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伊斯维尔也不记得,两人将这本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其上记录了各式各样的药方和心得,偶尔夹杂着几句迷茫的抱怨,十几年下来从未间断,足足有几百页。
没有一句话提到病症的名称,只知道尤卢撒犯病的时候会全身上下血流不止,痛苦万分。
可尤卢撒对此毫无印象。
“她确实偶尔会让我喝药,”尤卢撒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努力回忆,“但我不记得我生过这种病。”
这时候,一张纸条从书页的夹层里飘了出来。
伊斯维尔躬身拾起,光是扫了一眼,呼吸一滞。
尤卢撒偏头看去,一个三瓣花图腾映入眼帘。
是赏金猎人协会的标志。
*
即便精灵族已经避世不出几百年,雾兰王国依然存在交好的邦国。
在祭典前夕,雾兰迎来了来自雅欧族的使者。
“布劳尼亚”是他们的姓氏,作为始终与精灵族保持邦交的人类民族,他们的族人稀少,避世不出,有“高贵的隐居者”之称,几乎每年都会派遣使者来到雾兰。
近些年前往雾兰的是名女性使者,这位布劳尼亚也算是伊斯维尔的老熟人了,在精灵王礼节性的接待之后,负责招待事宜的通常都是伊斯维尔,一来二去,两人也熟络了。
用完晚餐之后,布劳尼亚提议去散步,伊斯维尔欣然应允。
“听说雾兰前些日子遭了山火,”布劳尼亚忧虑道,“您没受伤吧?”
“多谢关心,我一切无恙。”伊斯维尔笑答。
布劳尼亚身量苗条,淡金色的及腰长发垂在身后,面部蒙一块轻薄的纯白面纱,只余两弯秀眉和一双蔚蓝色的眼睛,若非耳廓浑圆,很容易将她误认为某位精灵王族。
晚风隐隐勾出面纱下姣好的轮廓,她笑了笑,道:“您没事就好。”
似乎是松了口气的缘故,布劳尼亚一时没留意,打了个趔趄。
伊斯维尔在布劳尼亚肩头扶了一把,帮她找回平衡:“这一带都是石子路,请您小心。”
见布劳尼亚站稳了,伊斯维尔收回手,重新拉开了礼貌性的距离。
布劳尼亚隐去了面上的不自然,低声道了句谢。
“布劳尼亚小姐预计要待到何时?”伊斯维尔问,“您还没参加过精灵族的祭典吧?”
布劳尼亚摇了摇头,道:“族内事务繁多,两天后就得启程了,很可惜不能一睹精灵祭典的盛景。”
她似乎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头招来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的仆役,从对方手中接过了一只做工精致的木盒。
在布劳尼亚的目光示意下,伊斯维尔将盒子打开,层叠绸缎之上安放的,赫然是一枚品质上乘的蓝宝石。
若是作为两族交好之礼,应当在早先就一并交给精灵王才是,布劳尼亚却挑了这样一个时机送出,目的不言而喻。
“就当是对您款待的回礼,”泽尔林达笑道,“还请您收下。另外,不必用姓称呼我,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伊斯维尔收起木盒,微笑颌首。
伊斯维尔洗完澡推门进屋的时候,尤卢撒正仰躺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片出神。
“尤卢撒?”伊斯维尔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单手撑住床单俯下身去,长发从肩头垂落,帘子似的,挡住了洒在尤卢撒脸上的灯光,“还在看那张纸条?”
尤卢撒没说话,他收起纸片,仰头看着伊斯维尔,毫无防备地露出苍白的脖颈,像只露出肚皮的猫。
“你换香氛了。”他道。
伊斯维尔望着尤卢撒颠倒的绿眼睛,摸了摸他的下巴。
尤卢撒眯了眯眼,居然也没拍开他,反手捏了一下精灵的尖耳朵。
几秒钟后两人同时笑了,伊斯维尔支起身子想要起身,没留意一缕发丝被尤卢撒压在了身下,扯得他“嘶”了一声:“尤卢撒,你压到我头发了。”
“哦,抱歉,”尤卢撒翻了个身,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目光一转,落在了伊斯维尔进屋时搁在架子里的木盒上,“今天还收了个礼物?”
伊斯维尔捞过那只木盒,那枚蓝宝石展现在尤卢撒面前,他没说这是布劳尼亚私下送的,只说这枚宝石来自雅欧族。
蓝宝石在油灯的照耀下熠熠闪光,尤卢撒眯了眯眼,没来由地想到了伊斯维尔那颗伴生宝石。
严格说来,王族精灵与普通精灵有根本上的差别。
普通精灵的繁衍方式与世界上绝大部分生物类似,一生是普通生物生命轨迹的延长,他们生长缓慢,四百岁成年,以伊斯维尔的年纪,放在普通精灵身上还是个小婴儿。
但王族精灵不同,他们的生命在祭典时分由精灵女神诺德亲自赋予,并无通俗意义上的父母,当然也没有繁殖的需求。
他们生长迅速,几乎能与人类相比较,生长周期与普通精灵天差地别。
而王族精灵又分为本支与旁支,这一出生时由诺德女神赋予的身份将决定他们此生命运——作为王储和帝王,抑或是受任长老之位,为精灵王与民族鞠躬尽瘁。
每名王族精灵在出生时都会携带一枚伴生宝石,尤卢撒见过属于伊斯维尔的那枚,蔚蓝色的,与王子的眼睛一样空灵深邃。
难不成……
尤卢撒看伊斯维尔的目光登时变得十分古怪。
伊斯维尔不明所以,只好笑了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尤卢撒收回目光,不知为何,他觉得胸口有些闷。
伊斯维尔将木盒收好,看着时间不早,对尤卢撒道:“我帮你上药吧。”
尤卢撒的伤有几道在背上,自己上药终归是不大方便。
没等尤卢撒拒绝,伊斯维尔便靠近过去,指尖在青年衣领轻轻一勾,轻薄的布料从肩头滑落,松松垮垮地堆积在了臂弯。
第12章
尤卢撒肩部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他闭了闭眼,还是把上衣脱了下来,裸|露的后颈一片绯红。
一道肿痕从左肩胛骨延伸到后腰,这是尤卢撒在火场中遭遇的神秘人留下的,尽管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只剩下一道发红的痕迹,但仍看得出受伤时的狰狞。
伊斯维尔取来药膏,目光在尤卢撒腰间的黑色纹路上停留了一个短暂的瞬间,一条一指宽的黑棕色纹路花枝般绕过紧窄的侧腰,一直蜿蜒至腹部,在肚脐处虚合成了一个圆。
这是魔纹,魔族独一无二的标志,简单来说,就像胎记一样。
伊斯维尔收回目光,挖了一块药膏在掌心暖化了,接着小心在那道伤口上抹匀。
尤卢撒下意识一抖,伊斯维尔按住他的肩头,温声道:“忍一下,很快就好。”
“……你哄小孩呢?”尤卢撒回头瞪了伊斯维尔一眼。
伊斯维尔勾了勾嘴角,抹匀最后一点药膏,故意对着人后背轻轻吹了吹,逗他:“吹吹就不痛了。”
尤卢撒身子一缩,只觉得有种酥麻感从气流拂过的位置窜到尾椎骨,他下意识一尾巴打在伊斯维尔手背,本想说些回击的话,但嗓子发紧,半晌没能开口。
下一秒,肩头一沉,尤卢撒一时没坐稳,被伊斯维尔推进了枕头里。
“帮你擦药你还抽我?”伊斯维尔笑骂,“都抽肿了。”
他单手按住尤卢撒的两条胳膊去挠他的痒痒肉,尤卢撒笑得直躲,奈何两条手腕被伊斯维尔紧紧按在头顶,只能小幅度挣扎:“谁让你先……喂,别挠了!”
伊斯维尔倒真的依言停了手,他俯下身,食指抵着嘴唇“嘘”了一声:“别把其他人引过来了。”
尤卢撒一滞,彼时灯光有些恍惚,打在伊斯维尔脸上的阴影朦朦胧胧,像幅油画。
鼻尖尽是熟悉的香氛气味,近在咫尺的眼睛幽蓝深邃,让尤卢撒产生了一种将被裹挟其中的错觉。
他喉结滚了滚,在打闹中消散下去的异样感卷土重来。
伊斯维尔本也只是想逗逗尤卢撒,终于还是担心他的伤口裂开,见好就收,没成想眼前一黑,尤卢撒竟是抄起被子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伊斯维尔挣扎着探出头来,只见尤卢撒穿衣下床熄灯一气呵成,还不忘把伊斯维尔连人带被子一道抱住,防止他挣脱。
“睡觉。”尤卢撒命令,语气生硬。
伊斯维尔试着动了动,却被尤卢撒按得更紧,只好道:“记得盖被子,别感冒了。”
尤卢撒含糊地应了一声,揪起被褥一角搭在身上。
几秒钟后,伊斯维尔听见尤卢撒小声问:“真肿了?”
“嗯,肿了。”
“……给我看看。”
“不给。”伊斯维尔把脸埋在被子里,悄悄勾了勾嘴角。
当然是骗他的,实际上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尤卢撒大概也知道,他和伊斯维尔玩闹起来从不会用太大的力。
他把被子往外抽了一点,轻哼一声:“痛死你活该。”
*
在神庙附近的某处山腰,精灵建了一座小亭。从那座悬崖边的小小建筑,可以将梦尼山尽收眼底。
尤卢撒此时正站在那儿,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俯视此方景色。
白雾之下,一条光带从山脚一路延伸至山顶,提灯的精灵向山顶神庙行进,几个盛装华服的身影走在队列最前方,尤卢撒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但他知道伊斯维尔一定就在其中。
精灵族圣树在山顶屹立,从这个距离,尤卢撒也能望见满树银花。
他有些无聊,一分钟要戳口袋里的白鸟三次,哥莱瓦不胜其烦,边躲边啄他的指甲盖。
似有若无的歌声飘过耳畔,尤卢撒今天起得早,不免有些犯困,他在小亭的长椅上坐了,模模糊糊就进了梦乡。
尤卢撒再醒过来的时候听见身边多了一道呼吸,他扭头望去,果不其然,伊斯维尔正坐在他身边,腿上摊了几条摘下来的金饰银链。
尤卢撒身上盖着伊斯维尔的外套,他打了个哈欠,把外套披回伊斯维尔肩头,按住他的手帮人卸下琳琅满目的饰品。
不得不说伊斯维尔确实适合这种花里胡哨的首饰,尤其是前额的蓝宝石银链着实漂亮,尤卢撒犹豫了几秒钟才把它小心翼翼摘下,与那些昂贵的装饰品一起收进提前备好的口袋。
“要不要去看圣树?”伊斯维尔问。
他每年都要带尤卢撒上一次山顶,尤卢撒对赏花没有太大兴趣,但伊斯维尔坚持这是一年一次的机会,尤卢撒也只好随他去。
祭祀活动已经结束,神庙外的广场上只剩下几名祭司四处打扫,见伊斯维尔去而复返,他们也没多留意,颌首问候之后便重新低头干着自己的事。
圣树开的花比寻常花朵大得多,那银色的花瓣似乎在散发微光,淡香在他们周身浮动,像无形的雾,让人不能忽视它们的存在,却绝不会浓到发腻的地步。
“你今年也没有新的弟弟妹妹?”尤卢撒绕着圣树转了一圈,问。
“没有,”伊斯维尔笑了,“你很想见见?”
尤卢撒心说怎么说得和要孩子一样:“就算几百年都没一个新的也和我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