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幽灵
但它终究是稳住了,没有让怀里的人直接撞击在坚硬的机甲外壳上。
驾驶舱内,斐契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力,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揉捏、移位。一股血腥味涌满口腔,他死死咬着牙,将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操纵杆在他手中发出濒临折断的呻吟,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迅速后撤,脱离最危险的交战空域,降落在了战区边缘的角落里。
舱门一开启,他几乎是摔了出来,踉跄几步,不管不顾地扑向摊开的机械手掌。
掌心里,江屿白蜷缩成一团,正剧烈地呛咳着,五脏六腑位移似的疼痛。
【检测到宿主内脏受到冲击,启动紧急疼痛屏蔽程序。】
下一秒,撕裂般的剧痛退去,但生理上的反应无法完全抑制,殷红的血不断从他失色的唇间涌出,顺着下颌滑落,在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浑身湿透,金色的长发黏在额角和脸颊,破损的军外套下,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颤抖,仿佛风中残烛,下一刻就要熄灭。
斐契伸出手,抢夺似地将人从冰冷的机械掌心中捞起,死死箍进自己滚烫的怀抱。
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飘走。他把江屿白抱得死紧,好似骨肉都要交融。雨水顺着他们紧贴的脸颊、发丝不断滑落。他看见了江屿白脸上的血迹。
那些鲜红混着冰冷的雨水,在Alpha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蜿蜒流淌,划出惊心的印记。
他呼吸微弱,眼睫低垂,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精致瓷器,惊心动魄的脆弱和美丽交织于一体,与平日里的皇子判若两人。
如果……如果刚才慢了一秒,如果计算错了,如果自己没有接住他呢?
后怕在这一刻冲垮了斐契,他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越发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让江屿白几乎无法呼吸。
“斐契?”江屿白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
斐契没有回答。
即使是在情绪近乎崩溃的边缘,他竟还残存着一丝可怕的清醒——他惦记着江屿白正处于易感期,将自己的信息素收敛得极好,没有肆无忌惮地散发出去加剧江屿白的不适。
他只是不依不挠地将脸埋进江屿白冰的颈窝,不顾那里的冰冷湿漉,鼻尖用力地抵着腺体,颤抖地呼吸着——他还活着,他还有信息素,他的体温仍然温热,他还活着。
“第二次了。”斐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第二次……什么?”江屿白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一声,一点新的血丝随着他微弱的气息溢出唇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触动了斐契的神经,他抬起头,动作快得带起了几滴飞溅的雨水。他看到了那抹新的,刺目的红,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针尖,几乎是应激般地抬手,去擦拭江屿白唇角和脸上的血迹。
可是鲜红的颜色混着雨水,在他苍白的脸上越擦范围越大,越擦痕迹越凌乱,仿佛在他心上也用力划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不……不……
斐契更加慌乱,停止了这徒劳的动作,转而小心翼翼地将江屿白横抱起来。
第二次了,这是江屿白第二次在面前坠落。
他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方才,这人金发浴火,如同折翼之鸟从空中陨落;另一个,是更久之前,他站在飞行器舱门边,带着睥睨的讽刺笑容,向后倒进茫茫云海。
那时,他恨极了那笑容里的漠然,发誓要将这人拽落尘埃。可现在……
他抱着江屿白,脚步虚浮,快步走向驾驶舱。
他改变主意了。
他宁愿江屿白像第一次那样,站在飞行器舱门边,对着他露出嘲讽却鲜活生动的笑容,也不想看见他像现在这样,苍白着脸,气息微弱地吐着血,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
他宁愿这个人永远光鲜亮丽地高悬于云端,让他仰望,让他憎恨,让他追逐,也不要看到他像如今这般,从高处狠狠坠落,沾染尘埃与血迹,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宿主。】系统的声音无奈,【目标人物斐契,恨意值下降至90%。】
恨意值又下降了。
江屿白靠在斐契坚实却微微颤抖的胸膛上,听着如同战鼓般急促而紊乱的心跳,对这个结果已然是预料之中,甚至生不出多少惊讶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他在这个世界对斐契,也算是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恶毒皇子了吧?挑衅、嘲讽、刺激恨意,他哪一样没做?结果兜兜转转,还是走上了和上个世界相似的老路。
他们回到了驾驶舱内,江屿白被放置在副座上。他又忍不住咳了几下,带出些许血丝。
斐契急忙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吻上他的唇角,将那点碍眼的血迹舐去,动作间带着近乎野兽舔舐伤口的笨拙与焦灼。
江屿白看着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快速在控制面板上操作,启动了自动驾驶程序,显然是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易感期被放大的情绪再次出现,想到任务再次偏离轨道和可能面临的失败,沮丧和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眉眼低垂,嘴角无力地耷拉下来,突然用一种近乎委屈的语调说道:
“喂,斐契,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杀我。”
斐契的动作猛地顿住,僵在了原地。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他正欲开口,质问这个不知死活的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一台帝国制式机甲悍然冲破雨幕,拦在了他们的前方,冰冷的枪口直指斐契的机甲!
扩音器里,传来了加尔焦急和愤怒的声音:
“放开殿下!斐契!”
斐契的眉头死死拧紧,他现在满心都是江屿白刚才那句求死的话和糟糕到极点的状态,根本没心情跟加尔纠缠。
他透过观测窗,冷眼看着那台挡路的机甲,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滚开。”
加尔怎么可能放弃?操控杆一推,他的机甲引擎发出低吼,眼看就要冲上来强行抢人。
他的姿态过于焦灼了,斐契清晰地看到了对方操控舱内,加尔指节发白的手,以及他脸上那份超越了职责与忠诚的痛楚。
他皱着眉看了半秒,蓦地琢磨出一些不对劲来,一些曾被忽略的碎片悄然浮现——
加尔望向江屿白时,眼睛深处偶尔掠过的专注亮光;几次三番,在超出必要的场合,近乎固执的维护与关切;对江屿白身上痕迹超出寻常的愤怒……
思绪电光石火般串联起来。
一个念头如同拨开迷雾后显现的冰山,出现在斐契的脑海中。原来如此。兴许这位少将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看着眼前要冲上来的机甲,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讥讽弧度,不急不慢地说道:
“你总是来晚一步。”
“什么?”机甲前冲的动作一顿,加尔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斐契却不给他任何思考和解读的时间,继续说道:“现在知道着急了,刚才我接住他的时候,你在哪?”
他刻意停顿,让前半句话带来的画面感——江屿白金发浴血、坠入他怀中的景象——在加尔脑海里浮现。
随即,他才继续,语气中的恶意与宣告主权般的得意满溢出来,一字一顿地,掷地有声:
“再往前,他在我床上的时候,你又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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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小江人设卡换新了,请看正比小江(^з^)
第55章
江屿白:“?”
这宣示主权的方式过于轻浮直白, 江屿白心里满是荒谬的问号。斐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加尔显然被气得不轻,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引擎的嗡鸣都消失了。
斐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机会, 操控的机甲一个极限侧滑加下沉, 贴着加尔机甲的上方空档穿了过去。
加尔反应过来, 立刻想上前阻拦。
但已经晚了。黑色机甲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借助着废墟和残骸的掩护,几个迅捷的变向, 便化作一道流光, 朝着叛军控制区的深处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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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开始有秩序地撤退, 江屿白被斐契一路紧紧抱在怀里,回到叛军身处太空中的主舰, 直接送进了医疗区内最高规格的治疗舱。
修复凝胶包裹住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开始修复受损的内脏和组织。斐契就站在舱外, 隔着透明的舱壁, 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自己肩甲处的伤和内腑因承受冲击的疼痛被他完全无视了。
这样子, 任务怎么办啊。
江屿白躺在舱内, 看着舱外浑身浴血的Alpha。男主甚至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伤势,看起来是彻底栽了,压根没有要杀他或者推翻他的意思。
自己都已经献身了,还换来任务可能再次失败的结局。
斐契刚松一口气, 就透过舱壁看见一滴泪珠从江屿白眼角滑落,混入修复液中。这滴泪落得很安静, 之前易感期的江屿白也会流泪,但这滴眼泪却让斐契感觉到一缕浅淡真实的难过。
他想也没想,立刻伸手, 打开了治疗舱的舱门。
“怎么了?”斐契俯下身,手指下意识地想碰触江屿白湿漉漉的脸颊,“是不是哪里还疼?治疗仪出问题了?”
他靠得很近,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屿白看见他这副紧张兮兮,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抵住斐契的胸膛,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
“还不是因为你。”
斐契被他推得一怔,听到这句话,更是愣住了:“因为……我?”
“对啊。”江屿白看着他这副茫然的样子,冷笑一下,易感期的情绪让他口不择言,也或许是破罐子破摔,他盯着斐契近在咫尺的眼睛,直接问了出来,“你又在爱我什么?”
“爱”。
这个字猝不及防刺入斐契的心脏,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连去深究江屿白话里那个意味深长的“又”字都来不及。
他震惊于江屿白的直白,而这个问题本身让他忍不住真的开始回溯。
他爱他什么?
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那个永生难忘的雨天。如同蝼蚁般蜷缩在污秽中的自己,抬头望见了那个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江屿白。美丽,矜贵,遥不可及。那时年幼的心,在巨大的屈辱和自卑中,是否也混杂着一丝对他的向往和心动?
或许,恨意与这点不明所以的悸动,从第一面起就已经如同双生藤蔓,纠缠着深埋心底。
再后来,是无数个日夜,他通过星网屏幕窥探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帝国皇子。江屿白总是身处媒体长枪短炮的焦点,无数聚光灯追逐他,人群簇拥他,又敬畏他,想要接近,却总是被隔开。而他会对所有民众,露出完美标准的皇室微笑。
每当看到这种画面,斐契都会想起他们相遇的那天。讽刺的是,那竟然是他们物理距离最近的一次。往后的十几年里,他们隔着亿万光年的星河,恨与爱在漫长的窥探中相伴相生,你我不分。他只能通过那方小小的屏幕,贪婪地捕捉对方的每一个侧影,每一个表情。这样的窥探不知何时成了戒不掉的习惯,一看便是十几年。
所以,又也许,他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凝望中,隔着冰冷的屏幕,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活在星光璀璨处、活在万众聚焦中心,却仿佛永远被无形屏障隔绝开来的、真实又无比遥远的江屿白。
这是一份怎样的爱呢?
它扭曲到必须以恨的形式才能存在。他恨他被聚光灯围绕的模样,那耀目的光华刺得他眼睛生疼,却又让他心痒难耐,生出毁灭或独占的疯狂念头;
他恨他对外恪守皇室礼仪,一番温柔亲民的形象,却唯独对他吝啬地只留下神明厌弃般的两个字就离开;
他恨了这么多年,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刻骨铭心。恨了那么多,其实归根结底,只是恨自己牵动不了他半分情绪,恨自己离他如此遥远,连被他厌弃都成了奢求。
可是现在……
斐契看着江屿白因为自己而流露出的浅淡难过,心脏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他慌乱起来,他发现如果江屿白因他而生的情绪是痛苦,那他宁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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