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 第25章

作者:杨溯 标签: HE 玄幻灵异

  “就是这样,我真没骗你。但凡我撒一个字的谎,我当一辈子的穷鬼,连卖身都挣不来钱。”白笳用刀柄挠挠后脑勺,“我还看到个东西,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说。”百里决明道。

  “裴先生观摩壁画的时候,后面好像有一串小脚印跟着他。”

  “小脚印?”

  “对,就那种小娃娃的光脚印,可能只有我巴掌这么大。我瞪圆了眼睛使劲看,裴先生后面一个人也没有。”白笳说,“我怀疑是我看错了,毕竟他只擎了个火折子,光太暗,容易眼花。而且等我起身看的时候,只有裴先生的脚印,没有我方才看见的小孩儿光脚印。”

  百里决明后背起霜毛,白笳很可能没看错,裴真被鬼娃娃跟了,但他自己不知道。他被困在画里,很可能就是鬼娃娃做的祟。这里曾经生活过两个孩子,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哥哥是恶童,弟弟是误入鬼国的凡人。百里决明想起他听见的呼唤,或许那就是那怕千眼尸的小弟弟,他的魂魄仍在这里飘荡。

  奶奶的,得把鬼娃娃找出来,才能救出裴真。百里决明咬牙切齿。

  正在这时,风铃响了。

  门外传来长长一串幽幽的风铃声,清清冷冷,缠缠绕绕。百里决明和白笳同时扭头看窗牖,那些挂在围楼天井里的铁风铃竟然被吹动了。不可能,所有风铃都太重,绝不可能被风吹动。吹动它们的不是风,而是阴气。

  凄清的风铃声飘满整个围楼,钻入无数窗牖和门洞,勾连在霉迹斑斑的横梁之间。白笳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快步跑到门边。

  百里决明也过去,推开门,门外不再是无休止的房间,走马廊回来了。他眸子一缩,熄灭火折子,猫下身走出去,白笳想拉住他,他摆了摆手,屏气掩息,蹲在栏杆边上往外看。依照无渡留下的铜镜记录的情况,那怪物出现的时候伴随着红光。红光还没有出现,他可以迅速瞥一眼。

  大雨依旧滂沱,天好像破了个大洞,天河里的水通通蒙头盖脸地浇下来。走马廊虽然出现了,但是和来时不一样。所有围廊都十分扭曲,尽头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围楼好像被切碎成一块一块,又强行拼接在一起,许多地方瓦片破碎,屋顶凹凸不平,红漆斑驳的瓜楞立柱耸入大雨。变形的阴木寨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却又奇迹一般保持着静止。

  “快回来,”白笳在他后面轻声说,“那东西快来了,我们要找地方躲起来。”

  百里决明四下观察,虽然空间还是不正常,但起码能辨清来路和去路了。看来红光猛鬼出现的时候,时空就会短暂地恢复些许,这是他们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

  他退入门洞,眼前突然闪现一条黑影。那影子单手抓住飞檐,猴子一样从上一层荡下来,稳稳当当落在百里决明身边。落地的时候轻得像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百里决明看见一个头发全湿,赤着上半身的男人。恶鬼文身布满他的脊背和胸膛,几个鬼头图腾在他的胸口处横眉立目。他自己的面容却并不凶恶,相反,这是个清俊的年轻人,瞳子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是刀剑一样的铁灰色。

  白笳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穆师兄,我们又见面了。”

  穆知深朝他点点头,看向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看见他胸背上的恶鬼图腾就知道他是谁了,“我是秦秋明,你爷爷求我来救你。”百里决明自我介绍,又略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虽然现在自己也被困住了。”

  正说着,天穹红光乍现,黑漆漆的世界刹那间被如血的光芒点亮。所有雨滴在红光中下落,统统是鲜艳的红色,光华流转,犹如无数从天而降的血滴子。

  白笳把他们两个拉入门槛,道:“那东西快来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百里决明问。

  “不知道,没见过正脸,好像是个老女人。”白笳说,“这是第一重光,等第三重光过后她就会来。只有有六臂童子神像的屋子是安全的,女鬼不会去那里。”

  穆知深证实了他的说法,百里决明来之前他遭遇过一次红光。老女人出现在他这一层,在他的门口立了许久,但是并没有进来。现在回忆起那时的场面,手心仍会发凉。或许是因为光线扭曲,明暗不定,女鬼投在门纱上的影子十分畸形,个头甚高,手脚都长,特别是脖子,比一般人长一倍。她就站在门口,拨拉着门环。他那时候藏在橱子里,按着刀,准备决一死战。

  女鬼最终没有进门,她去了下一间屋子。他安全度过红光,四处寻觅出路,就在刚刚听见楼下有人敲墙。那时他正好靠着墙打坐,白笳一开始敲墙他就听见了。先是沉闷的三下,后来又是三下,静了一会儿,又来三下,再一下。他猜测是楼下两侧有人,互相回应。他想要想办法潜下楼看是谁敲墙,忽然他又听见砰砰三下响,近在咫尺,就响在耳边。最后三下非常凶狠,好像有人在他的隔壁发狠用力锤墙。

  “最后那三下不是我们敲的。”百里决明说。

  “我知道,”穆知深说,“我查看过,隔壁没有人,所以我下来了。”

  百里决明纳罕道:“难不成裴真还能在墙里行走?”

  “裴真?”穆知深皱眉。

  “他和我一起来的,现在在画里。我们敲墙,他在里面回应。”百里决明侧过身,将壁画上的青衣人让给他看。

  他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两人沉默对望了一瞬,百里决明瞪大眼道:“是那鬼娃。”

  他豁地起身,要上楼去寻那鬼娃娃。

  白笳拉住他,“走马廊不安全!那个老女人就要出现了,她会出现在有十一面天女神像的地方!”

  三人同时抬头,屋子尽头那张油腻腻的方桌上,十一面天女神像张牙舞爪地蹲踞在红帘后面。

  “这么多屋子都有这尊神像,她会出现在哪里?”百里决明问。

  “大概随便挑一个地方吧。”白笳说。

  “会是我们这儿么?”穆知深说。

  白笳斩钉截铁地说:“总而言之,我们必须趁第三重光还没出现,换个屋待。”

  “你为什么对这里这么熟悉?”百里决明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怀疑。

  白笳耸耸肩,“问我老板咯,都是他告诉我的。”

  现在不是计较这厮身份的时候,百里决明迅速冷静下来,白笳的建议有道理。那红光中的鬼不知是何来历,不清楚对方实力,总归是个凶猛的恶鬼,百里决明不能轻易动用术法,胜算很小。

  “你们去吧,”他神色沉重,重新蹲下来,“裴真还没出来,我不能走。万一红光消失,屋子再次错位,要想回来就难了。”

  “我也留下来。”穆知深说。

  “……”白笳气得牙疼,“你们这是玩命!”

  穆知深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六臂童子神像,“我将神像带来了,不知道有没有用。”

  “死马当活马医,不管了,试试再说。”百里决明说。

  他刚说完,门外第三重红光乍然出现,鲜血一般泼了满门满窗,四下里一片鲜红。百里决明告诉他们屏息静气,把自己假装成一个死物。没有气息,鬼域就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鬼楼一片寂静,似乎连雨声都小了许多,变成一种类似于絮絮低语的声音。他们一同屏息静气,三人仿佛三个死物。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这时,门纱之后蓦然出现一个瘦高的黑影。影子非常扭曲,它的腿快有百里决明人那么高,两只手也极长,垂到膝上。看不见头,被门楣挡住了。它几乎是一瞬间出现的,百里决明反应极快,瞬间掐灭火折子,三个人肩并肩贴着壁画,屏住呼吸。

  神像没用,看来女鬼认的是屋子而不是神像。绝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牖那儿红色发亮的窗纸,正正方方,豆腐块似的。百里决明听见木板门吱呀一声响,像钢锯在耳边拉。门开了,可是没有听见脚步声,一切都沉在死寂里,无声无息。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三个人紧紧贴着壁画,谢岑关的尸体靠在百里决明脚边。这时候突然有些羡慕裴真,他们恨不得缩进壁画里去。

  百里决明本不应该害怕,实在是很丢面子。他也是鬼,鬼怕鬼,说出去让人笑话。可是心里的恐惧如同霜毛一样拼命滋长,有一个声音不停在心底叫嚣:“快逃。”为什么要逃,他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次,大不了把这具肉身也烧成焦骨,他从来无所畏惧。然而那恐惧无比真实,像乌云一样罩住了他,将他浑身上下包裹起来。

  有东西在面前走过,没有声音,没有味道。百里决明莫名其妙地知道,那个长手长脚的女人路过了他们面前。似乎能感受到一种冰冷的阴气,一种死亡的味道。百里决明旁边的是穆知深,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明显感觉到穆知深肌肉紧绷,像一把刀,时刻准备着出鞘。

  寂静。

  绝对的寂静。

  外面红光未褪,他们不敢动。

  突然,他们身后的壁画响起“咚咚咚”三声响,恶作剧一般,百里决明仿佛听见小鬼狡猾的笑声。

  墙里的鬼娃娃!

  三个人同时绷紧了身子,不知道谁点亮了火折子,眼前一下亮了,面前仍是昏暗寂静的小屋,屋里无数绑着绷带的千眼尸倒挂,没有那个女鬼的影子。三个人都松了口气,面条似的瘫软下来。女鬼不在,她已经走了,或者根本没进来。

  这时,百里决明发现他们仨都两手空空,没有人点着火折子。

  白笳和穆知深也发现了,两人面面相觑。

  “谁点的灯?”

  三人齐齐缓慢地仰起头,正对上一张苍白巨大的怪脸。白笳说得对,她的确是个老女人,头发秃了一半,皮肤松软,眼皮厚重得像癞蛤蟆。眼睛没有瞳眸,只有浑浊的眼白。她壁虎一样趴在壁画上,正对着他们的脑袋顶,面无表情,一只枯槁的手举着火折子。

第38章 明光(二)

  百里决明一拳打了出去,正中她的老脸。女鬼缩了脖子,火折子掉在地上,白笳怕木头被烧着,急忙把它捡了起来。女鬼手脚并用,退入了黑暗。她退得不深,他们依然看得见她,她像一只蜘蛛倒挂在梁上,姿态极为恐怖。

  她在房顶转了两圈,忽然扑过来,百里决明叫了一声“散开”,穆知深和白笳就地往两边滚。百里决明拔刀对着她劈,女鬼一张口咬住刀刃,他看见她排排尖齿,比鲨鱼还利。这他娘的要是咬在身上,非得废掉半边身子。

  他一手按住她的脑袋,一手大力抽刀。如水的刀刃和她的尖牙摩擦,发出极为刺耳的声响。百里决明反手握刀,正要割她的脖子,她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水汽一样蒸发,竟倏忽之间就不见了。正四下里寻找,白笳朝他大吼:“背上!”

  百里决明身子一凛,想也不想将刀从腋下送出。女鬼当真在他脊背上趴着,他竟然感受不到她的重量。刀光逼上脸,她倒仰着翻了出去。

  穆知深想要帮忙斩鬼,白笳朝他招手,“过来帮忙!”

  他眉关紧锁,有些犹疑,回头看百里决明,那家伙同女鬼撕咬在一起,已经完全露出了恶鬼的本相,煞气满身,双目猩红。刀光在他的血袖下隐现,划出的弧线凌厉又鲜艳。他和女鬼扑咬,两个怪物像野兽一样角斗。

  白笳急得跳脚,“他是个鬼怪,一个人拖一会儿没事儿,你快来帮我!”

  穆知深跑到白笳那,白笳要他撬大铁棺。他不知道白笳用意,危急时刻来不及多想,只能照做。他俩将棺钉起开,使劲儿把棺板推了下去。里头满目皆是又黑又黏的尸水,墨水似的浓稠,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白笳掩住口鼻,招呼穆知深推棺材。两个人用肩顶着铁棺一起发力,银牙几乎咬碎。

  铁棺即将倾倒,白笳朝百里决明大喊:“把她引到这儿来!”

  百里决明扭头一看,心领神会。那边哐当一声巨响,铁棺倒地,一棺的尸水哗啦啦倾泻而出,黑墨似的在木板上蔓延,臭味充斥了整个小屋。百里决明横刀向前,以刀背对敌,一水平整的刀光从袖下推出,大力撞在女鬼的肚腹之上。女鬼被他撞出去,摔在尸水上。她蜘蛛一样趴在那儿,手脚都被黏住了,如同被沼泽困住了的野兽,动弹不得。

  穆知深对着铁棺一蹬,借力蹦到百里决明这儿。

  白笳早已顺着瓜楞柱攀上屋顶的铁链,他得意地笑,道:“看吧,还是我聪明。”

  笑着笑着他就不笑了,因为下面两个家伙瞪着他,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那活见鬼的神色,甚至可以说是惊恐万分。百里决明指了指右肩,白笳还没弄明白,心里已经开始发毛了。他一寸寸转过头,正对上那老女人的脸。老女人的下巴就在他肩膀上搁着,和他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

  他想不明白,这女的明明已经被尸水困住了,怎么上来的?很快他知道了答案,女鬼苍白纤瘦的脖子一直向下延长,延长、延长,尽头是她趴在尸水上的躯体。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可怖的女鬼脖子可以伸这么老长,蟒蛇似的细瘦惨白的一长条,曲折又迤逦。

  怪不得她脖子比别人长。白笳木木地想,原来她的脖子可以拉面条。

  凛冽的刀光在余光里逼近,穆知深掷出了心无刀,刀刃挟裹着灿烂的电光,插进女鬼深凹进去的眼眶,刀尖从她后脑勺穿出来,她整个脑袋被电光笼罩,长脖子痛得痉挛。女鬼的头颅被逼退,白笳忙从梁上跳了下来,屁滚尿流地蹦到壁画边上,口齿不清地叫道:“前辈你也是鬼怪,你能不能伸脖子?你俩头对头,酣战一场!”

  “我干你大爷!”百里决明骂道,“我把你那**拧一拧,比她还长!”

  穆知深没刀了,和失去獠牙利爪的狼没什么区别。百里决明没办法,道:“你俩快逃,老子放火烧死这长脖妇。”

  这里全是木头,百里决明一旦放火,整座鬼楼势必沦为一片火海。若是烧得旺,没准整个黄泉鬼国都烧起来。到时候惊醒鬼母,大家不被火烧死,也要被鬼母弄死。百里决明指尖迸出火焰,金红的火光刺目耀眼。

  那女鬼盯着百里决明的火焰,头颅静止在半空中。百里决明挪动手指,她也随之而动。那样长的脖颈子顶着头颅左右腾挪,眼镜蛇似的,怪吓人的。可她偏偏并不靠近,只是直勾勾盯着百里决明的指尖火。百里决明觉得奇怪,“她是不是怕我的火?”

  白笳正要说你小放一把试试,忽见一双黑漆漆的小手从壁画里伸出来,握着他的影子的手腕。黑手拖住他的影子,他整个人也朝壁画里栽。他惊叫一声,穆知深扭过头来,正见他半身没进了壁画,只剩下两条腿在外头胡乱扑腾。

  穆知深扑过去,抓住他的脚踝,百里决明也看见了,忙倒退几步,抓住穆知深的裤腿。那女鬼的头颅紧随而来,怪脸就要撞上百里决明。壁画中的小鬼力气大得出奇,将白笳拖了进去,三人一人拉一人,一串全扎进了壁画。情急之中百里决明还没忘记用脚勾住谢岑关,连尸体一并带了进去。

  女鬼却被拒之门外,炮弹似的一头撞在木板上,整间屋子都在晃动,梁上尘灰簌簌落了满地。

  头晕目眩,屁股磨地像要擦出火来,百里决明十分难受,睁开眼一看,面前是琥珀黄的烛光,裴真精致的下颌就在眼前,线条流丽,像一刀一刀细细凿出来的。他低垂着眼眸瞧他,一如既往的温暖,带着融融的笑意。

  “一时不见,如隔三秋。少侠想我么?”

  百里决明:“……”

  他脸色苍白,原本就虚了吧唧的,现下看起来更是病病歪歪。百里决明坐起身,试了试他的额头,问:“你身子不爽利?”

  额头暖洋洋的,裴真将他的手放入掌心,浅浅笑道:“无妨,大约是思念少侠,相思成疾。”

  裴真这个人看起来端庄,其实一肚子不正经。百里决明无语,左右看了看,这是一间厅堂模样的屋子,一共四间,靠墙摆了许多书架,黑沉沉的香杉木梁下挂满了破旧的绛红色布帘,帘下摆满了牌位和一圈又一圈白蜡。蜡烛大多烧成了半截,烛泪淌进发黑的银盘里,勾连成泥泞的一片,像融化的雪堆。

  裴真拔了一块蜡烛放在自己这里照明,他歇息的地方和搁着牌位的地方离得很远,蜡烛边上摊了许多卷宗,应该是从书架上拿下来的。

  “一个祠堂?”百里决明嘀咕,“你不是说这里危险么?哪里危险?”

  裴真蹙了眉,“少侠说笑了,我被困在此处,如何能与前辈沟通?”

  百里决明愣住了,“你没有敲墙?”

  “敲墙?”裴真很疑惑。

  墙自始至终都不是裴真敲的!百里决明捂着脸,“是鬼娃娃敲的,那它怎么知道我编给你的络子是红色的!”

  裴真失笑,凝眸望着百里决明,目光水波一样潋滟。他抿唇笑,“原来络子是你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