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色诗
双手捧住季星潞冻得通红僵硬的脸,上面很快又落下来热泪,滴在他手上。滚烫的。
“……你欺负我。”
季星潞委屈极了,却也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盛繁真怕他冻坏了,身体本来就差,根本扛不住冻的。
青年喉头发紧,哽咽着点头。
他就知道,知道盛繁会来找他的。
虽然离家出走这种手段也很不好,换作别人肯定会把他臭骂一顿,但是盛繁回去,一定还会再哄他。
季星潞被他拉起来,走一步路,感觉被冻得腿僵,膝盖也伤了。
“我、我走不动了……”
盛繁想了下,在他面前蹲下,对他说:“上来。”
季星潞没拒绝,攀着他的肩,跳了上去,被他稳稳托起来,一步步往回小屋的方向走。
风吹得更大,季星潞忍不住瑟缩,手收回袖子里,脸也往他后颈处埋:“冷……”
盛繁没说话,一路把他背回家,进门后,找出钥匙反锁。
……感觉又有点凶了。
季星潞揪着手指,不敢抬头看他。
好吧,他承认他自己也有问题。这么冷的天还跑出去,还迷了路。
盛繁却没多说,只带他回房间。电力恢复了,盛繁给他放热水准备洗澡,他在浴室门外等得忐忑。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总感觉盛繁没这么好脾气,指定得抽他的。
季星潞叹了口气,被冻狠了,鼻尖还发痒,他找了身干净衣服,在浴室里候着。
放完水了,盛繁转身就看见他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往里面探头。
大概是知道自己犯了错,但又没错得太离谱,毕竟盛繁也有一部分责任在……所以季星潞在心里揣测,猜盛繁到底会不会罚他。
男人朝他勾手:“过来,洗澡。”
“……哦。”
季星潞乖乖走过去,盛繁叫他脱衣服,他就脱了,被人扶着踩进浴缸里,抬头的时候,看见男人抬起手。
他以为是要挨揍。但盛繁只是给他打湿头发,然后在手心挤了洗发露,往他头上弄泡泡。
动作很轻柔,按摩他的头皮,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洗完头发,又来抓他的两只耳朵,在手心揉了揉。
盛繁皱眉:“耳朵都冻紫了。”
季星潞低下头,玩浴缸里的泡泡,声音弱弱:“还不是因为你……”
不提还好,一提他就又委屈了,瘪着嘴就想哭:“我都跟你说了我胆子小,我真的很害怕……你非得吓我,我刚才都差点去见我太奶了你知不知道?”
男人没说话,又替他洗脖子,还顺便按按肩。
寒气被热水驱散,按摩又很舒服,季星潞放松下来,又低声嘀咕:“你还真的跟出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找我呢。”
“怎么说?”
盛繁终于愿意说话了。
季星潞愣了下,转头看着他:“因为你总嫌我麻烦。你说我事多,很讨厌伺候我,有时候巴不得把我赶出去,再也不想看见我了……但你刚才又来找我。”
他其实是想说“抱歉”,趁夜冒着风雪就这样跑出去,自己也觉得太冲动了。
盛繁吓他是不对,但他完全可以让这个人补偿自己嘛,大半夜往外跑什么呢?
这样想着,青年低头,盛繁的手抚上他的脸,摸摸脸蛋,沾上一些泡泡。
“我也有不对,我没想那么多,外面真的好冷,我保证下次一定不乱跑了。”
盛繁没说话,伸手把他脸上的泪痕仔细擦干净,然后问他:“你还想有下次?”
“……”
你非要这么抠字眼吗!
——“是我不好。”
这句话让季星潞愣神。
盛繁没跟他生气,甚至都没发火,反而来跟他道歉,倒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男人擦干净了,用热水给他洗净,继续捧着他的脑袋问:“眼睛疼不疼?你有夜盲症吗,晚上看不见?”
刚才看季星潞蜷在路边,整个人瑟瑟发抖,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盛繁感觉自己像捡了只流浪的小狗仔回家似的。
唉。盛繁算是认栽了,笨就笨点吧,他明知道季星潞脑子不灵光,不该想那么多招逗人的,本来就经不起逗。
盛繁没养过狗,因为觉得麻烦。大部分狗都是高需求动物,需要人类的长期陪伴,还要每天带它们出去遛弯、陪它们玩耍。
他现在发现,季星潞貌似就是这样的。如果非要把季星潞比做一种狗——那应该是比格犬。
狗中混世魔王,闻者胆寒、养者绝望,落到手里只觉得像个烫手山芋,市场上却没人愿意收二手。
不过季星潞倒比它们可爱一点,至少偶尔也有听话的时候,还会想现在这样趴在他怀里撒撒娇,跟他说“真的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不应该觉得都是我的错吗?”
盛繁坐在浴缸边,一边把人搂在怀里,一边细细给他洗手指,顺带捏捏脸。
“还哭。明天早上眼睛又疼。”
季星潞眼泪止不住流,埋他怀里,把他衣服哭湿了:“我忍不住,你别说我了……”
花了半小时才给人洗完澡,季星潞身上彻底泡热乎了,脚和手都红得像萝卜。
盛繁用浴巾把他裹着,抱他出浴室,先给他从头到脚擦了干净,吹了头,又翻出医药箱,给他膝盖上的小擦伤包扎好。
再给他找了感冒药和水,递给他说:“把药吃了,明天早上起来再量体温。”
“你最好祈祷,你明天早上起来不要发烧。”
看似威胁,实则——
季星潞接过吃下,把杯子还给他,仰头看着他。
似乎是还有话想说。
盛繁心领神会,接过杯子放在床头,侧身坐在床边,抓着他的手。
从外面回来,盛繁也受了凉,但只想着给他洗澡,自己身上还冻着,手还凉得心惊。
季星潞没放开他的手,他们的手指就那样勾在一起。
盛繁:“跟我说说,你又哭什么?我跟你道了歉了,你后面要罚我,我也认,我不该那样吓你。”
他不说还好,一说话,季星潞鼻子更酸。
娶了个小喷泉进门。
又靠在盛繁肩头哭了会儿,季星潞忽然咧嘴笑,让人疑惑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当然不是。
“盛繁,其实我很开心。”
“谁惹你开心了?”
“你怎么说话的呢?当然是你。”
季星潞吸了下鼻子,认真道:“我本来还在猜,你到底会不会来找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盛繁无奈:“是我带你出的国,要是回去人出了事,你觉得季家人会不会跟我拼命?”
即便他这样说,季星潞还是不相信。
季星潞的第六感在这种时候很准确,他不觉得盛繁是因为惧怕季家人,所以才要照顾他。
在他看来,如果仅仅是因为那点忌惮,是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更何况季家现在没落,盛氏的资本明显要更雄厚,哪儿有舔着季家的道理?盛繁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再说了,不只是今天这一次,盛繁之前对他做过的许多事,就连他从小到大的朋友,江明也不一定能做到。
季星潞看上去大大咧咧、很缺心眼,但他也能分辨,好朋友和他名义上的“未婚夫”,也是不一样的。
他心思敏感细腻,看人其实很准,能准确定位每一段关系、掂量他们的轻重。
有些东西看起来轻,其实是很重的。
比如,他之于盛繁。
“你胡说,就算没有我家里人,你也会来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季星潞哪儿能不知道呢?盛繁喜欢他这件事难道不是很明显吗?他又不笨,他早就看出来了!
越想越憋不住笑。季星潞又靠在他身上笑了会儿,忽然记起什么,推了他两下:“你快去洗澡,不然明天感冒了怎么办?”
“……我现在更想睡觉。”
盛繁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那怎么行啊?季星潞又没办法给盛繁洗澡、再把盛繁从浴室里抱出来,他赶紧推人去了。
盛繁洗得很快,简单用热水冲了下,感觉身体暖起来,就回床上睡觉了。
季星潞今晚没想刻意躲他,刚躺下,他就从背后贴上来,手掌环在他腰间。
明明已经洗过热水澡了,这个人身上还是好冷。
也是因为他。
季星潞心下愧疚,允许他今天晚上抱着自己睡觉了。
两个人就这么背靠着抱了一会儿,季星潞想起什么,问他:“睡觉不要关灯吗?”
身后的男人睡得半梦半醒,他是真的倦了。缓了半晌,才回应他的话:“你不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