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青城
谢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钦天监袍服的官员出列,跪地道:
“陛下,臣连观天象,见奎宿娄宿分野,阴云密布,雨气氤氲不散。古籍有云:秋雨甲子,禾头生耳。今岁秋雨连绵,已逾旬月,此乃阴气过盛,水德泛滥之兆。”
谢纨眯了眯眼,终于来了。
果不其然,谢昭闻言,微微坐直身子。
此话一出,周围原本装鹌鹑的百官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异议,有人附和,一时之间讨论声不断。
最后还是段长平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天威难测,而人事可为。若能早做防备,则可转危为安,彰显陛下爱民如子,圣明烛照。”
谢昭若有所思:“爱卿说的是。只不过这件事,该交由谁来办?”
一时之间,朝堂上又安静下来,众人低眉垂眼,没有一个愿接这烫手山芋。做得好虽然有赏赐,可万一搞砸了,按照皇帝的脾性,可是要杀头的。
就在这寂静之中,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弟愿为皇兄分忧。”
百官皆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三年未曾上朝的容王上前跪地,一袭绛色锦袍铺地。
众人纷纷在心中冷笑,正等着看这草包又要闹出什么笑话,只见这尚未及冠的年轻人直起身,朗声道:
“臣弟恳请皇兄下诏,责成工部巡察险要河段山体,加固堤防;敕令周边州县,即刻组织山中河畔百姓暂避高处,开仓备粮以应不测;命太医院预备防疫药材,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一席话毕,满朝寂然。
百官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这位只知吃喝玩乐的小王爷,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
谢纨对四周惊疑目光恍若未觉,顿了顿,又道:“皇兄,臣弟虽愚钝,于军国大事无甚建树,唯愿请命处置此次灾情,为兄长分忧,抚慰黎民,以显天家仁德。”
说罢,他温顺地垂下眼,无人知他心中所想。
只有将赈灾权握在手中,便能暗中为沈临渊放水,让他顺利离开魏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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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渊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纨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背后的伤口因这动作而迸裂,血色迅速在绷带上洇开,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慢地挪至窗边,伸手推开窗扉。
夜风裹挟着湿意涌入,他抬眸望向天际,浓重的乌云层层堆叠,沉沉地压向这座皇城。
转身行至桌前,他点燃烛灯。
橘黄的火光在黑暗中跃动,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执起笔,蘸墨,墨迹在宣纸上徐徐晕开。
当时被押送至魏都时,一路屈辱,可他却暗中留心观察过沿途地势。
魏朝疆域内,有一条山脉纵贯南北,地势北高南低,魏都便坐落于这山脉南麓的平坦沃野。
这山脉虽为都城挡住了北来的凛冽寒风,但其山势陡峭,每逢连绵雨日,雨水便会在短时间内于上游汇聚成势不可挡的洪流。
沈临渊凝神,笔尖在纸上游走,几下便勾勒出山形水势。
如此地形,一旦暴雨倾盆不止,上游山洪暴发几乎已成定局。
届时,无论谢昭是否下旨采取措施赈灾,迁徙灾民,魏都守军与巡防营的兵力势必因安置灾民而分散,各处关隘的盘查也定然会随之松懈。
这正是他等待多时的契机。
沈临渊搁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心中飞速推演着每一个环节,和那个最适合离去的时间。
而当那个日子在脑海中浮现时,他才发觉竟已近在咫尺。
他垂下眼,将纸张凑近烛火烧,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墨迹,将其化作蜷曲的灰烬。
在明灭的火光中,那个身着红衣的明艳身影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带着他不敢触碰的温暖。
他既已承诺不会让谢纨为难,便绝不会食言。
北泽,他必须回去。
第50章
不出所料, 虽然谢昭丝毫不觉得谢纨有赈灾的能耐,却仍是大笑着应允了他的请求。
自那日后,谢纨便全心投入赈灾事宜。
起初朝野上下皆以为这位小王爷不过是想借机中饱私囊, 私下里甚至开了赌局,赌他这般装模作样能坚持几日。
谁知众人渐渐发觉,这位向来玩世不恭的年轻亲王竟当真每日破晓即起,随着百官准时上朝。
散朝后便直奔工部, 与诸位官员共商治水之策。
工部起初还打算敷衍了事,可见这小王爷听得极为专注,纵有诸多不解之处,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虚心求教,与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简直判若两人。
不多时,市井间便开始流传起各种传言:有的说容王被妖邪附了身,有的说他前些日子的重病坏了脑子。
谢纨听闻这些传闻,索性寻了个机会跑到谢昭跟前, 红着眼圈好一通哭诉。
只说自己大病一场后, 愈发感悟生命可贵,实在不愿再虚度光阴。
谢昭虽心存疑虑, 但见他哭得梨花带雨, 情真意切, 终究还是没有深究。
待退出殿外,谢纨抹去眼角残泪, 在心中感叹。
半个月来,他日夜操劳,原本明艳的面容迅速消瘦下去,连朝服都显得空荡了几分。
他这般呕心沥血,不过是为了在民怨沸腾之前未雨绸缪, 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段南星私下来访时,见到他不由吃了一惊。
眼前的小王爷面色憔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
“这是怎么了?”段南星蹙眉问道,“昨夜又熬夜了?”
谢纨伏在案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自从见过南宫寻后,头疾没有复发许久,可近来随着他劳心劳力,那熟悉的刺痛又隐隐发作起来。
他咬了咬牙撑起身子:“没事。”
近日因着防治水患之事,谢昭准了他随时出城的特权。
于是他当即将段南星叫了过来:“本王将一些家境尚可的灾民安置到了魏都,这几日便会抵达魏都,届时城门往来人流势必大增,各门守卫难免分散,你今晚就准备送那些孩子出城。”
段南星万万没料到谢纨召他前来竟是为此事,惊讶之际,有官员疾步来报:
“王爷,施粥事宜已准备妥当,只待王爷示下。”
段南星倒吸一口气:施粥?
望着门口马车上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米粥,以及随行官员们恭敬有加的态度,想到这些人不久前还对谢纨嗤之以鼻的官员,他不禁暗自咋舌。
虽说王爷得官员敬重本是好事,可宫里头那位若是知晓......当初陛下正是因为忌惮宗室夺权,才几乎将先皇的血脉屠戮殆尽啊。
还未等他想明白,就听到谢纨道:“嗯……依旧以陛下的名义,分发出去吧。”
“微臣领命。”
此话一出,段南星不由得多看了谢纨几眼。
若是放在以前,他绝不会相信谢纨有这分心智……难道之前真的是他看走了眼?
待施粥的官员离去后,谢纨便与段南星一道往城郊的私宅而去。
密道早已挖通,食物车马也准备就绪,若不出意外,明日便可送这些孩子离开。
那些孩子在段南星的教导下,已能说些简单的官话。谢纨听着他们用生涩古怪的语调唤着“哥哥”,不由得想笑。
然而他没笑出来,只是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小女孩的头。
“明日我便带他们出城。”段南星立在他身侧,轻声道,“这段时日,多谢王爷照拂。”
谢纨淡淡“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本王该回府了。”
段南星还想再说什么,可见他眉宇间难掩的憔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谢纨这般模样,显然,这位小王爷心中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心事。
回程的马车上,谢纨倚着车壁,目光投向窗外。
不出所料,那些被他特意安排迁入魏都的民众已抵达城门,守城士兵正在逐一查验他们的通牒。
他静静望着那些人,心知安置这些富户进魏都,一来他们日后若定居魏都,则可带来可观收益,二来……三日前他便已将这个消息放出,为的正是吸引“有心之人”。
毕竟沈临渊离开魏都,必定需要有人接应。
一想到那个名字,谢纨眼睫轻轻一颤。
自打开始着手防灾事宜以来,他每日早出晚归,几乎宿在工部衙署。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般拼命究竟是为了与命运抗争,还是在借此逃避与沈临渊相见。
或许,两者皆有。
明日,那些月落孩子会离开这里,沈临渊……也会离开这里。
谢纨不知道再次相见的时候,他们到底是敌是友。
而无数个夜深人静时,他曾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数次自问:放走沈临渊究竟是对是错?来日可会为此决定后悔?
然而最终,他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马车缓缓停稳在夜色中。
谢纨却端坐车内,迟迟未动。
他在昏暗的车厢里独坐了许久,直到估摸着府中众人应当都已安歇,这才轻叹一声,撩帘下车。
如他所料,这些时日他常宿在外,早已吩咐过仆从不必守候。
此刻王府正门紧闭,他命聆风将车驾至后门,吩咐他去安顿马匹,自己则独自踏着月色步入内院。
院内未点灯火,东西厢房都沉浸在深沉的夜色里。
谢纨轻轻吐出一口气,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在心头萦绕,似是松了口气,又带着说不清的怅惘。
万籁俱寂,唯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小径上轻轻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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