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贺今宵
只可惜那人实在跑得太快,一个转弯便消失在他视线中。
这一遭下来,温溪云也没有再继续闲逛的心情了,恰好回家的路上看到一间书肆,他想着可以先进去挑几本书,或许回头还能再遇上那个人把书赔给他呢。
没想到一进书肆的门,便听到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林小少爷,我是看在你姓林的份上才把这么重要的书给你誊抄,结果你把书弄成这个样子,还想要抄书钱?”
“我、我可以重新再抄几份,价格也可以再低一些……”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书肆的掌柜打断:“你还要再抄?这套书其他伙计一晚上就抄出来了,你拿回去抄了三天不说,还弄成这个样子送过来,卖都卖不出去,我这些损失都没找你赔,你还想要工钱?!”
那掌柜越说嗓门越大,最后竟然拿起算盘拨弄起来:“若是算上纸墨和这三日卖不了书的损失,你还应该倒赔我一两银子。”
“我…我抄书的工费才二十文,上次的抄书钱你还没有结给我,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了,”掌柜冷笑一声,“你不是林家的少爷吗?居然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温溪云实在听不下去,当即气势汹汹地走到柜台朗声道:“谁说这些书没人要,我全都要了!”
他这一声同时引来两个人的目光,一个惊讶,另一个先是上下将他打量一番,看清他身上价值不菲的服饰后才连忙堆笑道:“哎哟,不知您是哪家的小公子,这些书都不干净了,您要是喜欢,我给您包一套新的,干净的,如何?”
“不如何,”温溪云微仰着下巴,努力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我就要这套,脏了也没关系,你只管包起来便是。”
“还有,把他的工费还给他,否则这些书我就不要了。”
那掌柜是个精明的,一见温溪云的穿着和周身气质便知道他家中非富即贵,于是立刻叫来伙计包书,自己则数了五十文钱递给林旭。
“林小少爷,你数数看,这里是五十文,多出来的十文就当你的辛苦费了,下次可千万要当心些。”
温溪云其实是有些好奇的,他听这掌柜一口一个少爷的称呼身旁的人,可那人衣着朴素,整个人瘦到脸颊都是微微凹陷的,分明过得不太好,怎么也看不出一个少爷该有的模样。
他想开口关心一下对方,但那人竟是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看向他,接过五十文钱便转头跑了,连一句谢谢也不说。
“怎么这样……”温溪云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唉,这林小少爷也是个命苦的,”掌柜的这时倒是感叹上了,丝毫看不出方才为难对方的模样。
“他是林老爷同那青楼女子所生的庶子,头上还有个哥哥,爹不疼娘不爱的,在林府连下人都能随意欺负他,平日里饭也吃不饱,我也是看他可怜,才给他一些抄书的活计。”
掌柜的说了一大段话,温溪云只听见了“头上还有个哥哥”这么一句,当即觉得有一道惊雷劈在了自己身上,表情一下就僵硬起来。
原来头上有个哥哥,以后的日子便会这么凄惨吗?
那他以后岂不是也要过上这样的生活?!
第32章 临长县(九)
一大早,温溪云便被小桃叫了起来:“公子,今天该去铺子里查账了,李管家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都在铺子里等你呢。”
温溪云原本想再赖一会儿床,一听其他人都在等他,还是咬咬牙从锦被里钻了出来。
他们家做的是绸缎生意,一进铺子,便看到柜台上堆了厚厚几层账本,大大小小足有十几本,也不知道是从哪翻出来的,四周都是浮灰。
李管家连忙上前介绍:“二公子,近三年的账本都在这里了,底账、流水账和总账都在,包括铺子里的收入还有宅中的支出,请您一一过目。”
温溪云虽然失忆,但学过的东西还记得,他知道底账是店铺伙计在与客人交易时记下的凭据,包括客人购买的绸缎种类数量等相关信息,往往字迹潦草,看起来麻烦又费劲,流水账是将底账誊抄之后,只抄金额部分,账目会显得清晰许多,总账则是根据流水账,把每月的收入支出等都一一列清,分别总结。
这些若是查起来,少不了要将每年的三个账本放在一起比对查验,都不知道该费多少功夫,温溪云才聚精会神翻了几页就有些累了。
“李管家,你找两个人读给我听吧。”
李管家连忙应下,招招手叫来两个伙计,一个先报流水账上的收入与支出,另一个再报底账上的各项交易,金额能对得上便没问题。
起初温溪云还听得认真,每一笔账目都能对得上,渐渐的,他便忍不住撑着头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还不忘吩咐:“李管家,你再去找一个账房先生,让他用算盘核对总账的金额。”
说完,温溪云便彻底安心地睡了过去,直到被一阵清脆的算盘声吵醒。
“去年四月,这一列底账上原本写了购入绸缎二十匹,后又更正为了十匹,为何流水账的支出还是二十匹的金额?”一道极为冷冽的声音,伴随着算盘的拨动声响起。
“这……”李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应当是誊抄时不小心抄错了。”
“是吗?”又是一阵算盘声,“那怎么总账当月的金额反而对上了,多出的十匹绸缎支出花在了何处?”
温溪云揉揉眼睛,看向了靠在柜台上打算盘的人,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他当即浑身一个颤栗,仿佛有猫爪在心上挠了一下似的。
面前的人一身玄色锦衣,剑眉星目,目光定定看向一旁的李管家,眼神凌厉到让人不敢直视,自带一种上位者的气势。
好厉害!这是李管家找来的账房先生吗?
可为何他会有一种熟悉感,就好像…就好像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似的。
“罢了,十匹绸缎而已。”那人将账本翻至下一页。
闻言,李管家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到对方又道——
“但是次月写着购入云锦五十匹,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云锦产量极少,京城的总店每月也只能得到三十匹,不知李管家从哪处得来的人脉,能一下购入这么多云锦?”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句,李管家更是面如死灰。
温溪云却一下悟了,原来这个人是京城总店的账房先生,难怪身上的气质那么不一般。
不知为何,从看到这个人开始,温溪云的心跳就没有慢下来过,他有些烦恼的想,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吗?可是他连这个账房先生叫什么、有没有成家都不知道。
若是…若是对方没有成家的话,他让兄长替自己去说亲,不知道眼前的人会不会答应下来……
心跳一声比一声快,鸣鼓似的,在那人缓缓将视线定在他身上时达到峰顶,咚咚咚的几乎要让温溪云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他看到那人薄唇轻启,冷泉似的声音响起:“温溪云,你便是这样查账的?”
温溪云被问得腿都有些发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红着脸小幅度摇了摇头。
那人却突然揉了揉眉心,而后对着李管家道:“罢了,账本的事回头再说,你们先出去,我同二公子有话要聊。”
李管家立刻感恩戴德地行了个大礼:“多谢长公子。”
说完,李管家便带着一众伙计离开了账房,一时间安静的屋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长公子,是这个人的名字吗?温溪云痴痴地想,只觉得对方人如其名,果然是一个翩翩公子。
等等……
不对!
温溪云猛地反应过来,长公子?!眼前这个人竟然就是他那个坏兄长!
糟糕,他方才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一时间,温溪云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只不过眼中多了几分心虚,此时怯怯地唤了一声:“兄长……”
“不错,还知道我是你兄长。”谢挽州冷冷道,“过来。”
听见这两个字,温溪云竟然条件反射凑过去抱住了谢挽州的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到做过上百遍似的,这个怀抱对他而言也无比契合,仿佛为他量身定制。
只不过刚抱完温溪云便僵住了身子——只是兄弟的话,这个姿势会不会太亲密了些?
这么想着,他又悄悄抬起眼小心翼翼观察谢挽州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太大反应才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他平日里都是这么和兄长相处的,想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去,是他先前多虑了。
于是下一秒,温溪云看着谢挽州,试探性地换了一种更亲近的称呼:“哥哥?”
不知为何,他似乎感觉到谢挽州的呼吸停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你应当知道我让你来临长县的真正原因。”
温溪云歪着头,一脸无辜地问:“难道不是因为我功课太差了吗?”
这还是小桃告诉他的。
谢挽州脸色算不上好看,事实上,他自昨日醒来后便无缘无故失去了先前的记忆,从下人口中试探一番才得知如今的身份和经历。
自小失去双亲,将随母姓的亲弟弟养大,而后又在前几日,命人将对方送到了临长县,旁人都说是因为二公子功课做得实在不好。
可按理说,即便课业再差他也用不着将人赶出去,于是谢挽州亲自追到了临长县,准备问清楚来龙去脉。
直到方才温溪云痴痴看向他的那个眼神,才让他意识到,恐怕是因为这个弟弟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他才不得已做出这种决定。
“不要在我面前装傻,”思及此,谢挽州垂眸看着温溪云道,“往后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
说着,他握住温溪云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腕举到两人面前:“你已经不是孩童了,这些过于亲近的动作以后也不要再做。”
“若是你继续执迷不悟,”谢挽州停顿片刻,目光完全凝聚在温溪云的脸上,见他表情变得惶恐起来才缓缓说完后面半句话,“我不介意现在就替你找一门好亲事。”
温溪云被这警告威胁似的三句话吓得脸都白了,只听懂了一句以后不能再对兄长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否则他就要被送出去跟不认识的人成亲。
他哪里还敢再待在谢挽州怀里,连忙抽回了手,连连退后了好几步,甚至因为步伐太急,左脚不小心绊到了右脚。
谢挽州在他身体摇晃的一瞬间便伸出了手,但温溪云或许是被刚刚的话吓狠了,仿佛遇见什么洪水猛兽般,宁愿自己摔倒在地,也不要去扶谢挽州的手。
谢挽州的脸色霎时间更加难看,如同打翻的砚台般满是墨色,分明说出那些话的人是他,可现在看到温溪云真的连碰都不愿意碰他一下,心里生起无数戾气的也是他。
“我只说让你收起多余的心思,”谢挽州冷声道,“不是让你不能碰我。”
说着,他再次伸出手,不顾温溪云抵触的动作,以一种不容置疑地态度将温溪云拉到自己怀中,鼻尖顿时盈满兰香。
“伤到哪了?”
温溪云脚踝实在疼得厉害,方才那一下应当是扭伤了脚,此刻也顾不得谢挽州那些话了,更何况这次是谢挽州主动碰他的。
“右边脚踝疼……”
闻言,谢挽州褪去温溪云右边的鞋袜,只见原本纤细的脚踝处已然变得红肿起来,温溪云脚上的皮肤白而薄透,能轻而易举看清皮下的青筋,那点红在上面便更加明显。
谢挽州抬手握住受伤的脚踝,还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温溪云便红着眼,用那双蒙了层水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哥哥、疼……”
现在知道怕疼了,方才避开他的手时怎么不知道害怕?
但这话谢挽州并没有说出口,最终他也只是收回手,抱着温溪云回家后又请来大夫。
好在大夫判断没有伤到骨头,每日涂一些活血化淤的药膏,几日之后便没事了。
原本涂药的事应该落在小桃头上,然而谢挽州看着小桃一边轻柔地抹药,一边关心温溪云的样子,心中莫名涌上极大的不虞。
他把这种不爽归结于对小桃上药方式的不满,这种活血化淤的药,就是要用力揉进皮肤里才能见效,那样轻轻抹上去能起什么作用?
“行了,”于是谢挽州拿过小桃手中的药,“这里用不着你,出去吧。”
小桃错愕道:“长公子…上药这种事,还是让奴婢来吧……”
她在温溪云面前时从不自称奴婢,但是在谢挽州面前一切都得按照规矩来。
然而谢挽州只是轻飘飘瞥过来一眼,小桃就不敢再有异议,连忙起身恭敬道:“是,奴婢先退下了。”
一时间,卧房中又只剩下温溪云和谢挽州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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