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眉郎
廖悾君提议道:“我刚才听说客人们都被安排住在集体宿舍。要不我们提前去看一眼吧,说不好今晚就得住这里了。”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想先一步确认阿鱼有没有乔装打扮隐藏在游客中。
几人并无异议。
原本趴成黑土司的小猫崽歪头想了想,也抬步跟了上去。
张玄沄倒是看得眼热,几次想要伸手去摸,还未靠近就被小黑猫无情地躲开了。小黑猫冲他恶狠狠地龇牙,露出米粒大的晶晶亮的小虎牙。张玄沄只得悻悻作罢。
如此,他们来到集体宿舍。说是宿舍,只是一圈两层高的水泥房罢了。楼房前是一大片长满荒草的空地,空空荡荡,只停着一辆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报废的中巴车。
小黑猫疑惑地歪歪脑袋,几步小跑上前。他先是绕着中巴车转了一圈,而后一跃蹦上车头,四爪牢牢抓住细细的雨刷杆,整只猫踩钢丝似的立在上头。他将脑门抵在窗上努力往车厢里瞧。灰尘满满的玻璃上立即留下一张猫饼脸印记。
小黑猫终于确信这辆车便是他之前搭过的顺风车。
只是明明司机都被迫“失业”,是谁把车运回来的?
他缩回脑袋,一张小毛脸顿时变得脏兮兮的。
那头的张玄沄眼尖见了,正要大声笑话他,却见小猫崽一个小旋风甩头,再看时,脸上干干净净,哪里还有灰?
张玄沄困惑地皱起脸,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听阿波介绍,这里原是芙蓉村小学,后因教育改制,村里的孩子都送到附近乡镇上学,失去生源的村小就此关闭,成了晒谷场。后来留乡种地的人越来越少,晒谷场也废弃多时。如今被改建游客宿舍,算是物尽其用。
“到底是什么人才会想不开来这种地方旅游啊。”张玄沄嘀嘀咕咕。他猫着腰从门窗缝隙处不住打量,终于确定好最体面的那一间,率先推门进去。
说是体面,也只是相对而言,由教室改成的宿舍称一句“陋室”也不为过。小黑猫从门外探进一点小脑袋,只扫一眼,就嫌恶地皱皱眉头,不肯再走。
房内四面漏风,地上满是尘土。最醒目的家具便是两张简陋的钢架上下铺。床上只铺着薄薄一层褥子,里头的棉絮肉眼可见地早已板结成块,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产物,尚未走近便能嗅到一股极冲的霉味。
墙面刷的是最粗糙的白腻子,腰线以下涂着脏兮兮的绿漆。本地多池塘,气候潮湿,墙面有不少地方受潮发霉,墙皮斑驳, 稍有震动就能自行脱落。张玄沄才匆匆走完一圈,一头小卷毛就被砸中数次,一晃脑袋,白色的墙皮屑簌簌往下掉。他又气又恼,连呼倒霉,下意识抬头去看天花板,猛地愣住。
只见天花板上的墙皮剥落得差不多,透出里头的水泥底色,却有几个铁锈色的手写字迹,只能勉强分辨出是几个重复的词汇。
张玄沄一时好奇,仰头去看,直到脖子发酸,这才从歪七扭八的线条里辨认出几个字来。
救命!
救命!!
救命!!!
他浑身震颤,惊觉背脊已是冷汗涔涔,
阿波也被吓得够呛,哆嗦着提议道道:“隔壁有道士!不是,是大师!我们去找大师吧!”
张玄沄一听,连忙拉着阿波出门,口中念叨着要近水楼台先得大腿,两腿拨动得飞快。
小黑猫也瞧见了那字迹,确有一丝怨念残存,但也没甚了不得的。他并不想和修道之人共处,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已然身处凡间,日后总要和人修打交道,他还得去非人办登记呢,早作打听也好知己知彼。如此,他便也抬爪跟上。
谁知见了那所谓的大师后,小黑猫大失所望。
那肥脑大耳、鼠目麞头、道士打扮的人,不正是王姓的牛鼻子么,竟在此处再次遇见。
小黑猫暗道一声晦气,顺爪又给自己加了一层炁,他可不愿节外生枝。
幸而那王道士的确是个草包,几日过去,早已忘了初时在小玉山上的经历,只扫了一眼小黑猫,便不屑地移开视线。
倒是他身旁站着的两位道人,看着还有些本事。
两人都十分年轻,且未着道袍,身上却自带一股修士气质,举止端方,看着像是自小修习的火居道士。
尤其是看着年纪稍长的那一位,才至而立之年,气息浑厚绵长,应是习得某种胎息之法,本事远超旁人。
这几人,光是站着,便能令人心生宽慰,尤其是王道士那一身道袍穿得人模人样,更是引起阿波两人好感。他们顿时腿也不抖了,心也不凉了,主动和道长们攀谈起来。
原来年长的道士姓李号山吾,年幼些的乃是他的同门师弟,只知姓冯,不知其名。他二人与王道士本不相识,只是碰巧在芙蓉村外相遇,便结伴同行。
三位道人身旁又站有四位妇女,其中两位也是熟面孔,正是姚立和马敏君。另两位女子年纪更轻,看面相像是二人之女。
小黑猫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过,最后停在姚立身上,几息后才转移注意力。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闲谈,不过片刻,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是姚立和马敏君携带女儿前来参加芙蓉村祭,又惮于之前的不快遭遇,特地邀请“有道高士”王道人陪同。小黑猫猜测那王姓牛鼻子大约是拒绝不了贵妇们的高昂报酬,自己却是草包一个不肯只身犯险,便算准李、冯二人的行程,故意安排了一场“偶遇”,顺利借助另二人的庇护完成任务。
小黑猫心道,看着是个正经道士,原来也是个冤大头呢。正思忖着,猛然撞见那李道士的视线横扫过来,目有精光。
小黑猫也不惧,不躲不闪,定定回看过去,只当自己是一只无辜的寻常野猫。
两方无声对峙。正此时,打完电话的墨观至和贺老汉寻了过来。小黑猫浑身一松,立刻直起身体,咚咚几下小跑到墨观至的腿边,一个起跳,以猛猫扑鼠的英姿将自己一股脑儿藏到人类身后,只留下一条猫毛弹子在身后扫来扫去。
李道士微蹙眉心,默然收回视线。
墨观至疑惑,往身后瞥了一眼,见小黑猫依旧活泼健康的模样,便也不再多想。他巡视众人一圈,先是朝马敏君点头致意,又和在场众人打过招呼,态度极其自然。
说话间,其余人从外头回来,口中叫嚷不迭。
“那老东西以为自己是谁啊!”粉毛怒骂,唾沫横飞,“还敢使唤老子!我草他奶奶的!”
墨观至等人侧头看去。
粉毛的同伴留意到众人视线,拉住粉毛以眼神警告他闭嘴。
粉毛用力扯回自己的袖子,犹自忿忿,口中骂骂咧咧。不知怎的,他的余光落在墨观至身上,一顿,转身看过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油腻猥琐的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白马王子吗?不是说好危险,怎么自己也来啦?该不会是放不下吧……”
他这般说着,冲身旁的珍珠姑娘挤眉弄眼。
珍珠姑娘登时脸颊绯红,又羞又恼,却又因有所顾忌,到底没有说什么。
墨观至只当他不存在,张玄沄却看不下去,白眼用力一翻,眼睫毛差点掀翻刘海。
“谁家养了狗啊,也不拴好绳子,见人就吠,真讨厌。”
粉毛兀自笑了几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骂,顿时撸起袖子就冲过来。
阿波本着和气生财的理念,出面当那个“笑脸人”。
“诶飞哥,你们回来了啊。村长怎么说的,能让我们拍村祭的全过程吗?”
墨观至一行人人数不少,各个看着都身强力壮。粉毛在冲过来后才意识到身后根本没人拉住自己,登时心底就打起退堂鼓,被阿波这么假意一拦,也就顺势收回干架姿势。
“算了,看在你面子上,我也不多计较,哥也是个大度的人。”
粉毛自己给自己搭了个结实的台阶,下来得顺顺当当。
阿波笑眯眯地看着,也不急着搭腔。
粉毛拿手背拍了拍阿波的胸口,挑了挑下巴,说道:“我们刚从老家伙那回来,软磨硬泡,最后说是可以拍,但是我们必须给他打下手。”
涉及工作,阿波来了兴趣,追问道:“怎么说?”
“切,怎么说,就说村子里人手不够,让我们出人出力呗。”
粉毛抖着腿,从塞得满满当当的紧身裤口袋里摸出一盒软包来,拿牙叼出一根烟,斜眼瞥了下阿波。
阿波会意。他虽然不抽烟,但作为一名合格的社会人士,还是会随身备好打火机之类的社交热门单品。
阿波动作麻利地给粉毛点上烟。粉毛用力吸了一大口,烟头迅速灰化。他吞云吐雾了好一会儿,将烟圈喷到阿波脸上,笑了两声,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继续往下说。
“不过说是不让我们白干活,出几个人帮他们做那个什么祭品,每人能拿五百块辛苦费。”
阿波咋舌道:“这也不少了。”
粉毛却面露不屑:“不少个屁!人家还看不上我们呢,只要女的,男的不给钱。不给钱还想让我干活?呸,什么东西!”
他说着,很不讲究地随地啐了一口唾沫。
小黑猫见状,嫌弃得连爪子都不想挨上粉毛踩着的地面。他转身爬上墨观至的脚背,四爪收拢,将整只毛茸茸的自己努力盘成鞋面大小。
墨观至只觉脚趾头一沉,痛感袭来。他垂头看去,对上小猫咪天真无辜的眼神。
墨观至收回视线,只作不知。
粉毛骂骂咧咧,口中没几句好话。阿波倒也听懂了,他猜测是村长只点名给女生报酬,粉毛腆着脸也去要钱,被人家好一通羞辱,这才气不过。说实话,阿波是看不上粉毛这种人的,没什么本事,只靠土味视频和无节操下限的骚操作吸粉,走不长远。但要不怎么说气人呢,他这种辛辛苦苦运营账号爱惜羽毛的博主,就是没有粉毛这种专门搞事吸引眼球的人有流量。
阿波在心中为自己哀悼两秒,却听始终保持沉默的李道长开了口。
“为什么只要女的?”
粉毛不爽被人插话,眼刀飞过去,见又是一个自己的小胳膊拧不动的大体格男人,只好撇嘴,不情愿道:“我哪儿知道为什么?好像说是什么得保证祭品纯洁吧。嘿嘿!”他意味深长地笑出声来,眼睛往下瞟珍珠姑娘。
李道长闻言,只和自家师弟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他俩一致退后一步,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多问。王道士眼尖,见状连忙也跟着缩了起来。
小黑猫瞧见,心里奇道,这世间怎会有不爱管闲事的牛鼻子?
张玄沄只觉云山雾罩,此时忍不住出言道:“什么鬼祭品啊,你们听清楚没?到底是帮忙做祭品,还是帮忙‘做’祭品,这差别可大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女性皆是脸色骤变。
墨观至迅速扫过众人的神色,将这一幕记在心里。如此看来,村长要的“女志愿者”为数不少,他留下这么多人恐怕也是别有用心。他还留意到李、冯两位道士面色如常,要么他们有所倚仗,要么他们早已知晓此事。
阿波也察觉出不对劲,嘶了一声,脸皱成一团。
“听起来怪渗人的,”他提议道,“要不我们就不去参加村祭了吧。光让女孩子去干活,还给钱,怎么想都不太靠谱啊。”
珍珠姑娘和乔园园等女生皆是面露意动,粉毛和男伴们则纷纷摇头。
“想什么呢哥们?咱们大老远地过来,不就是想拍个刺激的嘛。我都打听过了,还偷偷看过村祭的装备,有纸钱纸人蜡烛之类的,可带感了,看着跟真的似的,就像是从恐怖游戏里出来的。别的不说,光是把过程放出去,都不用剪辑,肯定大火啊。现在的流行趋势就是这种鬼东西。这一波流量带下去,就等着分一百万吧。”
几个男人张狂大笑,好像两手已经摸到实实在在的奖金似的。
小黑猫眯起眼睛,越看越觉得他们神似芙蓉村的本地男人,又或者,难道天底下所有的人类男性皆是这等面貌?唔,不对不对……
他歪着脑袋,抵住墨观至的裤腿亲昵地蹭了蹭耳朵尖儿。
粉毛笑完,朝珍珠姑娘看去,态度轻佻。
“怎么样,小鱼,你表个态吧。团队培养你这么久不容易,你总得做点贡献。”
名为小鱼的姑娘还未说话,一旁的乔园园终于压制不住火爆脾气,直接骂出声来。
“滚你爹的蛋!你他妈的少道德绑架!都是圈子里混的人,谁不知道谁的底(裤)啊!她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拉倒!赖大飞,别逼老娘骂更难听的!到时候谁都别想好!”
她声音洪亮,一开口,满院子都是她的回音。被叫破真名,原本嚣张的粉毛被噎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张玄沄眼前一亮,赞道:“这姑娘有劲儿,本宫甚是喜爱。”
正热闹着,外头传来啪塔啪塔的脚步声。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原本并不突出,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同时留意到了,皆是一愣。
来人走近,正是老村长。
也许是搞定祭品事宜,老村长比之前更显精神,布满褶皱的脸上堆满笑意。
“好热闹啊,都讨论什么呢?”老村长往院内探身张望,目光幽幽,“女娃娃们都决定好了吧,都来做我的祭品吧!”
这一回,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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