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贺今宵
还没等温溪云回应,便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犹如实质一般投射过来,几乎要把人灼伤。
这般明目张胆的视线,白崇自然也感受到了,一向温和的人此刻也不由有些恼火。
那黑衣人的眼神如此肆无忌惮,简直无礼至极,既然这样,他也不用遵守那些该有的礼仪风范,思及此,白崇抬手便在他们中间立了一道结界,如一堵墙般,将这间本就不大的山洞隔成了两个空间,连声音都一同阻挡住了。
桑月当即在心中叫好,恨不得这结界再小一些,只把温溪云和白崇两个人圈进去才好。
“小云,你好好休息一夜,等明日到了山顶摘完灵芝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温溪云顺着白崇的话点点头,思绪却仍然留在结界外的黑衣人身上,那个人看他的眼神竟然和谢挽州如出一辙。
他这些年想过许多许多,唯独没想过谢挽州还会活着的这一可能,可是此时此刻,眼前的黑衣人带来的熟悉感让温溪云忍不住去想,万一呢?万一谢挽州真的从熔岩之下生还,他要如何再去面对这个人?对方又会如何对待他?
……这一世的谢挽州,会恨他吗?
白崇见温溪云又开始走神,这次连眉头都微微蹙起,长而直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瞳,不知道在思虑些什么。
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样的人或事值得让温溪云这般挂念的呢?
白崇心口一阵发紧,却只能强装无事,抬手想要揉一揉温溪云的头来安慰他,曾几何时,那个一直粘着他的小师弟最喜欢的便是这个动作,可此时此刻,他刚一抬手,还未触及到温溪云的发丝便被躲了过去。
白崇的手顿在半空,面上甚至显出几分苦涩来,周围几人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有幸灾乐祸的如章辉几人,也有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桑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的眼神缓和些许,甚至流露出几分笑意。
白崇设立的阵法只能拦住修为不如他的人,对修为在他之上的人而言形同虚设,恰好这山洞内就有一人修为在白崇之上。
那人显然心情颇好,只可惜这份好心情还未能持续几秒便猛地消失,转而变为了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海面般阴沉。
温溪云躲避白崇的举动全然是条件反射一般的下意识动作,见白崇表情尴尬,他也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白师兄都对他很好,更不用说这三年来对方对他的照顾。
说到底,若是没有前世的那个人横插一脚,整个天水宗同他关系最好的一直都是白崇才是。
思及此,温溪云立刻抬手握住了白崇的手,笑着说:“师兄,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们先休憩吧。”
比白崇反应更激动的是桑月,简直如同原地满血复活一般,连眼睛都亮了一个度。
她听到了!在天水宗只有关系最亲密的师兄弟才会不加姓氏只唤一句师兄,方才温溪云唤的就是师兄二字,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表露心意了,她果然没有看错!
白崇更是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倒是紧紧握着温溪云的手不愿松开,好在温溪云也没打算放手。
不同于结界内的一派安宁,方十此刻简直是苦不堪言,他们苍炎派小门小户,大一些的秘境连去都不敢去,运气差的话去了也是白去,但若是运气好,遇到些天阶以上的法器,只怕还没捂热就会被人夺了去,再倒霉些的连命都保不住。
也因此,他们只敢参与一些诸如采摘百年寒芝这样用不着同其他人竞争的事,整个师门上下就指望这次带回去的寒芝来换些灵石好继续存活下去。
原本方十以为这一趟运气不错,遇上了一位修为高深的前辈,先前便是对方将他们从无意间闯入的那个秘境带了出来。
若不是这位前辈最先意识到今夜恐有风雪,不宜行路,带着他们找到了这个山洞避寒,恐怕他们此时还在外面受寒受冻。
对方虽然带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却也话少沉默,倒是意外地好相处,也因此方十心中对此人敬重又感激。
可自从面前这一行人进入山洞之后,身旁的人便再也不复之前的淡然从容,先是“不小心”拉断了轩辕弓的弦,现在不知道那结界究竟怎么惹到了他,更是整个人像一座冰雕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寒气,方十先前还敢搭话问一句,现在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只是他坐在对方身侧,难免被那股低气压所影响,简直比置身于山洞外的雪山中还要难熬,单纯的气温低还能凭借着周身的护体灵力抵抗一二,可此时此刻,身旁那位所散发出来的却不仅仅是寒气了,倒像是什么邪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们几人。
方十余光看到已经有修为较低的师妹捂着心口了,显然身体不适到了极点。
他作为大师兄,即便再害怕也得做些什么,于是方十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开口:“前辈,明日到了山顶,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那人缓缓扫来一眼,只是轻飘飘的一个眼神而已,却让方十当即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战栗起来,他知道,对方的沉默只有一个意思——他能有什么需要他们这群人帮助的地方?
四周的威压变得更加低沉,大有他若是回答不上来便会继续施压的意思,方十在心中跟温溪云道歉,一咬牙道:“山顶除了百年寒芝外还有一种致幻菇,明日我会摘下致幻菇袭向那位小公子。”
“前辈如此心善,届时定然会挺身而出英雄救美,若是能以此展开一段佳缘岂不是更加完美。”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威压便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连那股邪气都没了,方十面上不显,却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只是此举难免对不住那个漂亮的小公子,好在致幻菇对人体无害,只是会暂时生出一些幻觉而已。
其后种种,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第78章 今生(四)
第二日一早,几乎是风雪刚停,白崇便带着温溪云几人离开了山洞内,方十见状也立刻带着师兄师妹离开,一直远远地跟在那几人身后。
白崇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只以为他们也急着赶路,并未多想。
百年寒芝只有在极低的温度下才能生长,越往山顶去,越能看到在寒风中轻轻摇摆的灵芝,整体呈现天空一般的淡蓝色。
除了这一抹淡蓝之外,偶尔也有几朵雪白小巧的菌子长在百年寒芝身旁,因为颜色与雪山相近,乍看之下极其容易被忽略。
温溪云好奇地看着这几个缩成一团,显得有些可爱的菌子,刚要伸出手便被一直关注着他的白崇拦住了。
“小云,这是致幻菇,不要碰它,会产生幻觉的。”
话是这么说,但温溪云扭头一看,白崇嘴上说着让他不要碰,手上却用灵力包裹了一团致幻菇收进了储物戒中。
温溪云不解:“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摘它?”
白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曾经无意间接触过致幻菇,分明是幻觉,但人身处其中却半点都察觉不到,会认为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等到恢复理智后,再回想那场幻觉,白崇只觉得是做了一场回味无穷的美梦。
只是产生什么样的幻觉是无法控制的,后来白崇又试过许多次,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一次那般美好的幻觉,倒是因为生过几次在秘境内斩杀妖兽的幻觉,误打误撞着让修为也跟着提高了一些,他这才想多摘些致幻菇回去,即便自己不用,放到黑市上也可以换些灵石。
但真正让他难以启齿的是,温溪云便是他第一场幻觉的另一个主角,他看到了自己同温溪云结为道侣,整座天水宗上下一派喜庆的红色,就连温溪云唇上柔软的触感都那般真实。
以至于此时此刻,白崇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温溪云那张淡粉色的唇上,若是真的亲上去,一定会比幻觉里还要更柔软吧。
好在温溪云也没有非要得到一个答案,见白崇神情犹豫不定,便立刻换了个话题道:“我去那边摘灵芝,师兄,这一处就交给你啦。”
白崇本想拦住温溪云,不让他离开自己身侧,但因着才臆想过面前的人,心中有几分心虚,话到嘴边变为了嘱咐:“好,但是不要去太远的地方。”
云雪顶上积雪厚重,更不用说风吹过时会带起一阵雪雾影响视线,白崇担心温溪云走远了会迷路。
温溪云嘴上答应,但是摘了几颗灵芝之后便忘了白崇的嘱咐,渐渐离天水宗的人越来越远,恰好这时又刮起一阵寒风,带起无数细碎的雪尘,遮挡住众人视线。
方十观察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刻亦步亦趋跟在温溪云身后,同时用灵力裹着一团致幻菇浮在半空。
“道友留步。”
温溪云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毫无防备地停下了脚步,但回头之后只觉得眼前一花,连面前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便一瞬间天旋地转。
足足顿了好几秒,温溪云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暗算了,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求救,脚下的雪山竟然颤抖起来,抖到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跌坐在地。
地面的震感越来越强,温溪云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积雪以极快的速度塌陷,又堆积着自高处一泻而下,激荡起无数雪雾——这震荡竟然引起了云雪顶的雪崩!!
温溪云的瞳孔慢慢扩大,映照出一片白茫茫的雪山,不过几秒的时间,那如同洪水一般肆虐的雪崩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半分逃跑的可能性也没有,但温溪云自始至终也没想过要逃。
这便是报应吗?他错杀了这一世无辜的谢挽州,害那个人死在岩浆之中,连尸骨都没能留下,所以现在,天道便要惩罚他死在这个严寒之地,被无数积雪掩埋。
顺天意,承因果,他做错了事,就该承担相应的结果,此时此刻,温溪云半分抵抗也没有,只是顺从又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等着死亡的来临。
可比雪崩先来临的是一抹极为熟悉的沉香味,有人冲上来紧紧拥住了他,连怀抱的热度都未曾变过。
温溪云愕然又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却只能看到对方胸口的衣料,一片漆黑。
意识的最后,是略带冷淡的,属于谢挽州的声音。
“温溪云,你也会怕死吗?”
*
再睁开眼时,温溪云发觉自己独自置身于山洞之内,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个,而是一处全新的山洞。
“我…还活着?”他喃喃自语,紧接着很快想起了雪崩最后一刻的记忆。
——谢挽州竟然真的还活着!不仅活着,甚至就在他身边。
所以现在,是谢挽州又一次救了他吗?
但与此同时,致幻菇带来的效果褪去后,温溪云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方才雪崩不对劲的地方,还没等他想清楚,面前的山洞入口便又进来一人。
温溪云下意识以为进来的人会是谢挽州,刹那间心情复杂,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这一世的谢挽州,可抬头一看,方才的担心着实有些多余,进来的人竟然是昨夜山洞里的黑衣人。
“你醒了。”
依然是嘶哑的声音,和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谢挽州的声音偏冷,沉下声质问时尤其显得冷淡,绝不会是这种声音,除非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伤害了他的嗓子。
温溪云的心骤然一紧,昨夜的熟悉感和今天的经历结合在一起,温溪云一时间不得不怀疑,究竟是他方才听错了,从头到尾谢挽州就没有出现过,是眼前的这个黑衣人救了自己,还是说,这个人就是伪装后的谢挽州。
“是你救了我吗?”温溪云紧紧盯着面前的黑衣人,只看那不安的眼神,像一个陷入险境,不得不竖起防备的幼兽。
黑衣人不答反问:“你说呢?”
随着对方越走越近,温溪云心中的害怕也慢慢变大,却一时间分不清他是怕这个黑衣人本身,还是怕对方不是谢挽州。
直到那人停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一双漆黑的眼不带任何情绪,宛如平静无波的海面,温溪云才又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
对方不置可否,只说:“我的脸不好看。”
这很不礼貌,但温溪云还是问出了口:“是天生的不好看还是不小心…毁容了?”
“毁容。”
温溪云的心跳越来越快:“是被什么烫坏的吗?”
“是又如何?”
一瞬间,温溪云连呼吸都停滞住了,等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已经起身扑了上去,企图亲手揭开那层面具。
可他连碰都没碰到黑衣人的脸就被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对方甚至一只手便能同时握住他双手,无论他怎么挣也挣脱不开。
“谢挽州!”温溪云眼中沁出一点湿漉漉的水光,又急又气地开口,“到了现在你还想继续瞒着我吗?”
“谢挽州?”黑衣人重复一遍这三个字,从那嘶哑的声音中竟然听出几分饶有兴趣来,“这是你的心上人吗?”
这便是不愿意承认了,温溪云咬牙,又努力往前扑了扑,企图用被钳制住的手打下那层面具,乍一看却像是主动往人怀里钻似的。
耳边是黑衣人暗哑的轻笑:“是不是只要有人像你的心上人,你都会这般投怀送抱?”
“我没有!”温溪云立刻否认,“你分明就是他!”
可话一说出口,他又有些犹豫,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谢挽州吗,会不会是他又一次弄错了?
过了这么久,温溪云已经反应过来,他方才应当是碰到了致幻菇,而后看到的雪崩便是产生出的幻觉,否则其他人不会在性命攸关之际还那般淡定地继续采摘灵芝,眼前的黑衣人也不会这么轻松就救下他。
既然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他闻到的味道,听到的声音会不会也是幻觉?
对了!气味!温溪云想到这一茬才反应过来,不再执着于掀开那层鎏金面具,而是改为低头嗅闻黑衣人身上的味道。
黑衣人半点抵抗也没有,只是垂眼看着温溪云,任凭对方在他身上像只小动物般闻来闻去,隐约还能听到温溪云小声又急促的呼吸声,到了后面,这呼吸声越来越慢,只听声音,竟然也能感受到几分失望。
没有,没有熟悉的沉香味。
温溪云的心几乎也要沉了下去,他闻了半天,黑衣人身上只有一片冷冽的气息,像是沾染上了外面的风雪,半点沉香味也没有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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