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 第9章

作者:杨溯 标签: HE 玄幻灵异

  喻凫春颤抖着唇,道:“这是怎么了?”

  “这是那鬼怪下的‘征兆’,意思是他同意和你娘说话。”百里决明道。

  “第一问,”喻夫人气定神闲,“宗族名姓。”

  蛤蟆铜钵里的活字蜂子一般躁动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像是被煮得沸腾,敲得铜钵哐啷啷响。几个方字从铜钵里跳出来,滴溜溜滚在喻夫人眼前。喻夫人登时一愣,面如死灰。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长脖子去探看桌上的字。有人眼尖,一个一个读出来。

  “喻氏……连……海?——是老爷!”

  四下里登时炸开了锅,低语声此起彼伏,谁也想不到,喻家失踪多年的主君会以一个鬼怪的模样回来,原来夫人开坛摄召并没有召错魂,她召回来的的确是喻连海,可她万万不会想到,喻连海已经成了恶鬼。喻凫春呆愣愣僵在当场,喻听秋不敢相信,大声道:“娘,问他可有证据证明他是我爹!”

  不待喻夫人发问,一个方字跃出铜钵。

  “腿。”

  “我爹生前曾右腿骨折,若他真是我爹,腿上定有摔折过的伤痕。”喻听秋道,“来人,去看他的右腿!”

  门生依言检查鬼怪的右腿,朝喻夫人和喻家兄妹点了点头。

  喻家兄妹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如梦初醒般掉下眼泪,两人一同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坛下。百里决明看得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想若是寻微知道他回来了,应当也会哭成个泪人儿吧。有了徒弟,看到这种父母儿女重逢的戏码难免伤情,心里酸酸的,他忽然很想见那丫头。

  喻夫人悲愤交并,一字一句问:“连海,仇人是谁,告诉我们,我们为你报仇!”

  这次铜钵里的活字嗡嗡震动了许久,却没有蹦出来。大家都疑惑,纷纷低语猜测。百里决明蹙起了眉心,喻连海有顾忌,他不敢说出仇人是谁。

  “连海,你莫怕,你只管说出那狗贼姓名,不管是鬼是人,我们都替你报仇!”喻夫人震声道。

  活字终于动了,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所有人目不转睛,盯着那跳出来的字儿,一个一个跟着念:

  “百、里、决、明!”

  “是抱尘山那个恶鬼!”有人喊道,“他不是八年前就被封印了么!?”

  “难道他逃出来了?快传信宗门,检查封印!”

  百里决明:“……”

  他奶奶的,关他屁事?他安分守己“死”了八年,一“活”过来就累死累活帮他喻家捉鬼,这忘八还要往他身上泼脏水!他气得脑袋冒烟,不愿待在这儿了,拨开人群想回去睡觉。转眼看,忽见那铜钵还在震动,似乎还要跳出字儿来。幽绿的烛火不住地跳动,忽闪忽灭。喻连海也变得躁狂,龇牙乱动起来,牵动一身关节,咔嚓咔嚓响。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惊恐。喻夫人不愿中止询问,瞪着震动的铜钵目不转睛。

  “娘!爹好像要发狂了!”喻听秋惊呼。

  “他还有话说!他还有话说!”喻夫人咬着牙关道。

  无数活字从铜钵里跳出来,雨点儿似的咚咚咚砸在供桌上。喻夫人忙不迭地把字翻起来,入目全是“逃!逃!逃!”,仿佛是喻连海声嘶力竭地在喊:

  “快逃!”

  与此同时喻连海额头的清心符碎裂,他凄厉地嘶嚎一声,一头撞进了人群。有个门生不慎被他抓住,脖子被咬住,顿时形容枯竭,血肉一层层凹陷下去,一转眼就被吸干了精气。仿佛一个炮弹炸入人群,所有人惊慌失措四下奔逃。人群里好些是不懂道法的仆役,门生想要布阵抓喻连海,很快又被仆役冲乱。

  百里决明立在原地,无数人尖叫着在他身侧跑过,恍若乱流涌动。罢了,他叹了口气,逆着人流往喻连海的方向走,掌心迅速变热,顷刻间烧得滚烫,三昧真火即将喷涌而出。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凛冽的风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他侧眸,看见一根针,凝着一点荧光飞过他的脸侧,没入无边夜色。

  “渡厄八针!”人群中,有人欣喜地高喊。

  那针霎时分作一模一样的八枚,同时刺入喻连海头部的八处大穴。若有人的眼睛足够利,他将会看见有一根针穿过神聪四穴,直达脑髓中宫。那些银针刺穿的不是喻连海的尸骸,而是他的魂魄。银针倏忽消隐,喻连海狰狞的面目变得呆滞,紧接着面朝下直僵僵地倒在地上,喻门弟子见状,忙放出捆仙绳,再次把喻连海绑得扎扎实实。

  “裴真先生!”百里决明听见有人喊。

  回过脸,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一个青衣男子缓步走来,熹微的晨光落在他的眉目上,低垂的眼睫恍若米色的细羽。百里决明头一次看见这样漂亮的男人,他不像是真的,像山里的神庙壁画里重彩雕画的人儿,过路的书生惊鸿一瞥,从此眉间心上就忘不了了。

  “裴真哥哥!”喻听秋也在喊。

  他侧了侧脸庞,朝喻夫人那边走过去,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儿,除了百里决明。他行走不急不慢,一身飘渺衣裳在天光下愈发显得透明。连走路都这样仙气十足,百里决明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他的绦带。这厮随心惯了,没发现自己的举动像个流氓。

  裴真停下脚步,精致的眉头皱了皱。

  “在下与先生一见如故,不知能不能交个朋友?先生与我意气相投,定能结下不解之缘。”百里决明扬眉一笑,露出野气的小虎牙,“哦,忘了说,我叫秦秋明。”

  男人似乎愣了下,旋即温吞地微笑。

  “嗯,在下裴真。”

第13章 师尊是笨蛋!(一)

  作者有话说:小寻微:臭师尊才不懂女孩子的美呢,哼唧!?(?`н′?)?

  喻夫人布了个剑阵约束喻连海,传飞帖询问宗门的恶鬼封印,飞帖传回,果然得到了封印被破,百里决明逃逸的消息。喻家人心惶惶,更相信了是百里决明加害喻连海,令他成为怨愤的恶鬼凶魂。百里决明知道这事儿很快会像鸽子似的扑剌剌散入春风,飞遍江左,渡江过河,最后整个人间都知道恶鬼百里决明回来复仇了。

  他奶奶的,百里决明翻了个白眼,他真想坐实这虚名,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日子里踩着雷与火降临,那时必定要有白蛇般的电光闪现,冲天的烈焰燃烧,他的面容凶狠狰狞,身影恍若修罗恶煞。只听他狞笑一声,随手一挥,长江蒸发,江左尽成焦土。喻家袁家穆家……甭管什么姓氏,统统跪在他的脚下哭爹喊娘,求他饶命恕罪。

  对嘛,这才是恶鬼嘛!他到底为了什么救这些猪狗的儿郎,还要帮这些猪狗捉鬼?

  为了寻微。

  百里决明叹了口气,罢了,都是为了寻微。卖喻老婆娘一个面子,接下来好跟她提退婚的事儿。安排好寻微的归宿,他就没有牵挂了,到时候重回封印,或者当一抹无处着落的孤魂野鬼,都无所谓。

  喻家族老统统过来了,堂屋里人声鼎沸,四处是焦急的面孔,喻连海如何才能超度?他如何从黄泉鬼国出来,又如何会碰上百里决明那个恶鬼?一同进入鬼国的其他长老主君现下如何,又在何处?枝枝蔓蔓,全无头绪。然而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如何应对百里决明的复仇。

  “快传讯宗门,告知姜天师。昆山女鬼才几年道行便有了神智,定与百里决明逃出封印有关!”一个耆老焦急万分。

  “说的有理,”另一人连连叹息,“连海遇害,头颅埋在喻家坏喻府风水,百里决明早就盯上了咱们呐!”

  “不必害怕,一个恶鬼罢了,我们能封印他一次,就能封印他第二次!”有人振臂而呼。

  叔伯耆老交头接耳,喻夫人坐在当中,闭目不言。讨论了半天拿不出一个具体的章程,先定下江左喻穆袁姜四宗前往天都山宗门商议的大事。

  而被视为洪水猛兽的那只鬼怪,正从袖子里拿出本小册子和毛笔,咬着笔头,蹙眉思忖。小册子上已经记了几个人的人名,分别是喻凫春、袁无忌和袁无咎。三个人的名字后面皆用朱笔批注“下下品”的字样,百里决明舔了舔笔尖,在底下填上“裴真”二字。

  视线上移,越过横在鼻子前面的小册子,正望见独坐在人群边缘的裴真。这小子宗族不显赫,不大受这帮倚老卖老的大宗耆老的待见。

  宗门宗门,顾名思义,据说是当年抱尘山围剿之后,各宗推举族中耆老联合组成,姜家天师担任掌宗。原本的意思是各家子弟共同进修道法,交流各门绝技,是天下学堂,姜若虚因此被誉为天下座师,百里决明被封印后仙门冒出来的后起之秀,大多是他的徒弟。裴真虽不受那帮老不死的待见,但因着性子温和长得又好看,在年轻一代里很有声誉。方才见识了他的渡厄八针,百里决明也点头,道行勉强看得过眼。

  隔着人群细细打量,淡金色的阳光照在裴真肩头,朦胧的光晕勾勒他的侧脸,让他的眉目越发显得温煦清隽。便是无人同他搭话,他也是微笑着的,仿佛道观照壁上悲天悯人的神仙上人。百里决明整了整衣装,负手踱过去,站在他身后。

  “是秦少侠?”裴真微微侧过脸,问。

  “你怎么知道是我?”百里决明挑眉。

  “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气息。”裴真淡淡笑道,他的声音宛转温和,恍若春风拂柳。

  百里决明低头嗅了嗅自己,他的肉身已经开始腐烂了,虽用灵力锁住了尸臭,但这小子既然生得一副狗鼻子,他该不会被闻出来吧。百里决明在他身边坐下,试探着道:“哦?那我身上是何种气息?”

  裴真低下眉,摊开手掌,抓握膝头的阳光。

  “像太阳。”裴真浅笑嫣然。

  这形容甚为怪异,太阳该是什么味儿?烧焦的味道?百里决明觉得这小子有点儿神神叨叨的,不再多作闲聊,直接切入正题,“裴先生,冒昧问你点事儿。”

  “少侠请说。”裴真侧耳倾听。

  百里决明拿出小册子,问道:“先生家住何方?家里几口人,可有妻妾通房侍女?”

  裴真一愣,大约是没料到百里决明会问这个,略怔了会儿才道:“在下长居宗门天都山,无父无母,亡妻早逝,山中常伴一童子,并无……通房侍女。”

  原来是结过亲的,百里决明低头写下“无公婆烦忧”和“鳏夫”几个字。

  “可有儿女?”百里决明接着问,“有宅子没有,房屋几间?田地几亩?车马几驾?你家里就一个童子使唤,没什么仆役使女之类的?”

  裴真苦笑道:“在下并无儿女,修道之人,不事身外之物,资财不丰。”

  听到他说没钱,百里决明的脸一下垮下来。

  “只山中宅院一处,车马一架,金陵城外有三座田庄,田地十亩,另在金陵、会稽、吴郡、姑苏、下塘各有医馆一间而已。”裴真继续道。

  百里决明:“……”

  满地都是铺子,这他娘的叫资财不丰?

  他瞬时间转忧为喜,乐滋滋在册子上写下“有钱”二字。

  道法高强,又没爹没娘,寻微若嫁过去,不必侍奉公婆,还有宗门庇佑,最重要的是有钱,后半辈子不用愁了。百里决明对这个小子非常满意,摸出朱砂笔,在他的名字下龙飞凤舞地批上“上品”二字。

  余光瞥见喻听秋那丫头不住地瞟他们这边,一副想过来搭话的样子。他奶奶的,他百里决明看中的肉,岂有让别人叼走的道理?百里决明不动声色揽起裴真的肩,道:“实不相瞒,我一见先生就觉得亲切,总觉得你特别像我未来的女婿……”

  裴真没听清,“什么?”

  “啊不,是知己。你我二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来来来,这里吵闹,咱俩换个地方,好生叙叙话儿。”百里决明不由分说,拉着他朝静园去。

  喻听秋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出来,却只见空空如也的檀木椅,气馁地跺跺脚。

  百里决明带裴真到静园,想着能不能偶遇寻微,给他们牵牵线。谁知一路走过去,一直不见寻微的影子,眼看着日上三竿了,这丫头该不会还在睡吧?到了静园外头,里面空寂寂没有人息。带着裴真这个外男,不方便直接进园子,百里决明清了清嗓子,隔着墙喊了声:“丫头,起来没!太阳晒屁股了!”一面朝裴真解释,“这丫头平时是极勤恳的,日日天不亮就起来做女红,这几日又是昆山女鬼又是无头鬼的,忙坏了,今日才睡晚了。”

  裴真不做声,只是无奈浅笑。

  “你还没见识过仙门第一美人的姿容吧,今日带你开开眼界。寻微这丫头一出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末了,百里决明又补了一句,“就跟你差不多。”

  冷不丁被夸赞,裴真羞赧微笑,垂眸道谢。

  “承蒙少侠喜欢。”他笑意温煦。

  百里决明道:“一会儿你和寻微隔着屏风谈谈心,什么琴棋书画、玄理道法,你们年轻人爱聊什么就聊什么。我就坐在一边儿,不吵你们,你们当我是透明的就行。”

  裴真苦笑,“这……”

  百里决明又隔着墙叫了好几声,里头没动静,百里决明登时觉得不对劲了,蹙起了眉。怎么回事?

  园子里没有仆役,这里又偏僻,连个女使都见不到,找不到人进去通传。裴真提议道:“不若进去叩叩门?我们并非孤男寡女,并无大碍。”

  百里决明进园子敲门,连声喊“寻微”,声息全无,隔着门细听,连呼吸声也微弱难闻。百里决明顾不得什么男女大妨了,踹门进去,掀开珠帘,只见白纱帐子低垂,纤瘦的人影儿静静躺在里头,孤零零一张架子床,恍若一个小小的坟茔。

  百里决明惊得失了声,撩开帐子看她,苍白的一张脸儿,阖着双眼,像是死了。这是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起不来了?难怪一直不见人,原来是病了。百里决明暗恨自己马虎,捉腕摸她的脉,浮浮沉沉,他慌得摸不准脉象。

  一只细白的手搭在肩头,裴真温润的声音响在身后:“秦少侠,让在下来吧,你去通传喻夫人。”

  喻家人蜂拥进了屋,夫人略瞧了一眼,又去前头商议大事了。谢寻微病倒,比起百里决明逃离封印和喻连海被害,实在算不了什么。只喻凫春和喻听秋留在静园,同百里决明一起听裴真说她的病情。

  “脉象虚弱,时有时无,昏迷不醒,施针也无用。在下行医多年,这般脉象还是生平仅见。”裴真眉头深锁,“寻微姑娘之前的确并无异状么?譬如胸闷,咳嗽,畏风?”

  “那搁一般人是不对,搁谢寻微不是,”喻听秋说,“她天天都这样。”

  “是啊,”喻凫春担忧地说,“表妹自小体弱,打从进了喻府,药汤就没有断过。”

  “我看就是你们这帮贼心眼的虐待她,”百里决明气得红了眼,“看看这破园子,连个老妈子都不给她使唤,便是养猫儿狗儿,也有人帮着端屎端尿。全须全尾一个丫头进了你们府,才八年就养成个病秧子了!”

  “谁虐待她了!”喻听秋怒道,“是她自己不要侍女的,我们送几个来,她就退几个。怎么的,还得我们跪在地上求她收下不成?”

  两人乌眼鸡似的相互瞪着,裴真忙出来打圆场,让他们不要吵闹,影响病人休息。他开了个方子,暂时用着,药吊子搬到穿堂,侍女纷纷进园煎药,文火慢慢熬将起来,水汽顶着紫砂壶盖咕咚咕咚响。百里决明是外男,不能待在屋里,免得惹别人说闲话。旁人一个个退出去了,百里决明最后一个走,轻轻放下帘子,碰了碰谢寻微搭在床沿上的手。

  “寻微、寻微,师父回来了,你可别吓我。”他轻声唤。

  她依旧死气沉沉的,像个精致的瓷偶,百里决明看得心里发酸,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