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山玉
路鸣消失一天,次日,准时出现。
端着每天惯例的一碗苦药,神不思蜀,许藏玉没动那碗药,只看着他空荡荡的手。
路鸣:“师弟,多吃甜食无益。”
许藏玉将空荡荡地食盒递到他面前,“我修仙之体,还能因为吃甜食吃死?师兄,若你不想每日给我买糕点嫌麻烦告诉我就行,我还有些钱可以拜托其他师兄帮忙。”
“你找什么其他师兄,”路鸣像是被他刺到,声音尖锐,意识到自己失态,才平复情绪,“不过是跑一趟而已,师兄岂会这点耐心都没有。我今早忙着门中事务,这才忘了给你买。”
“你好好喝药,我去去就回。”
路鸣拎着空荡荡的食盒到回芳斋,不想今日的人格外多,他站在外面人挤着人,手里的食盒忽然动了下,灵光一窜而过,刚掐住灵力去捕捉,就被人挤着往前栽去,等再看,茫茫人海,那点踪迹早就没了影子。
他检查了一遍手中依旧空荡荡的食盒想自己是不是过于谨慎,以至于,草木皆兵。
兴许是自己看错了呢。
若是往常,他绝不会如此敏感,只不过,面对即将要做的事,心里还是不免紧张。
无论,他窃取或不窃许藏玉的灵力,许藏玉都保不住化神的修为,只有,他将那股灵力收取,许藏玉才能保住一条命。
就算许藏玉日后恢复记忆,再怨再恨,都是他路鸣救了他的一条命。
没有他,许藏玉早就死了。
路鸣自认为没有什么道德底线,做起这件事并没有多少心理负担,只不过有点遗憾,遗憾许藏玉没有将那颗心主动交出来,因此,他需要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挤进去。
做贼偷东西的感觉终究没有征服来得痛快。
*
少年一身绿裳隐入花丛,无聊拨弄花草,赤红花汁渗入指缝,欣长的指尖犹如淬了毒,可惜这双手是断折利器,生不出催天毁地的力量,也只能拨弄手下脆弱的花草。
许藏玉已然转了半天,可最终还是走回原地,他暗中记下路鸣走过的每一步,重新复拓,然而,每次都会被弯弯绕绕的花丛挡住。
该死的阵法,非得用灵力才能破开?
身后花枝拨动,路鸣咦了声,“师弟?”
残枝败花践踏满地,路鸣笑着问:“这些花得罪师弟了?”
“我只是想出去看一眼,谁知道进来转了半天。”他从这些花上踩过,未见半点怜惜,“我就算不得同门喜欢,他们难不成还能杀了我?总躲在这当缩头乌龟算什么。”
“......师弟。”路鸣无奈看着他,“你总是这么任性,从前吃的苦,转头忘了。我并非拘着你,而是你的身体再经不起一点伤害。”
他揽住许藏玉的肩,“我已经寻到救你的方法,要不了多久,师弟你想去哪就去哪。”
“真的?”许藏玉犹疑地问,“什么法子。”
路鸣敛下眼底深幽,“我在修习一种平复灵力暴动的功法,只要师弟不排斥我,我可将我的灵力灌入为师弟医治。”
“听起来挺有意思。”许藏玉拿过他手中的食盒,摸到底部隔层,发现里面的小鹤已经不见,这小东西听不懂人话,跑路倒是快。
“师兄所习功法,可要我一同修习。”
路鸣靠得更近,手滑到许藏玉腰间,“只要师弟愿意,师兄来就好。”
许藏玉撇过头,朝花丛外走,脸色并不好看,“师兄说的功法到底是什么?”
腰肢被人从背后锁住,他听见路鸣吐出两个字。
“双修。”
“你我情投意合,就算是鱼水之欢,也本该水到渠成。”
许藏玉却想笑,甚至装都装不下去,“若只有此法,不解也罢。我只听说世间有阴阳相合之道,还未有双阳得道之法,师兄莫不是弄错了。我对师兄只有尊敬之心,若因此毁了师兄的道,倒不如由我一死了之。”
路鸣的笑面一点点破碎,他以为许藏玉是久经花丛的多情种,没想到是块古板倔强的臭石头。
男人如何,女人又如何,不过一具外在皮囊,双修之法又不是只有男女才可以。
许藏玉死都不怕,还怕和男人睡一觉。
“师——”
“别说了,反正我是不会走这种歪魔邪道的路子。”
路鸣被他说得一肚子火,脾气瞬间上头,把人扣在怀里,“行不行,师兄会教你的。”
他的指尖捏着一颗雪白药丸,散发淡淡密香。原本不想用这种让人心生幻象的毒,不想最后还是用上了。
许藏玉这张嘴太硬,不用点手段根本撬不开。
他许藏玉看人从来没有错过,路鸣就不是个东西,装了这么久果然不装了。
“师弟,听话点师兄是为了你好。”
下颌被掐到发红,许藏玉仍旧不肯松懈牙关,“......我到底是谁?”
路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住,你只有我一个师兄。”
那颗药丸被塞进许藏玉嘴里,外面裹着糖衣,消融后那股苦涩的味道顿时逸散,苦到他想呕吐。
纵横剑气从背后袭来,漫天红花飘散,浓重的杀气直冲路鸣身后,路鸣从惊愕中回神,拔剑抵挡,但奈何对方剑气实在太强,饶是他做好准备也被逼退一大截。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这样的剑气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食盒早就劈成两半,精致的糕点碎成粉渣,只有他手里还留有最后一块完整的。
周围都是纷乱剑气,毫无灵力的许藏玉只能站在原地,可那几道剑气从他身边擦过便刹那消散。
不知道谁在秋水宗里找事,但许藏玉庆幸这个意外让他趁机吐掉嘴里那颗药。
“我的师弟,什么时候成了秋水宗的人。”
很清冷,又疏离的声音,是冬日握在手中冻手的冰,可许藏玉却控制不住回头。
提剑少年,一身素袍,锋眉俊目,恰如苍山一片雪,过时冷风,遇水消融。
那片雪飘到跟前,簌簌融化,果然是暖的,甚至还有点烫。
许藏玉的手背接到了少年掉下的泪,是烫的。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每个字几乎都是沙哑的,那双眼在极力克制,终究控制不住沁红的眼角。他的背后冒出一个扑哧翅膀的小鹤,飞了半圈落在他的肩膀,许藏玉忽然明白少年是谁叫来的了。
“师兄来晚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弄丢你。”
他伸出手,动作极慢,小心翼翼,像试探那般拨开许藏玉额角凌乱的发丝,做好之后,方才迟钝地收回手。
剑锋翻转,少年看向身后的人,眼底重新浮现冷色,已然是风暴暗涌,不再压抑,杀意朝路鸣席卷。
刀光剑影只在一瞬之间,快如疾风,许藏玉却出乎意外地将两位高手对决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剑法中规中矩,磅礴大气,可越到后来越偏激,路鸣几乎是被他压着打没有还手之力,路鸣终究会败,只是能撑多久的问题。
“秋水宗果然只会做见不得人的事情,卑鄙龌龊之流,偏好渡世救人的虚名。”
路鸣吞下喉间涌上来的鲜血,咬牙道:“见不得人的事?那你呢,萧明心。你对他的心就光明正大?你应该听到了吧,他说了不喜欢男人,”
萧明心的脸色果然变了,像被踩中尾巴一样狼狈。
说什么光明磊落的话,心里想的东西还不是一模一样,他路鸣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得到。
路鸣估算着时间,这时候师父应该已经被惊动,可萧明心却忽然拿出一个传送卷轴,转眼间,三人已经到了一片荒地。
这时他才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你难道还想杀人灭口?我已经传信师父,就算你杀了我,我师父也知道是你动的手。”
萧明心杀意未减,仍旧一剑刺穿他的肩膀,等不及再补一刀,便被拉住手腕。路鸣看到他身后的人,心里还是控制不住燃起一点微妙的希望。
也许,许藏玉对他真有一点微妙的在乎。
可他听见的却是一句极其平淡的话。
“不要为了这种人搭上自己。”
路鸣身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剑伤,虽然没废根基,但也够他修养一阵。那点期待碎得干干净净,他本不该有此妄想,许藏玉会为他说话,他应该恨他才对。
许藏玉不想这个少年为他冒着份险。秋水宗根基深厚,不可能不护着路鸣这个徒弟,就算他有错,也不会任由他人轻易杀害。
萧明心看出他眼底的担心,这才从怒火中找回冷静,挥去剑上血迹,收回剑,不自觉软下声音。
“好,师弟,我们回家。”
“等等。”
路鸣强撑着起身,从怀里拿出一块方帕包裹的完整点心,张着嘴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希望许藏玉能够有一丝动容。
“你要的点心,我给你带回来了。”
许藏玉只看了眼,没有丝毫被打动的迹象,“用这些甜点做哄人的把戏,可我从没说过,我喜欢吃甜的。”
“别再自己我感动了,这东西留给你自己吃吧。”
许藏玉没有留恋,没有回头,路鸣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两道背影越走越远,手里捧着甜香的糕点被捏得粉碎。
偷来的东西,永远都是偷来的。
许藏玉从始至终都不是属于他的。
路鸣狼狈地冷笑,眼神阴鸷,天一宗算什么东西,掌门弟子已经疯了一个,另一个谁保证以后会不会出意外,只要他路鸣爬得够高,早晚天一宗也会被他踩在脚下。
他今日所受屈辱,也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捂着肩上的伤,路鸣跌跌撞撞往回头,偏偏迎面一个不长眼的跛脚疯子往他身上撞,路鸣疼得吸气,一脚踹过去,“你是想死吗?”
疯子抬起头,看向路鸣却忽然清醒,“是你,你是秋水宗的人,济世堂就是你们开的,就是你们卖假药给我,我一辈子的积蓄啊,全都赔了,我找你们理论,还被打断了腿。”
“你们赔我的钱,赔我的腿。”
他嚷嚷着,顿时围过来好几人,对着路鸣指指点点。
路鸣打量一番都是筑基修为,根本没放眼里。
几人看着他嘲讽:“在秋水宗卖假药被人报复了吧,啧啧……怕是伤得不轻啊。”
“今天你倒霉碰上债主,不把赔款交出来,休想活着回去。”
路鸣被气笑,心中杀意翻腾,“就凭你们几个废物?”
他动不了萧明心难道还拿捏不了几个废物,今日没能在萧明心身上剜下一块肉,就拿这几个不长眼的祭剑。
刚拔出剑空间却有波动,一张灰白死人脸出现一旁,是路鸣再熟悉不过的人。
“你们传我,是有我师弟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