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 第27章

作者:杨溯 标签: HE 玄幻灵异

  “想同前辈叙叙话儿。”谢岑关抬起手,在穆知深和裴真额上各贴了一张符咒,两人随即软倒在地,人事不省。他微笑着解释:“前辈不要着急,只不过是安神符,让他们好生歇息一会儿罢了。我只想和前辈一个人促膝长谈,大人说话,小孩儿还是回避的好。”

  “这就是你面见长辈的态度?”百里决明看了看两肩上压着的小人黑符。

  在谢岑关看不见的地方,乱发覆额之下,裴真默默睁开了眼。他用一个鬼影替他承受了安神符的催眠,他的影子陷入了沉睡,而他依旧清醒如常。这是拘鬼召灵术的好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鬼影是他的分身。

  “谁让前辈道法高深,我总得为自己考量考量。多有冒犯,还请前辈原谅则个。”谢岑关嬉皮笑脸,继而正色起来,“无渡大宗师,前辈想必很了解吧。”

  百里决明嗤了声,“你要向我打听他?无渡老儿的传记市井坊间几乎人手一本,你们仙门子弟入门功课就是读他的语录掌故。你自己往书肆里随便找本书翻,来问老子做什么?”

  “不不不,”谢岑关摇着食指,“那些不过是一些无聊的歌功颂德、阿顺谄谀罢了。大宗师离群索居,闭门谢客,不入尘俗。按理来说,当世之中,唯有大宗师的师弟——前辈您对他最是了解。”

  百里决明冷笑,“怎么,你想知道些什么?他何时何日放了几个屁都是什么味儿,你要不要听听?”

  谢岑关:“……”

  裴真:“……”

  唉,师尊这个人啊……骂人永远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骂法。裴真在心底默默地叹气。

  谢岑关一定对百里决明很是无话可说,默了会儿才道:“我对您没有恶意,我的确有很多想知道的东西,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调查无渡,可无论我怎么调查,这个人就像迷雾一样,难以捉摸。每当我得到线索,总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戛然而止。后来,我想到了您。”

  百里决明的耐心快用光了,恶声恶气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有屁快放。”

  “先问您一个问题,”谢岑关笑了笑,“前辈知不知道,当初是谁通传仙门百家你是个身怀六瓣莲心的恶煞?”

  百里决明少见地沉默了。

  裴真蹙起长眉,这件事他也调查过,当年师尊的身份明明连他都不知道,却在一夜之间插了翅膀似的传遍江左。他追踪到一封送到姜家的信笺,那似乎是一切的源头。但那封信早在八年前就被焚毁,姜若虚对它闭口不提。

  “我调查到一封信,八年前申正二刻,一封信直抵姜氏大宅,送到姜若虚的手上。姜若虚这个人道行很高,我没法接近,无从得知那封信的内容。但想来想去,无非是说你是恶鬼这件事。现在问题来了,”谢岑关抱着手臂道,“来历不明的一封信,何以让姜若虚如此信服,即刻通知江左仙门,调动四大世家,同上抱尘山围杀你这个旧日的宗师师弟,丹药长老?”

  百里决明盯着他,没吭声。

  “答案其实不难猜到,对么?”谢岑关耸了耸肩,“虽然无法得知信件内容,但是我查到了那封信从哪里发出。”谢岑关放缓了语速,似乎是为了让百里决明听得更明白些,“那封信,来自抱尘山。”

  裴真的眸子猛地一缩。

  百里决明冷冷道:“八年前无渡已经死了整整八年,我和寻微在抱尘山相依为命。你是想说什么?是我向仙门百家自曝身份,自寻死路,还是寻微无意间发现我是恶鬼,背叛我投奔仙门?”

  谢岑关嗬嗬笑了两声,“最可能的情况当然是寻微背叛了你,毕竟在那些蠢夫愚妇看来,八年前是寻微大义灭亲,亲手弑师,将一把匕首刺进了你的胸膛。”他眨眨眼,“但如果真是这样,前辈就不会在重归人世之后如此护佑寻微,还为了他进入鬼国。”

  “你很聪明。”百里决明嗓音森冷。

  “比你想象得更聪明,”谢岑关的笑容有种隐秘的味道,“前辈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知道?那个背叛你的人,就是无渡大宗师。”

  裴真眉心紧蹙,这怎么可能?无渡爷爷那时候早已仙去,如何在抱尘山发出信笺?

  “你一定有疑问,无渡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可能送信?”谢岑关道,“事实上,我也很想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他看起来是死了,但我们也可以认为他没有死。”

  “你的意思是他变鬼了?”百里决明问。

  “有这种可能。在我调查他的这段时日里,总有某种力量阻挡我的行动。我一直怀疑有东西在监视我,跟踪我,所以我选择这里见您,黄泉鬼国我的域中域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一对一地谈话。”谢岑关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两人,叹道,“好吧,不是完全的一对一,谁让我是个好鬼呢,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

  百里决明眼神轻蔑,“谅你也不敢。”

  真不知这家伙哪来的底气,明明被制住,还一副高傲瞧不起人的样子。谢岑关没计较,只继续道:“尽管有东西阻拦我,我还是有了一些成果。据我所知,无渡在死前五十年频频外出。他似乎去过很多地方,其中之一就是黄泉鬼国。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从这里全身而退,毫发未伤。”

  “那当然,”百里决明哼笑,“你以为他跟你一样没用?”

  “前辈,说话甜一点儿,要不然就别说话,对你有好处。”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本大爷?”

  怪不得这家伙当了五十年的丹药长老,一个朋友也没。嘴里长刺似的,谁愿意当他的朋友?时间紧迫,谢岑关不和他斗嘴,“虽然没有根据,但我猜测阻挡我的力量和无渡有关。我很想知道他都去过哪些地方,照理来说他是大宗师,千人崇拜万人敬仰,三餐吃了什么都被记录在案,供人写成史传传阅,他的行踪不可能没人知晓。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谢岑关神秘地笑了笑,“或许可以换句话说,知道他去过哪里的人,都已经消失了。包括您,您本应消失在八年前,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百里决明不答反问。

  “我了解你,前辈,比你想象得更加了解你,当我知道有个叫秦秋明的小子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带走寻微,还身怀万中无一的先天火法,我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秦秋明,而是百里决明。”

  百里决明冷冷盯着他,“你觉得我很好糊弄么?”

  “好吧,我说实话,”谢岑关摊摊手,“你这人有个特性,就是每次看见你都让人很想揍你。这世上像你一样的人着实不多,其他像你这般欠揍的早已没命了,只有前辈您道法高深,就算有人恨透了您也杀不了您。你进鬼国来,我一看见你那目中无人的样子就知道你是谁了。”

  百里决明:“……”

  谢岑关又凑过脸来端详百里决明,“喂,前辈,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滚开,离我远点儿。”他别过脸。

  虽然好奇,谢岑关并没有寻根问底的打算,依言坐得远了些,“说说嘛,无渡宗师都去了哪儿?你告诉我他去了哪儿,我就告诉你怎么离开鬼国。一换一,谁也不亏,我这个人一向很公平。”

  “想知道无渡去过哪儿,可以。”百里决明盯着他的眼睛,“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

  “你早就离开鬼国了,为什么不去找寻微?”

  裴真的心猛地缩成小小的一团。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明明离开了鬼国,明明重获了自由,为什么不来找他?天下人都知道谢寻微在抱尘山,是百里决明的弟子。是害怕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变成了鬼怪么?他想这个男人和师尊一样傻,鬼怪又如何,他宁愿自己是鬼非人。

  谢岑关沉默良久,抱怨道:“前辈的问题好难答啊……能不能换一个问题?”

  “不能。”百里决明态度很坚决,他抿了抿唇,道,“谢岑关,你知不知道,寻微一直在等你?若你在意自己的身份,不必担心,她不会介意你是鬼怪。”

  “不是因为这个。”谢岑关打断他。

  黯黄的烛光里,谢岑关的眉目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像戴着一个薄薄的金面具,显出一种不常有的冷漠来。百里决明想起谢寻微站在灯笼底下眺望远方的时候,眉目间颜色清冷,一如她的父亲。真奇怪,这孩子明明不在她父亲的身边长大,明明她的父亲已经换了一具形貌与原先迥异的皮囊,他们依然有着相似的神韵。

  “因为我不要他了。”谢岑关说。

  “你说什么?”百里决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斗室寂静,谢岑关的声音缓慢又清晰,“因为我不要他了。”

第41章 良晤(三)

  “你在放什么狗屁!”百里决明愤怒至极。

  “前辈知不知道为何纯阴之体极为罕见,”谢岑关掸了掸脏污的衣摆,“翻遍经书史传,各家宗族家谱,在寻微之前竟从未出现过纯阴童子。”

  “你以为谁都能赶上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八字?”

  谢岑关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四阴八字极为难得,而是所有纯阴童子一旦出世,便会被家族掐死在襁褓之中,以免他招来滔天大祸。当年寻微出生,先父先母、宗祠长辈都要我痛下决心。世家弟子,宗族为先。我一辈子听阿父的话做事,四岁读书背经,八岁习剑,十八岁娶妻,十九岁生子。这是个即将给谢家招来大祸的孩子,我必须杀了他。”他目光变得悠远,笑容发着苦,“我记得那一天,下着雨,我提着剑去奶妈那儿,寻微刚出生,丑巴巴的,像一只煮熟的小地瓜。他一直哭一直哭,我从奶妈手里接过他来,说来也奇怪,他一下就不哭了,看着我笑。只要是我抱,他就笑,别人抱他就哭。我把寻微还给奶妈,到阿父门前跪了一夜。那是我第一次违背宗族的意思,我要留下寻微,就算把我赶出谢家,我也要留下他。”

  百里决明噎住了,怒意渐渐消散。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说不出话来。谢岑关换了具皮囊,他穿的这具尸体该是年纪轻轻就没了的,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可眼睛骗不了人,他眸子里映出的寂寥孤独,远超过他看上去的年龄。

  谢岑关说:“一切祸端,皆源自纯阴的体格。只要寻微变成一个普通的孩子,所有迫在眉睫的问题都自然迎刃而解。我拒绝所有居心叵测的求亲,亲自来鬼国求取转换纯阴之体的宝物。这种宝物必须先天纯阳,吸食阳极之气达四百年。纵观人世,黄泉鬼国是唯一有希望的地方。”

  “你找到了么?”

  谢岑关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路上没有阻拦,我们看到树龄超过两百年的老云杉、巨柏,还有许多灵芝贝母,珍奇草药。巨柏循水而生,喻家阿弟博闻强识,判断我们通过地裂,到达了西南边陲之地,再往前走,应该就能看到江水。天一直没有亮,我们并不惊讶,这是鬼母的鬼域,必定有所异常。只是雨下得太大,行路艰难,我们决定找地方避雨。于是我们来到了这里,阴木寨。进入这里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知道,”百里决明说,“我看到了你和喻连海留下的八角铜镜,你们误以为对方中邪,自相残杀。事实的真相是阴木寨时空错乱,你看见喻连海将你充作食饵喂食鬼怪,引来凶尸追杀刚进来的喻连海,喻连海因此报复你,将你吊在横梁上。”

  “差不多是你说的这样,但有一点你说错了,”谢岑关说,“我们的确中邪了。”

  百里决明皱起眉,“什么意思?”

  “你既然看过铜镜了,没发现里面所有人都很奇怪么?”

  “哪里奇怪?”百里决明回忆镜子里的画面,他忽然想起来了,镜子里的谢岑关十分阴狠,透着一股邪性,和眼前这个笑嘻嘻的人很不一样。

  “你们没吃鬼国里的食物吧?”谢岑关想到什么,忽然问。

  “没有,无渡生前告诉过我,鬼国的东西不能吃。”百里决明满肚子疑问,“鬼国的东西吃了会怎么样?为什么不能吃?”那些发霉的东西吃了除了拉肚子,还有什么旁的危险的后果么?

  “如果你们吃过鬼国的东西,就会变得和我们一样。”

  谢岑关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变得无比地痛苦哀伤。在鬼国的那段日子,显然是他极度不愿意去回想的回忆。铜镜记录的东西太少,他们一定发生了许多比自相残杀更为可怕的事情。

  谢岑关低头想了一会儿,大概在思考怎么叙说这件事。他沉吟片刻,道:“在这件事情上无渡没有骗你们,没吃就好。我们当时的状态很难形容,你有没有见过被下了降头的人?我们的情况和那个有点类似。在鬼国待得越久,你会发现你的思考和行动都和常理相悖。有的时候我回过神过来,发现天极日晷已经转过了好几天,可我完全没有这几天的记忆。越往后,时间间隔就越长。直到现在,我依旧无法回忆起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百里决明皱眉思考,这他娘的听着怎么像是被鬼附身?一般情况下,生人只有心神动荡,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才能让鬼魂有可趁之机。所以体格弱的女人小孩儿容易被附身,受到惊吓的人也容易被附身。他从来没听说过吃了某种东西会被附身的事儿。

  “总而言之,来这里我们大错特错。我没有找到纯阳之宝,还丢了性命。阴木寨时空错乱,我不知辗转了多少年才恢复神智。当我好不容易返回人间,附在别人残败的尸体里爬回家,却发现谢氏满门被屠。管家、奶娘、我的妻子……所有人都死了。我在后院找到我的阿父,你说怪不怪,或许这就是父子亲缘吧,我附在别人的尸体里,可他一看见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是谢岑关。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攥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谢岑关低声道,“‘吴中谢氏衣冠六百年,尽毁于你手。’”

  百里决明叹了口气。

  “你问我为什么不去见寻微,”谢岑关面容惨淡,“我倒想问你,我该怎么面对他?我见到他,我是该笑,还是该哭?我该说什么?寻微,阿父回来了。不,我早就死在鬼国了,爬回来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这还算是回来了么?”

  百里决明喉咙发干,不知道说什么好。

  骂人骂得利落,安慰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万幸的是寻微不在这里,不知往事真相,否则她一定很难过。百里决明心里像破了个口子,酸苦的水从里面汩汩流出来。他想起寻微天真烂漫的样子,发黑肤白,笑容生光,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漂亮小孩儿。那么好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错的不是你,也不是寻微,是那帮没良心的狗贼。”百里决明最后说,“谢岑关,你再好好想想。寻微是你的亲骨肉,她一直在等你,每回我教她风谱,她都要练到大半夜才睡觉。这是你们谢家家传的术法,她这么努力,就是为了哪天你回来了,她可以自豪地给你看。”

  谢岑关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么多年了,我想得很清楚了。”

  百里决明一窒,“你……”

  “我最后再说一遍,”谢岑关表情冷硬,“前辈,那个孩子我不要了,送给你了。”

  岑寂的灯影里,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小小的鼓槌,敲在裴真,更确切地说,是谢寻微的心头。他躺在百里决明罩下的影子里,默默闭上了眼。

  “你说的这句话,我就当你是放屁,我没听见。”百里决明忍住怒气,一字一句说,“给你三息的时间,给我重新说过。”

  谢岑关沉默片刻,道:“前辈,他一岁我就走了,我从没养过他,他不能算我的孩子。谢家的命债太重,我过不去我心里这道坎。你养他长大,授他经书,教他术法。你是尊师,也是亲父。从今往后,他成亲拜高堂,拜你不拜我。他敬养尊亲,养你不养我。他摔瓦起灵,送你不送我。”他的声音很低,却无比的清晰,“就当我,从未生过这个孩子。”

  他的话说得那般狠绝,不留余地,斗室一下子沉寂下来,只有沉甸甸的烛光压在所有人的眉间和肩头。裴真眸中一片寂静,他素来谋算出众,师尊归来、仙门重启地裂,事事尽在把握。收殓父骨,追查真相,报仇雪恨,他一步步行动。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来父亲不回家不是因为死在了鬼国,而是因为他是一个被抛弃、被憎恨的孩子。

  他记得小时候奔跑在谢家老宅绛红色的围廊里,风吹着海浪竹席扑剌剌响,他无意间听见帘后仆人的流言蜚语,说他刚出生时宗祠为他起卦,说他这一生寡亲缘,鲜恩情,孤克六亲死八方。

  他还太小,听不明白,仆人言语中的憎恶与嫌弃他却听得出来。他躲在堂屋松柏挂画后面的密室里气了一天,让阖府的人急慌慌地寻他。直到六岁那年满门被屠,他从每次生气就躲进去的密室里爬出来,母亲倒伏在堂屋冰凉的地砖上,蜿蜒的鲜血漫过她为他纳的鞋底。直到十四岁那年师尊被封印,他眼睁睁看着江左四门的大家长剖开师尊的胸膛,取出血淋淋的六瓣莲心。

  直到今日,他来鬼国为父亲收尸,却亲耳听见他说:

  那个孩子,我不要了。

  他不愿信命,有时候却不得不信。他想起幼时阿翁阿婆与他不甚亲近,望着他的眼神总是复杂又悲哀,充满他看不懂的东西。每回他跑到他们的园子,母亲总是急匆匆地把他拽回来。他以为阿翁阿婆年纪大了,不喜欢吵闹。

  原来并非如此。原来从头到尾,他就是个被厌恶的孩子。

第42章 良晤(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