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幽灵
“屿白!”
这道声音好久没听见了。
“你可算出关了!等你好久!”楚岱几步走到近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不减,“来来来,快随我进去,要给你介绍的徒弟正在里头等着你呢。”
徒弟?
江屿白环顾四周,阳光、广场、笑容满面的楚岱、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弟子练剑的呼喝声……所有细节,都与他从楚岱手中领回霍延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看来这是回到了见到霍延的那一天。
……但是剑修试炼,旨在磨砺剑心,直面并战胜内心最深处的迷障,或是最难以磨灭的记忆。他内心最深刻的记忆,怎么会是这一天?
这不过是他任务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起始日。若说深刻,断崖背叛的那一夜,或许都比这更符合试炼的主题。
他想呼唤系统询问,但念头刚起,便察觉到一丝滞涩——这个世界的规则力量特殊,在这由剑意构筑的试炼幻境中,他与系统的联系竟然被暂时隔绝了。
有意思。
江屿白压下心头的疑虑。以他真实的修为和心境,要破开这等层级的幻境,不过是一念之间,随手一剑的事。但他并不急着这么做。
他决定再看看。既然场景是这一天,那便按照那一天的剧本再走一次好了。
那时他的策略是什么?
江屿白回忆着。先扮演一个温柔包容的师尊,与男主建立深厚的信任与依赖。然后,在他羽翼渐丰、满怀希望之时,再亲手将这一切摧毁,让他看见,假意温柔的背后原来是真心背叛。落差越大,恨意才会越深。
于是他像之前一样,随着楚岱迈步走进了主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稍暗,高大的廊柱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切陈设都与记忆别无二致。而在大殿中央,男主的身影也如期映入眼帘。
年仅十五岁的霍延,穿着一身粗糙的外门弟子服饰,怀里紧紧抱着一把甚至算不上法器的普通铁剑,骨子里渗出来的戒备像一层硬壳,将他与周遭一切隔开。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他立刻抬起了头,目光如箭矢般射来,充满了不信任与审视。
然后,他撞进了一双未曾预料过的眼睛。
来人逆着殿门的光,轮廓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清晰无比地映入了霍延眼底。没有预想中的评估、不耐,也没有常见的怜悯或好奇,曾经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再次漾开同样的涟漪。
霍延怔住了。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停留在他周身紧绷的敌意上,没有去探究他眼底的警惕,更没有试图穿透他去窥视那道如影随形的预言。
它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此刻站在这里的霍延本身,并接纳了他所有尖锐的打量。
霍延眼中的敌意如烟一般丝缕缕地消散开去,他呆呆地看着逆光走来的师尊,忘记了紧张,忘记了防备。
江屿白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伸出了自己的手。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匀亭,像是用最上等的暖玉细细雕琢而成,在殿内光线下笼着一层柔光。
“你叫什么名字?”
霍延的视线愣愣地落在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猛然惊醒。
“……霍延。”
喉咙有些发干,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强调什么,又用力地重复了一遍:“我叫霍延。”
“好。”江屿白笑了起来,伴随着一道带着暖阳温度的手心落了下来。霍延听见江屿白的声音。
“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似乎与现实不同,半天时间一晃而过。
江屿白待在涧云峰主殿,看着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霞光渐起,将云海染成绚烂的橘红。
一切平静祥和,与试炼应有的波诡云谲截然不同。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这幻境过于安稳了,安稳得不像任何考验。难道剑墟的试炼,就是让参与者重温一段平淡的过往?这绝无可能。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按照记忆的走向,这个时候,他该去偏殿看看新收的徒弟安顿得如何,然后顺便开始教导他如何为自己准备饭食。
江屿白起身,沿着熟悉的回廊走向偏殿。暮色中的涧云峰静谧安宁,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他的手刚刚抬起,准备推开偏殿那扇虚掩的门——
一道声音隔着门板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并不高,但低沉熟悉,似有一种非人的空洞:
“今天那个就是让你念念不忘想了三年的师尊?”
江屿白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心魔?
这语调和之前在剑墟岩壁上,那个贴近他嗅闻的“霍延”如出一辙。
但在他的试炼幻境里,是基于他自身记忆构建的考验。即便幻境内容是他与霍延的初遇,按照规则,其中出现的一切“人物”,无论是楚岱还是少年霍延,都应是源自他自身记忆的投射。
霍延的心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他现在所处的这片阳光明媚的记忆场景,很可能根本就不是基于他的记忆构建的,而是……霍延的。
也就是说,对霍延而言,内心最深刻的记忆,并非三年后那鲜血淋漓的背叛之夜,并非修为被抽空、灵根寸断的剧痛与绝望,甚至可能不是魔界挣扎求生的黑暗岁月……
而是多年前,天剑宗主殿,阳光透过窗棂,他们初遇的这一天。
殿内,心魔的声音还在继续:“除了那张脸之外,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值得心心念念了三年,抱着把破剑不肯撒手?现在连试炼也不肯出?”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中了听者的痛处,另一个声音响起了,正是霍延的嗓音:
“闭嘴。”
“哧……”心魔嗤笑一声,“既然他千好万好,不如让我亲自来看看,这回忆里的师尊,到底有哪里好。”
江屿白心头警铃大作,立刻提步后撤,身形如一道轻烟,无声回到了主殿之内。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殿门被推开。
暮色余晖将来人的影子拉长。依旧是那张十五岁的面容,身上也还是那套不合体的外门弟子服。但走进来的霍延,脸上没有了初见时的戒备与茫然。
他微微仰着头,嘴角上扬,勾勒出一个有些夸张的笑容,望向殿中的江屿白。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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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精分来了,真精分真的来了
第66章
这演得也太假了。
江屿白在这张笑脸撞入眼帘的瞬间, 便看穿了这层粗劣的附着。
真正的霍延,即便是在最不设防的少年时,笑容里也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而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一位, 笑容太过明亮, 像一件精心烧制、釉面光洁却毫无生气的瓷器。
他面上波澜不惊, 顺着这声清脆的“师父”,唇边笑意又柔和了几分,温声问道:“嗯, 收拾好了?有何事?”
这问话寻常, 却像一颗火星坠入了对方黑暗的识海深处。
“谁准你这样叫的?!”识海内的霍延正试图冲出来。
心魔戏谑回道:“怎么, 这称呼刻了你的名字?我既是你,叫一声又如何?”
霍延自然不愿意, 抵抗更加激烈。
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这个称呼曾经只有他一人能叫。而现在, 这个从他痛苦中分裂而出的心魔, 窃取了他面孔和声音的赝品,竟敢用它那肮脏的意念, 去玷污这个称呼。
他透过心魔共享的视野, 死死盯着殿中端坐的江屿白。那人眉目如画,浅笑温然,与记忆中分毫不差,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背叛从未发生。
可这份温柔,此刻却要透过心魔的眼睛才能看见。
明明这些温柔, 曾经都是给我的。明明压抑魔气来这一趟剑墟试炼,就是为了……
霍延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不敢再往下想。
心魔却与他截然相反。他生于霍延对江屿白最极致的负面情绪——被背叛的恨意、修为尽废, 灵根寸断的痛苦、信仰崩塌的不愿相信。这些浓烈如墨的黑暗悉数汇聚,凝成了他。
因此,霍延本体的恨意大半被他切割承载,而这些残存的对过往温暖的念想,在它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软弱与愚蠢。
他倒要亲眼看看,亲手试试,这个被霍延用恨意包裹却依旧不肯彻底碾碎的师尊,究竟有什么魔力。
“师尊,”心魔上前几步,从背上解下自己普通的铁剑,双手捧着,眼神亮晶晶地望过来,“可以开始教我剑招了吗?”
江屿白看着他,笑容不变,温声道:“可以。”
他站起身,月白的衣袍如水泻下。“不过在那之前,”他走向殿内一侧靠墙的紫檀木剑架,目光扫过架上寥寥数柄长剑,“得先给你换一把剑。”
剑架上陈列的自然不是凡品,即便以江屿白当年随意挑选的标准,能入他眼的至少也是上品灵器,更不乏一些颇有来历的古剑。他如从前那样,随手取下其中一柄。
剑身出鞘半寸,凛冽的寒光骤然迸发!
剑体本身蕴含的剑气纯正,锋锐无匹,对于一切阴邪、魔念、晦暗之气,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净化之威。
心魔附体的“霍延”站在一旁,首当其冲。
他脸色白了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调动魔气在体内抵御剑气,同时迅速在脸上堆砌出不适与畏惧,眼神求助般看向江屿白。
江屿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陪着他演,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他将长剑归鞘,那逼人的剑气顿时收敛大半,几步走回心魔面前,借着殿内柔和的光线,端详着对方的脸色,眉头轻蹙。
“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极轻,细细逡巡过对方的脸,状似关切,“可是这剑意太过锋锐,伤着你了?”
心魔抬起眼。
夜明珠温润的光晕流淌在江屿白脸庞,映得他面如冠玉,颌线分明,眉眼愈发清晰俊美。
此刻他正微微垂眸望来,总是含笑的眼眸里盛着粼粼水波似的担忧。如此专注,如此真切,仿佛真的被徒弟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惊到。
心魔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表演,在这目光的注视下,竟有一瞬凝滞。
他怔了一下,但反应极快,又垂下眼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嗯……有点冷,刺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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