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青城
许久,洛陵唇角微扬,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用的并非平日里娴熟的魏都官话,而是几乎失传的,无人通晓的月落语:
“好久不见,阿兄。”
第78章
听到这声呼唤, 南宫寻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却在动作将起的刹那凝滞,最终只是坐直了身子。
他看着洛陵,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灵……当真是你?你还……活着?”
洛陵立在原处,寸步未移。
短暂的惊愕过后,他蹙了蹙眉:“阿兄,我寻你这么久……你应当能感知到我在找你。可这么多年过去, 为何从不曾给我半分启示或者回应?”
闻言,南宫寻本就苍白的唇血色更淡。
他眼睫低垂,避开了那个问题,只低声道:“你不该在这里。”
洛陵看着他,逐渐的眼底的笑意褪去,变得无半分暖意:“为什么?”
他上前一步:“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为了找到你,付出了多少?几次差点死掉?”
“自从十年前你被他掳走, 我一直以为你已遭遇不测, 或是在某处受尽折磨。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甘愿长居仇敌之侧, 安之若素。”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紧紧锁住对方:“为此, 我甚至不惜牺牲了阿离。”
南宫寻一怔:“阿离?”
他瞳孔骤缩:“你把她怎么了?”
洛陵面无表情道:“她受了重伤,已经救不了了, 我只能将计就计,了结了她的性命。”
他语气平静:“我本想借她的死嫁祸给北泽,再让皇帝相信容王也落入北泽之手。可惜......对方太过谨慎,没有立即发兵。”
南宫寻一震:“你怎么能这样做?!”
洛陵的声音陡然拔高,仿若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若不是为了寻你, 我何至于此!而你呢?!”
他微微眯起眼睛,冷声道:“你与他朝夕相对整整十年……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取他性命?”
南宫寻轻声喝止:“够了。”
洛陵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几乎要将人冻结。
良久,他才移开目光,语气稍缓:“罢了,这些旧事日后再提。既然找到了你,我自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南宫寻闭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阿灵,抱歉。即便你找到了我......我也不能随你离去。”
“为什么?”
洛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今我已在皇帝身边站稳脚跟,待取得他完全信任后,自会想办法带你离开。”
南宫寻垂下眼帘,轻叹道:“我不能走。”
洛陵静静端详他许久,忽然唇角微扬,慢声道:“这些时日在宫中,我倒是从侍奉皇帝的老宦官那里,听得几桩耐人寻味的旧事。”
“既然你不愿说,不如让我来猜猜。”
他向前迈出一步,字字清晰如刀:“你甘愿被他囚于此地这么多年,究竟是已然忘却了月落一族的血海深仇,还是说……”
他微微侧首,唇角的笑意染上几分讥诮:“喜欢上仇人之后,连尊严都不要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让始终平静的南宫寻骤然色变。
见他并未否认,洛陵眼中的寒意凝结成冰。
他不再往前走,而是径直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你不愿帮我也没关系。月落一族的血债,我自会一一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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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渊,我感觉不太好……”
谢纨思绪愈深,寒意便愈发沿着脊背攀爬,如细密的蛛网般缠绕心头。
他不由自主攥紧沈临渊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惑:
“你说洛陵……不,是阿灵。他既是月落族人,却以洛陵的身份在我府中蛰伏多年,究竟想做什么?”
一阵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联想到先前那个不详的梦境,他压低声音:“他会不会……要对皇兄不利?”
话说出口,另一个念头却蓦然浮现。
按照原文的剧情,皇兄确是月落灭族的元凶。若阿灵真要复仇,倒也算情有可原。他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可是……
那是皇兄啊。
即便最开始自己对他很是忌惮,可这些时日的相处,那些原主残留的情愫与自己的所见所感早已交织难分,如今他绝对无法看着对方血溅眼前。
见他神色黯淡,沈临渊不由蹙起眉头。
纵使他对谢昭没有丝毫好感,可那人终究是阿纨在这世间仅存的血脉至亲。
他轻轻收拢指尖,将对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声音沉稳坚定:“别担心,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想办法帮你。”
谢纨一时心乱如麻。
良知与亲情在胸中反复撕扯,却始终寻不得一个两全之法。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在沈临渊温热的掌心里微微收紧,继而慢慢抽出手,低声道:“沈临渊,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沈临渊静默地凝视着他,终是颔首:“好。”
……
北陵随着沈临渊走出营帐,只留谢纨一个人在营帐里面。
两人踩着积雪往主帐走,靴子陷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声响。
主帐里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暖意就扑面而来。
沈临渊坐在案几后,向北陵微微颔首:“天寒地冻,有劳先生奔波。先生旧居的事,我会派人妥善修缮赔偿。或者先生若想另择新址,也无不可。”
“今夜还请先生在此将就歇息,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先生回山。”
北陵在一侧案几旁落座,与沈临渊随意闲谈了数句,然而话题终究又绕回先前的事上。
北陵捧着温热的茶盏,眉间凝着丝忧色:
“虽然我不喜欢魏帝,也不盼望他有什么好下场。可如今两国局势本就剑拔弩张,若此时魏都生变,必致朝局大乱。届时无论北泽国君,还是虎视南境的北狄,都不会坐失良机。只怕到时,便不止是一人之恩怨了。”
他长叹一声:“我不知道阿灵想做什么,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既不惜冒名蛰伏至今,想做的事绝不会简单。”
沈临渊自然知道,这些利害他比北陵更早便权衡于心。
然而他并没有说话,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着什么。
见他不语,北陵便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主帐,目光扫过其中的陈设,最终停留在沈临渊身后立柱上悬挂的一束干花上。
他有些好奇的“咦”了一声,忍不住起身走近细看,但见那花束虽已干枯萎谢,却仍依稀可辨当初的形貌。
北陵端详片刻,疑惑道:“殿下为何要将这种花挂在帐内?”
沈临渊抬眸望去,眼神变得有些柔和,解释道:“那是我母后生前最喜欢的相思花,这是她亲手所采,开得最盛时剪下赠予我的,故而我一直带在身边。”
北陵闻言神色微变,沉吟道:“这花虽然色泽虽艳,却暗□□性。花茎花粉皆含剧毒,远观无妨,这般悬于帐中,恐怕对身体不好。”
沈临渊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暗影。
他抬起头:“先生说什么?”
北陵被他眼中一瞬间的寒意所慑,斟酌着解释道:“我是说这花有毒,不适合长时间放在屋内。殿下就算是赏玩,也当保持距离,万不可贴身存放。”
话音未落,沈临渊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衣袖带倒,澄黄茶汤漫过案牍,他却浑然未觉。
北陵被他骤变的神色惊得心头一凛,不知道方才还平静的人,怎么突然变面色变得这么阴沉。
沈临渊静立无言,心口却似被一把利刃刺穿。
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母后悉心照料这些花草时温柔的笑靥,招呼他近前,亲手剪下最繁盛的那束递来时眼底的柔光,都历历在目。
那时她唇角漾着幸福的笑意,温声细语犹在耳畔:
【渊儿,这是你父王赠予母后的花。你看,你父王心里始终记挂着母后,特意寻来这般绮丽的花儿。母后定要好生养护它才是。】
沈临渊死死盯着那束干枯的花,声音喑哑:“先生如何知道这花有毒?世间认识这种花的人本就不多,或许……先生记错了?”
北陵虽不解其意,仍如实相告:“这花正是因毒性剧烈才从未传入麓川。长期嗅闻它的花香会令人精气渐衰,若无解药……终将药石罔效。”
“而且这种花生长的地方偏僻,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恐怕很难寻获。”
话音未落,沈临渊面上血色尽褪,那骤变的脸色让北陵不由倒吸凉气。
他与对方认识这么久,对方虽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此刻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唇角紧绷的弧度,却是北陵从未见过的骇人。
北陵试探着唤道:“……殿下,你没事吧?”
沈临渊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纵使帐中炭火正旺,仍觉如坠冰窟。
这是父王送给母后的花。
母亲当年珍爱至极,特意将这花栽在寝殿窗下,每日推窗便能嗅到那缕幽香。
他忆起昔日在军中时,常是数月方能回宫一趟。每次归来,总是迫不及待地去探望母亲。
那时父王亲自在母亲榻前侍奉汤药,他见这般情景,便也安心离去。
然而,他却从未想过,为何被如此精心照料的母亲,身子却日渐衰弱。不论服用何等珍稀的药材,最终仍是......
主帐内一时死寂,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北陵正想着要不要寻个由头回避一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及通传,冯白已疾步闯进来,面色焦灼:“殿下,出事了!”
沈临渊正背对着他盯着那花,闻言也没有回身,只是慢慢道:“什么事?”
不待冯白应答,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凉意:“不是说好七天吗?这就等不及了?”
冯白虽看不清沈临渊的神情,却从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里,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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