上了几分骄傲,为他们萧家的二郎感到骄傲,萧闲抬手捏了捏萧湛的肩膀,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早些回,京都。这里,我们在。”萧闲倒也没有说什么,萧湛身上的蛊,他跟在乔砚云身边,也是知道的。当年萧湛替苏胤引蛊的时候,他便在身边。
想到如此,萧闲心中顿时又多了几分难明的感慨,司徒家与他们的萧家的渊源,希望在小湛他们这一辈,能够圆满。
萧湛:“嗯,清澜醒了我便带他回去。只是,叔叔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爷爷父亲和您如此大动干戈,还能信心能攻下西楚?请您务必告诉长衍,否则长衍心下难安。”
这一刻,萧闲倒是放松了不少,尽管带着面具,但是萧湛还是能感受,萧闲在那一瞬间,紧绷的情绪缓释了许多,明明是一句识破惊天的话,但是他却说得那般自然:
“西楚,下一任皇帝,将是我,萧家的儿媳妇。”
“......”萧湛,“什么”
还没等萧湛又更多的反应,瞬息之间,萧湛的心口便是一痛,隐约之间,似乎听到了苏胤的声音。
第209章
萧湛刚没走两步,就被满院子光着脚找人的苏胤抱了个满怀。
白皙的双脚,淌了水,踩了沙石,而变得有些发红,甚至沾染了许多泥草屑。
苏胤的身上,还穿着睡寝时候的白衣,如墨的长发因为不管不顾而沾染了斑驳的水渍。
这道白影扑上来的时候,巨大的冲击力,饶是萧湛都往后退了两步。
苏胤发了狠地搂紧了萧湛的脖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萧湛立即便感受到了苏胤的恐惧,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了,他便第一时间地紧紧地回抱了苏胤,回应着苏胤。
两个人互相都用了狠劲,尽管肋骨因为拥得太紧密而硌得生疼,两个人也依旧毫无所觉。
过了一会儿,萧湛才腾出一只手来,轻柔地抚摸着苏胤的背,安抚着苏胤的情绪,一直到怀中的人的颤抖慢慢地平静下来,萧湛才偏头吻了吻苏胤的耳垂。
用平生最温柔的话语:“怎么了?”
苏胤猛地转头,耳垂擦过萧湛的唇,直直地吻了上去。
没有任何的退缩,没有任何的犹豫,萧湛的手心上移刚好拖着苏胤的脑后,更深得含住了苏胤的唇。
苏胤昏迷的时候,萧湛也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两个人,隔着前世与今生,完完整整地,终于在这条布满紫藤花枯藤的长廊下,吻在了一起。
这个吻让萧湛和苏胤都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今时今日,是有多么的重重险阻。
那是隔着两世的生死,用自己的命,跟所谓的天道天运换来的久别重逢。
两个人吻得旁若无人,而站在萧湛身后不远处的萧闲,凭借着过人的耳力,甚至能听到两个人因为拥吻时唇齿碰撞的声音以及那充满了迫切和占有欲的喘息声。
不只是萧闲看到了。
因为苏胤惊醒,而到处找萧湛的身影,一路上都唤着萧湛的名字,以至于小半座府中的人,都忙不叠地找了过来,生怕出了点什么事儿。所以大家都闻声赶了过来。
陆陆续续赶到的时候,便看到了长廊之下,两个人相拥的难舍难分的人,不约而同地红了脸,但是却没有人出声打扰。
一直到萧湛发现苏胤有些腿软,连喘气的声音都低了许多。
有了在水底的那场三天三夜的经历后,萧湛对苏胤的状态简直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知道这是苏胤快要晕过去的前兆,这才稍许退开了一些,唇抵在苏胤被吻得发肿的唇角,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温柔,似乎生怕说了声音,会把怀中的人吓晕过去:“苏胤,怎么了?”
苏胤缓缓的睁开眼,原本棕黑色的睫毛因为泪而变得颜色更深了,眼底发红的模样,萧湛这会儿才看清楚苏胤,竟然哭了。
萧湛顿时心疼的不行,赶紧抚上苏胤的眉眼,而苏胤只是看了萧湛一眼,眼泪便又不受控制地低落了下来。
“阿胤,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那泪水从眼角溢出,这股温热烫得萧湛心尖生疼,这般的苏胤,他只在前世的天牢里,自己快死的时候,见过苏胤的最后一面,便是如此。
“萧长衍。”
苏胤因为出来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思考,所以此时此刻的脸上,也没有任何面具的遮挡。
以至于两个人分开后,苏胤明晃晃的人,突兀地出现,还和萧湛如此亲密。
众人的脑海中纷纷闪过了一个念头:
“苏胤怎么在这里......”
“苏胤,就是,谢清澜?!”
这会儿,苏胤才意识到,周围,似乎多了一群人,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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