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妙机
廖百川的眉头微松,道:“主公大才,是百川多虑了。”
南若玉抬手:“无碍,大家不过都是为了让一个政权变得更好。”
另外关于商业一事,还有一个和前朝一样的做法便是不准商人及其亲眷经商,哪怕他们可以让自己的奴仆、远亲经商,也不会特别猖獗,至少显得收敛。
方秉间在一旁开口:“其实还有一个稍微能扼制贪腐的法子。”
众人抬眼看向他。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说:“时人看重名利。而我们不是有了报纸么,若是有人贪腐太多太过,就将其刊印上报纸,再点名其籍贯,最好是在他的家乡里多发售些,让乡里乡亲都好好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会儿百姓的消遣没有那么多,估计就只能靠别人读读报纸,看看戏打发一下时间,看到这么一出好戏,怎么可能不去观赏呢。
作用大不大现在暂且不知,威慑力恐怕还是有的的。
没看小秘书和廖百川现在都用看魔鬼的眼神盯着他了么,也就只有南若玉眼睛亮晶晶的,喜滋滋地冲他说:“存之,你这个主意可真好啊。”
方秉间谦虚地说:“这点现在还不能立马就执行,至少也得天下一统了之后再颁布。而且百姓们现在大都不认字,不明事理,便是将这些登报后,众多厚颜无耻之人也不会在意。教化和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之后,它才是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南若玉连连点头,还拉着方秉间议论此事的细节,浑然不在意小秘书和廖百川那副惊恐震撼的表情。
*
五六月份,渤海湾的春冰已经完全消融,海面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咸涩的海风里混入了某种陌生的气味,这是燃烧煤炭特有的烟熏味,混杂着热铁与桐油的气息。
“启!”工匠之首的声音穿透海风。
岸边几百名工匠与兵士屏息凝神,还围着好几圈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骤然拔高的一声大吼之中渐渐减弱。
他们面前的庞然巨船长十二丈,两座烟囱笔直刺向青灰色天空。船舷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的明轮,此刻静静停驻在港口码头。
炉膛内,铲煤的工匠在听见发号施令后,立马赤膊挥汗。铁锹与煤块碰撞的铿锵声持续不断,炉火从暗红转为橙黄,最后化作灼目的青白。气压表的水银柱开始颤抖,缓慢地向上攀升着。
“气压足矣!”
随着这声呼喊,司炉转动黄铜阀门。巨大的嘶鸣声撕裂了海湾的宁静,白汽从各处缝隙喷涌而出,整艘船瞬间被云雾包裹,岸边人群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
不过这白汽很快就消散了,众人看得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呢。毕竟这场面还真有点儿天宫那味了,也许神仙老儿就是用这种方式出行的也说不定呢!
明轮动了,巨大的桨叶拍碎海面,船身缓缓挣脱缆绳的束缚。在没有使用帆,也没有使用橹的情况下,它就这样逆着北风向前驶去,在身后犁开一道翻滚的浪迹。
烟囱拖出的黑烟在海天间拉出一道倾斜的轨迹,与寻常炊烟截然不同,这道烟更浓更直,带着强势的力量感,正如迅猛发展而且势不可挡的幽州一样。
甲板上,年轻的水手趴在船舷往下看,此时明轮旋转的速度正在加快,他抬起脸,朝着人群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一幕被负责记载旬报画面的画师看见了,他们这些用炭笔练习过速写的专业画师动作迅速,短短半盏茶的功夫,这一幕就已经出现在了他手中拿着的木板张贴的纸上。
水手的家人们看见报纸了,还说这位画师肯定把他美化过,他的八颗大牙哪有这般齐整,而且他每每笑起来的时候都会把牙豁子也一起露出来,哪像报纸上的这样矜持?
水手定是不承认的,他觉着家里人都是在嫉妒他很有可能会名留青史。
时间拉回现在,岸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兵士露出笑脸,工匠互相捶打肩膀。
他们不是第一回实验蒸汽船了,明明有主公给的图纸,但还是失败了几次,直到发掘出符合当下最适宜生产力的汽船。
人们站在港口看着它,最初比帆船慢,但越来越快,然后笔直地切开海湾的薄雾,将随行的几艘帆船远远甩在身后。
最震撼的时刻出现在转向时,所有人都瞧出蒸汽船没有帆船那种缓慢的弧线,它几乎是在原地调转方向,明轮一侧正转一侧反转,船身在海上划出一个只有最老练的画师和匠人才能绘出的完美半圆。
“这船不需要迎风,商船在今后往来定然会极为繁荣。”
哪怕是再怎么无知的百姓,脑子稍微转一转也能察觉到这一点儿。
“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去南边逛一逛,瞧一瞧呢?”
“混说什么呢,现在南方还不是咱们主公的治下,你不要命了吗,还想去那边,小心那边的士族把你抓了当奴仆给打杀了!”
幽州被南氏统治的十年来,朝不保夕的日子就恍若隔日,好些在这期间出生的孩子更是想象不到长辈口中那个吃人的世界,就像是夜晚大人拿来哄骗小孩的说辞。
可实际上,在大雍之中还有不少人正在经受着这样的生活。这便是世界的参差,哪怕是在后世,这种参差也从未结束过。
*
305年很快就迎来了秋日,又到了该丰收的季节。
各州郡县的仓库里收上来的粮食不但有亩产千斤的红薯,还有土豆、玉米这些粮食,堆得满满当当,看得人心满意足。
不过这些粮并不是全部都要交到幽州的库房之中,在留足了粮食之后,还会拨往欠收和目前生活还很困难的地方。
凉州仍旧是张家在镇守,而司州则是派了阿河洛过去管理。原本的草原现在安定了许多,就提拔了虞进这个小将镇守,由文官在当地教化百姓,发展经济。
现在各地不需要怎么大展拳脚地改革,而是休养生息,让百姓的日子逐渐走上正轨。
凉州和司州今岁没能种上传说中的良种,估计还要等明年开了春才能种上。
因为边疆要抵抗羌胡,所以很多将领们日子过得很是困难。
尤其是从前的大雍并不怎么负责,朝廷里的公卿在拨款时抠抠搜搜,粮饷在路途之中还会遭到各路官员再盘剥一层,到了凉州这边之后并不算多。
也幸亏凉州州牧张立是个有能耐的,颁布了不少有益凉州的政策,军屯便不提了,任由哪个只要不是太草包废物的将军来干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还加上了民屯,就是招募流民,给予他们土地、减免徭役,再让他们耕种纳粮。
他的眼光一向独特,既然农田很重要,那么兴修水利工程就更不用说了,他手下就还有个人才利用雪水修渠灌溉,把戈壁滩变成良田。
张立这回就打算将他推举给主公,以对方之能耐,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得到重用。
总之先前的一番组合拳打下来,军民也有了可以果腹的粮食,就是灾荒年间可能难熬一点,但日子也算过得去。
张立还不只是在屯田上有建树,在治理胡人上面也别出心裁。
他会经常收编胡人的小部落,然后组建精锐骑兵,抵御来自鲜卑、匈奴、氐羌的袭扰。
至于商贸就更不必提了,这些是身为世家的基本涵养,别看他们一口一个铜臭,实际上最会把资本迅速转化为钱财并维持优渥生活的就是他们了。
在他的自保、固边、拓殖的一系列举措下,凉州虽然没有幽州这样富庶,但也安稳太平,百姓们过得都很不错了,纷纷给他立长生牌。
张家人在凉州就相当于是土皇帝,也怪不得之前贤王在计较值得警惕的势力时会将他们一家人给算在内。
张立是个识趣的,在他投靠幽州之后,就已经去信给了南若玉,暗示说他可以换个地方镇守边境,没打算在凉州割据一方。
但不知晓南若玉那边是出于什么考量,让他先暂且留在凉州,张立思索后也没有推辞,只是行事愈发小心谨慎。
他儿子倒是去了幽州增长见识,估计也是心里惦念着自己的那副铠甲和宝马,乐颠颠地就跟着述职的几个将军去菖蒲县,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这期间那臭小子也不过来信一两封,寥寥几个字报了平安,敷衍得很。
他的谋士很担忧地问他,大郎君是不是被当成了人质。
张立直接一个冷笑,以非常肯定的口吻说:“不可能,这厮必定是乐不思蜀了!”
知子莫若父,他还能不知道那小子是个什么德行么。
谋士无话可说了。
现在从雍州那边种出来的红薯、土豆和玉米都已经运到了司州、凉州这边,基本都是就近运粮调配,由幽州那边的官吏前来监管,以免“损耗”过重。
说实话,凉州过了这样多年的苦日子,突然就成了有家可回,有人会管的孩子,让人还有点儿受宠若惊。
至少张立和他的一众谋士都还没能回过神,因为凉州目前还是相当于自治的状态,只是态度和做法上都表示归顺幽州。
实际上,除了年初那场仗,他们都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示,哪知道人家幽州如此大气,真是叫人心中五味杂陈。
当然,他们还是想得太单纯了。凉州现在还和往年一样,只不过是因为它太远,而且南若玉确实腾不出手。
他手中可用的人不算太多,恐怕之后还要多在军中推行教育,给百姓们吹个耳边风让他们有能力送孩子读书的赶紧送去读书,之后将教学全面铺开,多些能用的官吏才行。
这回南若玉的人前来凉州不单单只是送军饷,还有一点便是提醒张立,可以在凉州这边推行分田的制度了。
这是想要归附幽州的势力都需要做的,张立乃至他手下的一众班底都心知肚明,不会存在任何侥幸心理。
张立还宴请来者,打算让对方之后来协助并监督他们将分田制度执行如何,行事极为妥帖。
来人的地位不算低,他是韩江冉,出身广平韩氏,也是个世家郎君。别看他年级尚小,那也是在广平书院里读了好多年,实习期也比任何一个就只知道关门死读书的书生不知道多了不少。
他道:“今日宴会诸位可以尝一尝主公给凉州的良种,大家只知道它们产量高味道好,但是口说无凭,不如先煮来尝尝。看看吃起来味道怎么样。”
张立便道:“我等并不重口腹之欲,只要它们能填饱肚子,就算是再难入口又如何呢?”
不过韩江冉盛情难却,还道良种是留了足够的,可以供凉州州府的大小官吏尝尝,不需要如此推辞。
其他人也着实好奇滋味,所以例行推让得不是那么恳切。
凉州要不是先前有个匈奴国横在旁边,南边又乱,不好派人前去幽州出使,一般都是派遣斥候打探外界的消息,怎么可能有那个精力去拿到良种。
不然大家伙儿早就着手种起来,勉强尝到点滋味了。
席上宾主尽欢,众人也开始品尝并点评起来。
“原来……原来红薯当真是甜的啊。”
“这个玉米也很甜糯。”
“土豆还怪好吃的。”
这就是凉州这些官员们尝到这些高产作物之后的感叹,他们的夸赞没有文人华美的词藻,却一样让幽州过来的众人很高兴。
官员们一想到它们能在凉州普及,让百姓们都可以填饱肚子,又舍不得多吃了。
张立上了年纪后,依然能干几大碗饭,但是比起年轻时软硬都能吃,现在的他在吃食上更偏向于柔软的食物。
因此当他尝到绵软的红薯时,内心是大为触动的。
怪不得幽州治下的丁口每年翻倍增长,那些百姓能够很快就能过上太平的日子,不少人发自内心地拥护幽州的统治,单是一个填饱肚子,能过得好就足以证明所有。
他由衷地说道:“真希望主公能早日一统天下,还百姓一个河清海晏的日子。”
在凉州的军汉们开始学习从幽州那边传来的盘炕、制作羊毛毛线手艺的时候,郑州京城又开始不太平了。
秋日,京城郊外的原野上枯草覆霜。
大将军府内,已经四十五岁的董昌踞坐在虎皮椅上,细目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几月前他率自己的军队入京勤王,很快就占据了京城皇宫。
他的人旋即把皇帝“请”在偏殿,宫门皆换成自己的兵,一如先前贤王所做的那样。
董昌用痛心疾首的口吻说道:“陛下病重,但无奈国事繁重,不可一日无君。本将军便暂摄朝政,以安天下。”
府内一片死寂,百官垂首,无人敢应。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董昌的目光缓缓扫过,如同冰冷的刀子一般刮过每个人的脖颈。他知道这些衣冠禽兽心中定然不服,但不要紧。刀把子在手,不服也得服。
他需要的也不是什么心悦诚服,而是恐惧下的顺从。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风尘的军士被甲士引着,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扑通跪倒,说恭王在陈孝起兵,传檄讨董,自称奉密诏清君侧。
他们之后又发现偏殿早就不见皇帝的身影,恐怕是让恭王的人给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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