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照君
当年……陆雪萍与沈忆寒订婚,两人家世相当,又一向都有佳名在外,自然是桩郎才女貌的好姻缘,恰好双方名讳也取得十分巧,一个“寒”,一个“雪”,修界人人都说,妙音宗与逍遥山结的正是“冰雪之好”,无不称羡。
谁知一朝女方反悔,逍遥山主连知会一声沈老宗主这准亲家都不曾,便直接在修界单方面宣布,自家与沈家的婚约作废了,旁人好奇之下,不免追问原因,逍遥山从上到下,却都是三缄其口,隐默不答。
这么一来,自然引得众说纷纭,平白生了许多猜测,人人说沈少宗主早在先前就已黄过一桩婚事,如今又告吹一桩,逍遥山山主悔婚不肯嫁女,必有原因,想必多半是这位沈少宗主自己的问题。
沈忆寒生的俊俏,从前在外的好名声,也大都是说妙音宗少宗主姿仪甚美,如浊世佳公子,此事一出,这名声就变了个说法,成了妙音宗少宗主一贯娇生惯养、总是一副纨绔作派,半点没有修仙之人的淡泊脱世之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人又品行不端,风流无度,于是才大大伤了采萍仙子的心,又惹怒了准丈人逍遥山主,叫他连与沈老宗主这个旧友的交情也不顾了,两家就此闹掰。
然而逍遥山为何悔婚,莫说沈老宗主一头雾水,连沈忆寒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成婚在即,陆雪萍忽然唱得是哪出?
沈老宗主听了外头许多流言,大约真以为自家外孙干了什么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几番求见翻脸不认人的亲家不成,狠吃了闭门羹后,回家越想越觉丢人,越想越气,火冒三丈的追着沈忆寒就要收拾。
沈少宗主只觉自己真是再冤也没有了,连连对天赌咒,说他绝没在外拈花惹草,惹得陆雪萍伤心,若有半句虚言,就叫他以后打一辈子光棍。
沈老宗主毕竟也是亲眼看着外孙长大的,心知沈忆寒虽自小被他溺爱,娇气惫懒了些,底子却不坏,的确不大可能干出传言里那些缺德事,因此消气以后,祖孙两人无言相对片刻,都开始苦思冥想,这事究竟因何而起。
沈忆寒沉默良久,道:“……萍萍近来,似乎的确有心事。”
沈老宗主本来刚消了气,正在喝茶润喉,一听他这话,顿时又火大起来,“噔”得一声拍了茶盏怒道:“前几日我不是才问过你,你两个婚期在即,一切可都还好?你是怎么答的,说都好的很,还嫌我老人家管得宽了,怎么这下才说人家有心事,你早干什么去了?!”
沈忆寒讪讪道:“……女孩儿家心思细腻,有点心事那岂非再正常不过了,况且我也不是没问过萍萍,她偏不肯说,我能怎么办,只好等她自己想通了,再告诉我么,除此以外,我同萍萍的确一切都好得很啊……”
沈老宗主气道:“好的很!好的很人家能忽然悔婚?不是外公说你,你也太不上心了,人家不肯和你说,你便罢了么,你就不会想想法子,说点好听的,哄她一哄?”
沈老宗主恨铁不成钢,然而他再怎么恨铁不成钢,这门婚事闹到这步田地,也已告吹无误,绝无挽回余地了,虽心下还是觉得逍遥山只为此便悔婚,有些蹊跷,而且他与逍遥山主也是老相识,那厢竟这么半点不顾及妙音宗的颜面,心下自然也有些着恼,然而几番想要上门理论,却都被沈忆寒劝住了。
沈忆寒倒不是包子气性,任由旁人欺负。
他不过是觉得,与陆雪萍数年相处下来,两人一向万事都好,自己也是开开心心,然而她却总有心事,又不肯与自己说半个字,沈忆寒询问数次无果,也就不再刨根究底,他以为这对陆雪萍亦是一种尊重,就像自己与好友云燃一般,彼此间互相留有余地,谁都不过分越界,才能维持长达数百年的友谊。
惯性思维作祟,沈忆寒便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姑娘家小女儿心思罢了,任由她自己消化,谁知却是他想错了,陆雪萍并非不介怀,反而是介怀已久,甚至不惜为此悔婚,否则沈忆寒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门婚事黄了,说到底还是因他太过想当然,反而自作聪明,惹了她难过,他与陆雪萍之间,总不过一个“不合适”罢了,人家姑娘既已打定了主意不再嫁他,以为他并非良配,那外祖父再上门缠闹,也是自找难堪,总不能叫妙音宗因此与逍遥山反目成仇,从此拔刀相向吧?
沈老宗主或许做得出来这种事,沈忆寒却觉得为了自己小小一桩婚事,实在大可不必。
此事本以为就这么翻篇过去了,谁知还没过半年,又起风波。
沈忆寒在琴鸥岛上继续优哉游哉的过他的少爷日子,忽然有一日岛外御剑而来一个满脸怒色、杀气腾腾的男子,也不自报家门,上来就说要见妙音宗的少宗主,与他有私仇。
岛上弟子不明所以,又见此人衣着光鲜,修为不低,想是哪个名门大派高徒、世家大族子弟,连忙来请沈忆寒去见他。
两人方一照面,沈忆寒还没看清对面是圆是扁,迎面就见一柄寒光闪动的长剑飞在空中,朝自己袭来。
沈忆寒吓了一跳,当即侧身要躲,然而那时他虽已突破到金丹巅峰,来人修为境界并不高过他,但这飞剑术却似乎颇有渊源,使得又狠又急,不过倏忽之间便已到了眼前。
沈忆寒反应虽快,一个仰面弯身避过,额畔发丝却仍是被擦下一缕,那剑在空中调转回头,竟是十分灵活,圆转如意,又要回来攻击。
沈忆寒看出这飞剑术的来路,道:“这位公子,你是江陵萧家的高足么?既是世家出身,怎这般无礼,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伤人?想必贵家主知道了,也必不会轻纵的!”
那人冷笑道:“你管我是何人?似你这般人品败坏,玩弄旁人感情,负心寡情之辈,天下间但凡有道之士,哪个不能给你个教训!”
沈忆寒莫名其妙,道:“我何时玩弄旁人感情,负心寡情了?”
那人闻言大怒,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还装什么装,若不是你,陆姑娘怎会郁郁寡欢、终日神伤!你既已弃她而去,不肯与她成婚,又何必送她东西,故意惹得她误会,始终没法对你绝了念头……”
沈忆寒听得更加一头雾水,道:“陆姑娘?哪位陆姑娘……你是说萍萍么?我不肯与她成婚?不是她自己……”
话未说完,那男子已气的脸红脖子粗道:“你住嘴!你有什么脸目叫她的小字?不许你这样叫她!”
沈忆寒无语,道:“……好吧,不叫就不叫吧,这位萧公子,你要不要去打听一下,我与她婚约作废,是逍遥山悔婚在前,并非我不肯与她成婚,再说我什么时候又送她东西了……”
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道:“你莫不是说她从前在琴鸥岛上做客时,留在这儿的那箱行李衣物、胭脂水粉之类的?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我不过是叫人收拾了送还给她罢了,怎么就成了我故意惹得她误会了?”
那位萧公子怒道:“你还狡辩,那些胭脂水粉,难道不是你从前买给她的么?!”
沈忆寒被他的逻辑打败:“就算是,既已送给她,自然便都是她的东西了,何况其中还有许多她自己带来我琴鸥岛上的物件,我不过一块打包还她罢了,怎么就……”
萧公子却不听他解释,显然已经心有主意,只冷道:“花言巧语之徒,休再狡辩!陆姑娘亲口与我说,你对她从来都并非真心,一向都是敷衍了事,若非你心中有旁人,怎会如此?陆姑娘何等相貌人品,若非长辈安排,怎轮得到你来伤她的心?”
他这话一出,边上的众妙音宗弟子们已然忍无可忍,一个怒道:“少宗主还与他废话什么,此人这般不讲理,还管他是哪家的作甚,就是‘两姓三宗’来了,也没这样冲到别人家里撒野的道理,且把他抓了,叫他‘明白明白’妙音宗三个字怎么写!他才知道咱们乐修脾气虽好,却也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
十几个弟子一拥而上,和那萧公子打成一团。
后来的情形,沈忆寒已不太记得清,只记得萧亭山的飞剑术虽然精妙,却不是他那十好几个师兄弟们正义多打一的对手,他本来是想进去拉架,谁知一加入战局,混乱之中却也挨了几下,最后等沈老宗主闻讯而来时,两边都已是鼻青脸肿。
萧家家主大约得了儿子跑到别人家闹事的消息,匆匆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等他到了琴鸥岛,已见儿子给人打得左眼大右眼小,五彩缤纷。
然而终究是自己家理亏,他也没法跟人家计较,反而得好一番向沈老宗主赔礼道歉,又说回家定然好好管教熊孩子,这件离谱事才算罢了。
只是萧家少主与妙音宗少宗主为了采萍仙子大打出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此八卦传扬出去,可想而知自然是成了玄门众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又给人津津乐道了少说数百年。
连云燃这样不问世事的,那时竟然都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消息,还千里迢迢的连夜从昆吾剑派赶到了南海,见了他的面,却久久默然不语,大约是被沈少宗主乌青的眼震住了。
沈忆寒当时好像是说:“……想笑就笑吧。”
阿燃那时倒是没笑。
不过这件事给他留下的印象,兴许还是极深的,瞧他方才模样,显然是记得陆雪萍如今的夫君——那位萧家门主,正是当年和沈忆寒大打出手的那位,否则方才他也不会一反常态出言了。
沈忆寒想了想,还是道:“多谢夫人挂心,沈某一切都好。”
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略有些感慨道:“令爱生得当真与夫人极像,聪明伶俐,乖巧可爱。”
这话倒的确是发自真心。
其实当年萧亭山到琴鸥岛上闹得那一场,叫沈忆寒后来也免不得胡思乱想了许多,有时几乎要以为陆雪萍当真对他还有什么了,不过后来很快就听闻她与萧家少主订婚,也就渐渐熄了这念头。
那位萧公子,虽然性子直、脾气暴了些,脑子好像也不太聪明,但沈忆寒看得出,他的确是真心爱惜陆雪萍,心思全无保留,就像当年……他父亲对待母亲。
这样浓烈炽热的感情,沈忆寒扪心自问,他是给不了陆雪萍的。
虽然不知道萧亭山这样的感情,是否是陆雪萍所需要的,但很显然,他自己能给的,却并非她想要的。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沈忆寒希望她能过得开心,能得到她真正想要的。
当年陆雪萍似乎与他说过,将来若要养育孩儿,她想要个乖巧的女孩儿。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如今她也已有了这样伶俐可爱的女儿。
沈忆寒很为她高兴。
陆雪萍不知想起什么,目光也温柔了下来,低头道:“小九,小十,这是娘从前的朋友,快叫沈叔叔。”
小姑娘倚在她腿边,有些怕生的样子,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叫了句:“……沈叔叔好。”
倒是那小男孩,叫完了沈忆寒,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旁边的云燃道:“那这个叔叔呢?”
陆雪萍微微一怔,却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虽知道云燃与沈忆寒是好友,却与他并不相熟,也不敢在这位声名鼎鼎、不苟言笑的“无字剑尊”面前太过轻慢,犹豫了片刻,道:“这位……这位是云真人。”
沈忆寒听得笑了,转目看云燃一眼,道:“怎得?我是沈叔叔,他便是云真人?叔叔听着就不比真人厉害,好像我平白矮了他一截似得。”
云燃也垂眸看他,目光乌沉,却不言语。
“不行,你们也得叫他叔叔,小小年纪的,不叫叔叔叫什么真人?”
小女孩看着云燃缩了缩脖子,似乎觉得这位冷脸叔叔有些吓人,不太敢开口,那小男孩倒是胆子大,道:“云叔叔和沈叔叔是哥哥和弟弟么?”
沈忆寒正要说话。
云燃竟然开了口,先他一步答道:“不是。”
小男孩歪头,费解道:“那是云叔叔和沈叔叔是什么?”
云燃顿了顿,道:“……是好朋友。”
第35章 嗔痴
沈忆寒先愣了一下,继而有点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
平常实在很难把一向沉默少言的好友,和小孩子联系到一起,想想便觉得八竿子打不着,然而真看见云燃和一个青稚的孩子对话,他居然并不觉得违和。
……大约是因为两方都心思简单纯粹吧。
云燃回答的语气,并没有分毫大人对孩子常有的高高在上,反倒将“好朋友”三个字,说得十分认真。
陆雪萍在旁听了这回答,水润的眸子略动了动,不着痕迹的朝云燃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忆寒,似有所想,却并未说什么。
小男孩似乎还要问什么,屋内却走出一名穿深蓝色箭袖长衣的男子,生得浓眉阔目,他似乎早知外头是谁,见了沈忆寒与云燃两人,半点不见意外,先拱手道:“沈宗主,云真人。”
沈忆寒见他气度神态,与几百年前那毛躁冲动的青年已然是判若两人,倒是沉稳了许多,不愧已经是一门之主,两个孩子的爹了。
沈忆寒也拱手回礼道:“萧门主,别来无恙。”
他这话本是正常寒暄,然而出口才想起有当年那事,这“别来无恙”四个字,好像有些意味深长。
果然萧亭山抿了抿唇,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沈宗主客气了,两位前辈已在此等候二位许久,萧某还要回去安置门下子弟,就先不打搅二位了,咱们改日再叙。”
语罢朝沈、云二人拱手作别。
沈忆寒、云燃也朝他拱手还礼,萧亭山这才点了点头,带着妻子孩儿离去。
沈忆寒与云燃进了客舍,果然客舍正厅中几名崔氏子弟正在忙前忙后,将此行带来的东西从乾坤袋中一件件取出摆上。
指挥他们的是个绯衣女子。
这女子肤色是蜀中姑娘特有的细白,相貌却并不如何妩媚,反倒十分锐利英气,两道长眉入鬓,一双瑞风眼细而狭,眼神颇为明亮,熠熠有神,个头高挑,背脊挺拔,手里捏一把纹饰精致的银柄软剑,虽只是简单指挥门下弟子摆放东西物件,却也隐然自有一股不言而喻的上位者威势。
这女子正是沈忆寒伯父崔颀的道侣,如今蜀中崔氏的门主夫人。
她本家姓文,名讳上敏下霞,从前未嫁崔颀时,因一柄银灵软剑使得飘逸漂亮,女修之中,潜心修剑、不另择他道者,尤其少见,她又素性泼辣爽直,快人快语,因此便得了个名号,叫作“剑霞仙子”。
如今却早已没什么人叫这名字了。
人人皆知,这代崔氏门主素性宽和,又潜心修行,向来不爱过问庶务,倒是他那位夫人,本领颇大,雷厉风行,虽是小族出身,嫁入崔家后,却将整个家族上下,管理得服服帖帖,打理家业、教养门生子弟亦很有方,如今修界各大世家中,数崔氏一族的年轻一辈,最为拔尖出挑,比起同为“两姓”的贺氏子弟的飞扬跋扈、娇惯任性来,那是好的太多了。
连带着近百年来,蜀中一带比起其他门派世家所庇护的土地,都要格外安宁太平些。
多年下来,修界敬重她,称她一声“霞夫人”,蜀中一带的百姓,更是唤其为“霞尊”,俨然一副忘了谁才是崔氏门主的模样。
崔颀娶了位厉害夫人,被妻子抢去风头,倒也不计较,反倒乐得清闲,正好拱手将不想管的一堆琐事交由霞夫人打理,夫妻俩各得其所,感情倒比外界猜测的好得多。
沈忆寒在外祖辞世后,之所以能将妙音宗经营得蒸蒸日上,其中倒有不少,都是仰仗从伯母这里取的经。
修仙之人五感敏锐,霞夫人自然早知沈忆寒、云燃二人已到,但真见他们进来,她还是眼前一亮,露出喜意,上前拉着沈忆寒看了一圈,笑道:“还当你只是说得比唱的好听,其实不过趁着这百年闭关的功夫偷偷躲懒罢了,倒是冤枉你了,既已突破到元婴巅峰,那再用点功夫,想必精进到化神,却也不难。”
沈忆寒笑道:“伯母说得好容易,难道以为谁都跟您似得三头六臂么?又能打理家业,又能修行进境,两头不耽误,侄儿能侥幸到元婴巅峰,已经走了狗屎运了,可不敢打包票定能突破的。”
霞夫人眼一瞪,手指狠狠推了他额角一下,道:“胡说八道!有什么不能的?你可好生仔细算着,你还剩下几年寿元,再不突破,难道等着下地去见你爹爹妈妈外祖父,告诉他们你是如何在元婴混吃等死了五百年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