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布丁
皇帝沉默了。
在没人的时候,或者只有皇帝一个人的时候,胤禩早已不需要刻意微笑,因此他也毫无兴趣打断皇帝的动作,由着令人窒息的气氛在二人之前盘旋。
皇帝终究是个压不出话的人,他已经尽力等待,但他自己等不了了。于是皇帝用一种满腹辛酸的语气问道:“胤禩,四哥到底还要多久才还得清?”
胤禩心头苦涩,原谅的话儿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他鬼使神差地回道:“皇上不欠臣弟什么,何来偿还一说,臣弟受不起。”
胤禛眼前模糊,但一股气郁让他撑起身子踉跄下床,连靴子都来不及套上,就朝胤禩的方向扑上来:“你一定要说这样的话来气我么?”
胤禩被他捉住,沉默以待,他该说什么?说他肯在这个时候回京便已经心软了?说“四哥你已经还够了不必如此折磨自己”——眼下这个情形说出原谅的话,以后自己会不会后悔?
胤禛乘势箍住他的手:“私底下,你当真连一句四哥也不肯叫了?”
胤禩自相矛盾得厉害,他不愿意看见这样弱势的胤禛,但又害怕再次重复上次的悲剧。他真的无法再承担一次这后果了。
就此揭过……到底能否让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皇帝只觉好不容易抓住了面前的人,如果不一鼓作气将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日后一定会后悔。他了解胤禩,当年如果不是他咄咄相逼,这人到死也不会回应自己。
于是他用几近苦涩的语气道:“小八,你当真要让四哥到死也不安生?”
胤禩的回应还是沉默。
寿终正寝、含笑而终太过奢侈,他从来不敢奢望。
雍正、胤禛、四哥……你和我,从来都没有资格奢望善终。
到如今他还记得那日胤禛用手指敲案台的轻蔑眼神……他还没办法忘记一些事情。
体弱久病的皇帝毕竟虚弱,在突如其来的心神激荡下弯腰捂着嘴唇咳得撕心裂肺。
动静实在太大,连外间装聋作哑惯了的苏公公也忍不住提高了嗓子:“皇上?”
胤禩回过神来,终是心下一疼,起身将皇帝扶回床上坐下。无论如何,这人首先是皇帝,登基不过两年,如今朝政不稳,他的身子不能倒下,大清不可乱。
皇帝喉头如有火烧,无法言语只能用手拉着胤禩死死撰着不松手。
胤禩心软下来:“皇上即使不放开臣弟,也该让苏公公进来服侍皇上用药。”
第138章 求和
苏培盛最终还是手捧汤药入殿,眼角瞥见散落一地的折子不由心头一紧。是他放廉亲王入内殿的,若是两位爷动起手来,自家主子吃了亏他可就万死莫辞。
幸而皇帝没有纠结在这件事上,只是挥手示意他将汤药呈上来便赶快滚。
苏公公还是硬着头皮道:“皇上,可要用些汤水粥菜再进药?”
皇帝面露不耐之色正要赶人,一旁的廉亲王忽然道:“劳烦苏公公送些梗米粥来。”
苏培盛再一瞧皇帝,见皇帝没再皱着的眉头又舒展开了些,心头总算松下一口气来,躬身退下准备汤水药食。
……
内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的,皇帝也没有松开胤禩的手,道:“小八,不论如何,你能赶回来,四哥很高兴。”
胤禩心灰意冷,也不想去挣开,只微微低头道:“皇上龙体微恙,这些日子还是好生歇着,积压的折子臣弟已越俎代庖先过了一遍,重要的都在这里等皇上过目。”
“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些。”皇帝的手用力,压在胤禩的手上,以示今日决心:“你可以不开口,但总该听我把话说完?”
胤禛虽然仍旧强势,但他现在的低姿态是前所未有的,从身体到精神,几乎都是惨不忍睹的。
但胤禩也并不轻松。
即便是打败宿世敌手,也不该是已这种方式。
很多年前,他对自己说过,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
他可以选择再相信一次这个对手,虽然他是个足以狠到弑兄屠弟的人,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同自己纠缠几年的胤禛,并不是记忆里的那个雍正。
不要把不相干的事情加诸在两个人之间,这对他毕竟不公平。
可是他的诚心以待又换得了什么?
这一次,他告诉自己,尽释前嫌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亘古不变,雍正就是胤禛,胤禛也从来都是雍正。
他可以不怨不恨,因为路是他自己选的。但他至少可以不再为情所困、失尽一切筹码。等到他可以放下了,也许能退回原处做他的纯臣、能吏。
这偷来的一世,即便是虚幻的海市蜃楼,他也是愿意为大清办一点儿事的,而不是整日里想着如何与皇帝周旋以保全几个弟弟。
可是胤禛却不愿意让他如愿,他似乎从来没把自己拒绝的话放在心上。
当年是如此,如今两人决裂时还是如此。
胤禩嘴里苦涩,但终究没在说出冷漠的话来。方才那一脚已是他以下犯上,因前世迁怒眼前的人。
终归是他的不是。
面对祈求原谅的人,胤禩发现自己垒砌起来的层层心防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坚不可破。
于是他叹一口气,用尚得自由的另一只手端起搁在床头的青花瓷碗,道:“皇上还是先用些粥米才好。等服了药,臣弟才好恭听圣训。”
胤禛伸手伸到一半忽然又转了主意,恹恹靠在床头:“手上没力气,不用了。”
胤禩低头看着自己被死死按住的另一只手,对付无赖他从来只能认输认命:“服侍皇上用膳是臣弟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