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闻一二
九年也低头看了卿白一眼, 清淡的眼眸里蕴了一层浅浅的、忧心的光。
卿白似有所感, 仰头望去,却因为高度问题只见一截因为角度而显得近乎锋利的下颌线。
哀蝉点点头, 声音比山间的风还虚无:“□□布施出去后还剩骨骼, 那些人骨也不能浪费,便被用来制作法器, 也就是嘎巴拉……人骨念珠。”
卿白早有预料,戚小胖却‘嘶’了一声,拧着眉头瞅了一眼小沙弥手腕上的珠串,又不敢多看迅速收回了目光,别扭了一会儿后还是问了出来:“知了你……你现在身上应该没带那……那玩意儿吧?”
他当然尊重不同民族不同宗教的不同传统文化与习俗,但只要想到自己好哥们身上带着人骨头串儿和他们同吃同睡同住,还是有点€€得慌……
哀蝉这回沉默更久,久到戚小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纷纷冒起又一个个消散,久到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在心里安慰自己连鬼都见了怕什么人骨头,不过是皮囊……里面的骨架而已!
沉默再久,哀蝉还是开口:“埋了。”
“埋了?”
“埋了!”
卿白与戚小胖异口同声,话说的一样里面包含的情绪却完全不同,卿白是疑惑不解,戚小胖则是开心高兴。
卿白:“这等法器你把它埋了?”
戚小胖觉得他卿哥这反应有点奇怪:“这嘎巴拉很厉害吗?”
再厉害那也是人骨头啊,天天缠在手上摸来摸去真的不€€得慌吗?还很变态。
卿白的语气就像是在做科普:“也不是什么地方的骨头做出的念珠都能叫嘎巴拉,佛教讲因缘,认为手指与眉骨这两个部位最有因缘,前者是因为手指是僧人生前做法时最常用到的部位,而后者是因为眼睛阅佛经明世情。”
“算上折损,十根手指勉强可出一串佛珠,眉骨就更不易了,又硬又少,十位高僧的眉骨都不一定能出一串念珠,而且只能手作,是以嘎巴拉异常珍贵,据说可以使死者安息,生者平安,是真正通死生之大,明阴阳之道的法宝。”
说到最后,卿白隐晦地抿了下唇。
这嘎巴拉听起来好像是挺厉害的,不过……
“它还是人骨头啊。”戚小胖说。
戚小胖这话实在有些‘油盐不进’,还好这里只有他们几人,若是有旁人在,只怕会惹人发笑……都说是法宝了,谁还在意是什么做的呢?需要它的人只在意它厉不厉害。
哀蝉真的笑了,不是嘲笑也不是礼貌,而是眉目舒展清清朗朗的那种笑,这时候即便他穿着纳衣站在寺庙也不像泥塑木雕了。
他笑着说:“是啊,说到底它还是人骨头……所以我把它埋了。”
死了的骨头就该埋在土里。
他们说了半天小沙弥只是埋头耍蝉,一点没有他们说的‘嘎巴拉’就是他手上的念珠串子的自觉。
卿白若有所思,多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埋的?”
哀蝉也不瞒着,答得很快:“决定去上京读书时。”
说罢他又弯腰对小沙弥道:“带我们去找师傅吧,我想见见他。”
玩得正开心的小沙弥皱了皱鼻子,不太乐意的样子:“师傅在见客人。”
“我知道。”哀蝉看着小沙弥的眼睛,往前凑了凑,两人四目相对离得极近,眉眼间的相似这时候终于显现了几分,他低语,“你不是很讨厌那位客人么?我可以帮你把他赶跑。”
“自己不骗自己。”
卿白三人看着眼前这哄骗小孩儿的画面,都没出声。
小沙弥被哄得意动,把蝉往纳衣宽宽大大的袖子里一塞,翻身推开庙门,又回头强调:“我只负责带路哦。”
哀蝉点头,一副可靠成年人模样。
等小沙弥往前走出几步离他们有点距离后戚小胖才小声问:“知了你知道客人是谁?”
哀蝉没有回答,跟上了小沙弥的脚步。
卿白道:“既然是他的小时候,那就是已经发生,他自然知道。”
戚小胖还是没想通:“那小时候的知了看到长大后的自己和我们怎么都没被吓到?出家人接受能力这么强的吗?”
这个槽他早就想吐了,不吐不快,可算逮到机会。
九年跟在哀蝉身后进入庙门,一点不影响不用自己走路的卿白说话,他提醒戚小胖:“这里是罅隙,不是穿越时空。”
戚小胖进门的动作慢了一秒,差点忘了,他们进的只是个罅隙,哀蝉活得好好的,既没半道换人又没被不知名的玩意儿控制,那小沙弥再真再像脾气再活泼也不过是怨气团出的东西,或者是罅隙领主记忆里的影像,并不是真的小哀蝉。
进了门才发现这庙并不算大,与朱红鲜亮的大门不同,庙内十分古朴,或者说是陈旧,地上的石砖还不太平坦,有不少都开裂翘边,院边廊柱上的漆也褪色斑驳,院中有棵巨大的槐树,枝繁叶茂绿盖如阴,树冠像把大伞一样遮盖着半个寺庙。
大夏天凉快是凉快,可也遮光,即便是白天供奉着佛像的大殿里也一丛丛的点着蜡,隔着一片片烟熏火燎望过去,能看见色彩鲜妍的菩萨慈眉善目地低着头。
大门自行关闭时九年若有所感地停步回头,正好对上戚小胖迷茫的胖脸:“怎么不走了?”
九年思索了片刻摇头跟上前面哀蝉,什么也没说。
卿白却比他以为的还要更加了解他,见他如此便知道这人是发现了什么,只是他不主动说卿白也莫名憋着股劲儿不愿意主动开口去问,干脆趴在九年肩头往后望,想看看他刚刚到底看到了什么,值得停步纠结。
戚小胖被两人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后背发凉,只好小心翼翼露出个讨好的笑。
卿白:“……”
这寺庙不大走廊却不少,不知拐了几个弯后来到一方四合小院,应该是庙中僧人住的地方,和那些高大静默的泥胎木塑待的煌煌大殿比起来,活人住的地方倒是矮了不少,若从高处往下看大约只能看到几个四四方方的火柴盒。
小沙弥快乐的步伐停了停,整理了一下衣襟后抬起小拳头‘邦邦’敲开了一个火柴盒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干巴巴的老头,一见小沙弥便笑得满脸褶子,百年老树根似的干枯手掌亲昵地摸了摸小沙弥光溜溜的后脑勺,然后就听老头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唤小沙弥“朱古”。
卿白惊讶地看向哀蝉,却见他正目光沉沉地盯视着门后……那里面还坐了一个人。
那张蜡黄中泛着青白的脸上沟壑丛生,在只点了一根蜡烛的室内只有一双眼睛闪着点点精光,暗红色的中山装死板僵硬,不像布料更像纸制……竟然是今早在山下农家乐饭厅里带着保镖坐在主位的那个中山装老头。
只是罅隙里的他要比早晨在农家乐见到的苍老了不止十岁,身上的中山装似乎也不是很合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一副随时会入土的样子。
可按照时间、按照小沙弥与哀蝉的对应关系,这罅隙里发生的应该是十多年前的事,那么他这半死不活的状态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便是法师您说的那个……孩子?”中山装老头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艰难地朝门口挪动了两步,他伸出长满老年斑枯败的手,试图触摸哀蝉,那双刚才只剩点点精光的眼睛就像复燃的死灰,散发着近乎灼人的光。
老和尚的腰已经挺不直了,像驮着龟壳的老王八,但遮住只有几岁的小沙弥还是绰绰有余,他拦下了中山装老头的手,脸上的笑容褪下,只余干瘪枯槁的一张皮。
……人老到一定程度就不像人了,像风化的石头,像烧到一半的树皮,像干涸的河床,像一切失去水分半截埋进土里的东西,总之就是不像人。
不像人的老和尚变脸极快,站在光影交界处压着嗓音说话的模样能吓哭一个幼儿园的小孩外加一个戚小胖,他声音慢吞吞地说:“唐先生,我们说好的,请不要节外生枝。”
只一句话便让中山装老头理智恢复坐回原位。
解决完唐先生,老和尚又笑着拍了拍小沙弥的脑袋,近乎慈爱地说:“去玩吧,去玩吧,好朱古,今天你可以玩一整天,直到黄昏的钟声敲响。”
“记住不要去山后树林,那里很危险。”
小沙弥没有出声,他回头看向哀蝉,然而似乎除了他,在场其他人都看不到这突兀立在门边的几人。
小沙弥等了许久也没反应,只好闷闷跑开了,也没跑多远,就蹲在院子另外一边不知在玩什么,可能是他藏在袖子里的蝉,也可能是在扣墙皮。
大概是不放心,老和尚便没有再关门,直接敞着门同唐先生谈事情。
这样既方便他随时关注院里小沙弥的动向,也方便了卿白几人旁听。
“法师,这事真的不能再谈一谈?”唐先生激动得身体前倾,像棵随时会折断的枯树。
老和尚端起桌上木碗喝了一口碗中液体,咂了咂嘴后道:“唐先生请见好就收。”
话的内容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但老和尚的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吞,给人一种极强的割裂感。
“我也想见好就收,可是……”唐先生眼神狂热笑容古怪,“这人与猴终究还是人好啊。”
第71章 朱古
敏锐的直觉再度上线, 卿白皱着眉转向哀蝉:“我怎么觉得这老头憋着坏想搞你呢?”
“……小时候的你。”
哀蝉却摇摇头,自从进了院见到人,他就仿佛突然练上了闭口禅, 一个字也不愿意说。
好在有九年在卿白的话怎么也不会落到地上。
九年并不像哀蝉那样死死盯着房中两人, 也不像卿白那样里里外外仔细观察,他的目光总是很少长久停留在一处,应该说他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都只是淡淡打量一眼……除了对卿白, 大概是因为灵兽幼崽形态的缘故, 他总是要多看几眼才放心。
看顾得多了注意力自然也就集中在一处了, 加之兽类得天独厚的敏锐, 所以九年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卿白状况, 感知卿白情绪,然后恰到好处开口。
“耳萎气凉, 他阳寿已尽。”
卿白:“那我们在山下农家乐看到的是死人?”
九年话说的含蓄:“将死之人总是难以接受现实。”
听了九年的话,卿白脑海里的某根线一下子便清晰起来了€€€€唐老头现实中比罅隙里更年轻精神的面貌,十多年前为了还愿而修起来的山道……怕是正应了戚小胖上山时所言, 那位慷慨的香客在这间寺庙许了个了不得的愿望, 并且得以实现。
想来, 那个了不得的愿望就是这位爱穿中山装的唐先生如今还能带着大批‘保镖’重游樗山的原因。
想到这,卿白的口吻称得上是羡慕:“这位唐先生的运气可真好……”
临死还能找到一个靠谱的和尚续命, 不像他, 找了那么多和尚道士半仙老神棍, 最后就找到一个除了学历一无是处成天琢磨着还俗的‘理论和尚’。
九年蹙眉,并不赞同:“生老病死, 时至即行, 是自然规律人生常态,强求无益。”
卿白看着他, 即便是说这种带着说教意味的话九年也依然温和雅正……卿白几乎有些恨他的温和。
直到此刻,卿白才终于愿意承认他们如今的关系师出无名不正不顺,不像严师,更谈不上益友,上不上,下不下,进不得,退……也不愿意退。
卿白自觉已经很克制,眼睛不再看着九年,尾音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带着颤:“若偏要强求呢?”
九年没有立刻开口回话,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无欲无求的卿白会在这时突然说出如此偏执的话。
虽然不明白症结所在,但他下意识觉得这短短一问背后藏着许多深沉的秘密,让他无法轻易表态否定。
可很多时候,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然而很神奇,卿白原本酸胀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眼神能继续直视九年,声音也不颤了,他甚至还有闲心关注旁边不知为什么紧张到有些僵硬的戚小胖。
卿白笑了一下,不过因为脸上有毛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笑了一下:“你放心,我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强求也无用。
明明是语气很轻松的一句话,而且听话中深意他该放心了才是,九年却心口一紧,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说完他自己都呆滞住了,想不明白这时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于是他看向卿白的眼睛,期望对方能为他解惑。
可惜这罅隙并不是什么好谈话的清净所在,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天竟隐隐有些黑了,虽然不是真的眨眼就天黑,但天上的太阳也确实以不合理的速度往西移了一大截,于是原本遮着寺庙大殿的巨大槐树树影这会儿就变成笼罩房舍。
昏暗的光影里,一个头顶带着青茬的年轻和尚快步进院,虽然行为举止间已经很努力掩饰,但后领处夹带的树叶、衣摆上带着的青草汁液的划痕,与芒鞋边沾着的泥土,无一不在说他是刚从山中树林来。
年轻和尚有点紧张的向屋内老和尚行了一个礼,也不说话,只缓缓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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