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竹中窥月
有时候犯错的学子越多,夫子便越不好处罚。
顾知望经验所谈。
崔府门口,一个中年男子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可以看出他用的力度极大,不过几下额头便见了血,模糊一片。
顾知望注意到他落在地上的双手呈现不正常的扭曲,那是常年从事重劳力的活而造成的,每个手指关节都异常粗大而结出厚茧。
身上的衣服袖口和衣摆更是磨成了碎边,肤色黝黑,五官老实而憨厚。
短短几天顾知望目睹了两次跪大门,但感触却是截然不同的。
被这么多孩子围观,男人或许是觉得拘谨,搓了搓裤子,还是高声冲着大门喊道:
“大人,我家娃儿干不出杀人的事,他胆子小,肯定是弄错了呀——”
“夫子们都说他学问好,是好苗子,他不可能做出伤害同窗的事,求大人替他做主。”
王时肩膀顶了顶顾知望,道:“他是杨植的爹。”
“陈家动作倒是快,反正全推杨植身上了,陈致和一点事没有。”郑宣季不屑。
侯府两位公子出事,自然不能没个了结,前日便闹到了学堂。
顾知望闻言一愣,显然只有他一人不清楚这事。
看了圈围观的人,余光中隐约捕捉到杨植窘迫逃离的身影。
还不待确认,郑宣季喂了声,“你别乱好心,杨植哄骗顾知序去周宅总是无误,他愿意做陈致和的走狗那是他自己的事,如今也要承担结果。”
顾知望摇了摇头,认同他的说法,伤害已经造成了,阿序差点失了性命无可争辩。
他只有……有些想不明白。
学舍内的人大多出去看热闹,无人注意到杨植回到学舍。
他径直来到陈致和桌前,身体因为压抑而绷直,“你说过不会出事。”
陈致和心中发虚,自然不敢出去看热闹,他是真不知道周宅怎么着了火,如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他打死都不敢承认。
为今之计只有稳住杨植,因此连语气都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你不要急,最坏的情况不过是离开崔氏学堂,你帮我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钱的话不会缺你,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怎么样?”
最后一丝希冀泯灭,杨植死死咬着牙,执拗摇头。
能进崔氏学堂是他全家付出一切求来的,爹为了他将田地买了,弯了一辈子的腰才挺直起来,逢人便说他在崔氏学堂念书,眼中满是骄傲。
他怎么能就这样走了?爹为了他在外面下跪求人,一切都是为了他。
“你怎么冥顽不灵。”陈致和加重语气,“这上京城难不成还缺个好的学堂让你念书,你天赋本就好,再加上钱何愁没地方去。”
杨植依旧只是摇头,“我要留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陈致和耐心耗尽,“你别忘了,你爹还在我家庄子里干活,再跟我讨价还价,你们一家都别想好过。”
这上京城的贵人们,想要对付一个普通人犹如捏死蚂蚁般简单。
杨植脸色灰败,这一刻才知道自己究竟错的有多离谱。
整整一个上午,外头的杨父都还跪着。
陈致和想叫人将他给轰出去,苦于不是自己的地盘不能插手,想想还是不放心,用膳时凑到了王霖身边。
下一瞬,一只筷子横在中间。
王霖瞥了眼他没消肿的脸,语带嫌弃:“我不喜欢你身上的药味,离我远点。”
陈致和脸上的笑僵了僵,好在这几天算是熟悉了他说话的不客气,硬是忍了下来,换到对面的位置。
“小舅,那关山侯整日揪着这事不放,连我祖父都拿他没办法,我还白白挨了顿打,实在是欺人太甚。”
好歹叫着声小舅,说到这份上正常人这时候都会仗义给出个头。
可惜王霖他不是寻常人,脑回路与众不同。
“你也太丢人了吧,两次打架都输给顾知望,听说人手上你还要多些。”
陈致和差点没梗死,忍下一口气继续道:“顾家势大,万一要强逼我认下,小舅你可千万要帮我呀。”
王霖理所当然道:“他顾家势力再大还能大的过皇权律法?你没做过的事怕什么。”
“……小舅说的是。”陈致和脸上的笑彻底维持不下去了。
这种没脑子的货究竟凭什么让陛下娘娘看重养在身边的。
好在王霖最后还是发话,“顾家要是真敢对你动手,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陈致和彻底松了气,心中的不安消退。
第64章 原因
申时,关于杨植的处决下来了,他被退了学,在夫子同窗的目视下,一言不发,始终低着头收拾了东西无声离开。
顾知望距离近,看的清楚,杨植收拾的双手颤地厉害,桌面有水滴落下,他像是随时会绷断的弓,只要一小点压力便面临折损。
一直到下学,外面跪着的人还未离开,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个杨植。
他没有归家,而是被杨父硬拉着一起跪下。
四周都是前来接送的马车,偶尔路过的车夫都要比地上的人衣着体面,面对昔日同窗异样的神色,他整个人难堪到了极点,削瘦的双肩向内聚拢。
顾知望绕过两人,云墨提了马凳放下,他却没有抬脚,似乎在沉思些什么,也或许只是短暂的失神。
“少爷?”云墨唤了声。
顾知望忽然转身,来到杨植身侧位置。
“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突然要跟陈致和。”
杨植的刻苦和学识向来受夫子赞扬,按照正常速度来说,他早进了乙舍,却为了陈致和连考核都甘愿放水作假。
这个疑问困惑了他许长时间,陈致和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让杨植‘死心塌地’。
大概很少有人记得,刚入学时顾知望和杨植便是同桌,两人甚至一度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杨植教他学业不懂之处,他则看出杨植生活的窘迫。
他知杨植自尊心强,欲照拂却怕被当做施舍,所以才有了抄书的事,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两人形同陌路。
顾知望实在太想知道,那样自尊心强的杨植为何能在陈致和身边卑躬屈膝。
杨植始终没有抬头,就这样盯着出现在自己眼底的云缎镶玉锦靴,那样鲜亮的颜色和自己脚上的布鞋形成鲜明对比。
顾知望最烦的就是他这副闭口不言的沉默模样。
“你都要走了,有什么话还不能说吗。”
或许是被这句话戳中伤口,他挺直腰背,仰头侧看顾知望,自嘲地笑了笑。
“是呀,都要走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声音干涩暗哑:“为什么跟着陈致和?需要问吗?自然是因为钱。”
顾知望摇头,“你急需要钱做什么。”
大多数人不会多余问出这一句,本能反应只会认为他杨植见钱眼开,爱慕虚荣。
可是顾知望便就是问了。
“你若真是为钱,身上这件衣服为何穿了两年,用膳为何只点素食,暗地里为何偷着抄书。”
杨植匆匆撇过头,眼底湿润,沉默了片刻,语气恢复正常。
“为了让我念书,我娘忙着刺绣换银子,眼睛看不见伤了身子,陈致和可以帮我,他给了我银子,也给我爹找了活。”
顾知望还是不解,“你可以直接找我。”
“我知你们这些人挥挥手就可以改变寻常人的命运。”杨植语气逐渐松快,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总有一天会忍不住坦言出来。
“顾知望,你可知,全学舍我最不愿意找人借银钱的,便是你。”
顾知望不明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跟你们这般的富贵公子做朋友真的很累,你随意打赏给侍童的小东西就是我家中一年的开销,我不想,不想成为那个侍童,更不想向你借银钱,那只会让我在你面前更加低人一等。”
杨植将自己自卑的心活活剖开。
“要怨便怨我自己强撑的自尊,是我咎由自取。”
他从没想诋毁顾知望,只是等到发现自己走错了路,想要脱身时,一切都迟了。
顾知望久久没有出声,觉得荒谬而又离奇。
爹曾经说人心是世间最复杂万变的东西,无余地的信任是愚蠢,他要学的是如何掌控。
在这一刻,顾知望才触碰到一点边缘。
那的确太复杂了,或许是身份立场的不同,他很难理解杨植的想法。
顾知望欲转身离开,杨父却恍惚明白他的身份,调转方向朝着他磕头赔礼。
顾知望匆匆避开,云墨及时上前扶起杨父。
天寒地冻,一跪就是一整天的男人竟是连云墨这个半大的少年也挣不开。
云墨训斥的话在看见他青紫的唇色上咽了回去,手上的触感明显不对,他是吃过苦的,一摸便知男人身上的袄子填充的柳絮。
这东西看着软和,却实在不保暖。
京城冬日的气候,能活活将人冻死。
顾知望微微退开了两步,道:“你们回去吧,崔大人被任命为来年会试的副考官,参与考试试题,这段时间都不能随意见人。”
话落顾知望带着云墨离开,马车缓缓驶出崔府。
自那天起,杨家父子不再出现。
真正放松的人当属陈致和,他尚且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以为此事了解,高枕无忧,拿了五十两银子给随从,叫他给杨家送去。
五十两银子对于农户来说自然是多,可却也达不了他所说的衣食无忧,更何况读书本就废银子。
陈致和可不是顾知望,家里有个富商娘,不愁吃用,他每月都是靠府中月例银子过活,他爹也只是不受重视的次子,还不怎么学好,哪来的银子给杨植一家,不过是为了暂时稳住他,如今尘埃落定,自然便可有可无了。
随从领了差事出去,出了府门便将银子往自己衣襟里一塞,转头去了酒馆逍遥。
上一篇:坏了,怀了龙傲天的崽崽
下一篇:睁眼就联姻,和阴湿老公先婚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