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第140章
“我不认为我们现在去庞西的住处是个明智的选择, 莱恩,”巴纳多跟在莱恩身后,低声劝道, “芒戈一个人在那儿,我们时间紧迫。”
他并没有亲眼见过庞西返祖的模样, 但他知道, 光凭他和莱恩两人奈何不了庞西。
“您担心的话, 不如先折返回去,”莱恩脚步不停,这一晚上她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有主见得多, “我想去那边看看情况, 巴纳多阁下。”
“虽然他是你的父亲,但他对你并不好,对吧?”巴纳多踌躇道, “嘶, 我不是说你担心他不对, 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尽量轻声细语地,像在哄一个孩子。
莱恩终于回头看了巴纳多一眼,她嘴唇微抿,眼神让巴纳多觉得有些陌生。
这时候那两名士兵已经带着那女仆走进了庞西的住处,莱恩随即停下脚步, 却没有回头的意思。
“我的母亲是路利昂的女佣,或者说,曾经是, ”她用巴纳多能听见的最低的声音说,“她和领主意外地有了个孩子。她出身不算高贵,发现自己怀孕之后, 她便从领主堡离开了。”
“我四岁的时候,我父亲得知了我的存在。他派人将我和母亲带回了领主堡,想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我让他失望了。”
她抬眸望向对面建筑唯一亮起的那扇窗户,巴纳多顿了顿,还是没有开口阻拦。
“之后的几年,我母亲去世了。我留在了领主堡做佣人,只是我笨手笨脚的,没多久便因为顶撞了贵族被关进了地牢,之后我逃出来,就遇见了你。”少女回过头,又变回了巴纳多认识的那个莱恩。
巴纳多不知该说什么,莱恩很少谈及她的过去,在他们的队伍里,“过去”是一个他们都心照不宣不去触碰的词语。
他只能拍拍莱恩的肩,安慰:“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莱恩笑笑,拍了拍巴纳多的手背,“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想,在鱼死网破之前,试着和他聊聊,不是吗?您快回去芒戈阁下那边吧,比起我,他更需要您。”
巴纳多注视着莱恩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座建筑。
他回头走了一段,还是觉得不放心,踌躇半晌,又折返了回去。
或许是对亲情的渴望让莱恩失去了判断,巴纳多不认为庞西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谈。
巴纳多尽量放轻脚步潜入了庞西的住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里竟也没安排守卫,连仆役也没见到一个。
他爬上二楼,拐进长走廊,尽头有一扇房门半掩着,门缝里倾泻出暖黄色的烛光。
巴纳多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靠近过去,凑在门缝外往里瞧。
屋里点了几支蜡烛,一名身材肥硕的兽人坐在窗边,披着一张巨大的、血红的毯子,烛火把他的脸映得极其可怖,巴纳多意识到这就是莱恩的父亲,庞西·葛尔沙。
他眯起眼睛四处瞧了瞧,却没看见莱恩的身影。
屋内传来咀嚼声,一声响亮的吞咽之后,庞西随手丢下了一个重物,那是个球体,落地之后咕噜噜地滚了几圈,正面刚好对着门外。
巴纳多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人头。
血淋淋的,下半张脸还保持着最原始的惊惧,头盖骨被掀开,内容物一扫而空,残留的长发垫在那堆苍白的骨骼底下,像一堆凌乱的水草。
巴纳多僵硬的目光缓缓移到窗边的男人身上,这时候他才发现,庞西身上盖着的并不是什么毛毯,而是一张新鲜的、冒着热气的、刚从兽人身上剥下来的兽皮。
目光缓缓上移,划过糊满鲜血的下半张脸,再向上的时候,对上了一双幽幽的兽瞳。
“看够了吗?”他问。
巴纳多一惊,下一秒,一阵厉风从身后袭来,他躲闪不及,被硬物狠狠砸到了后脑,男人失了平衡,摇晃一下便扑通栽倒在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巴纳多拼命睁开双眼,却见一双纤细的小腿绕过了他,慢吞吞地走进了屋内。
“莱……恩……”
少女抛下手中的酒瓶,扭头望向屋内的兽人。
“你怎么来了?”庞西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门外不省人事的男人,就算是坐着,他也几乎和莱恩一般高,“外面的空气不让你满意?”
莱恩垂下头行了一礼,低声道:“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您,父亲。”
“担心?”庞西嗤笑一声,似乎是觉得多余,“得了……给我倒杯酒来,这下人的肉又腥又臭。”
莱恩乖顺地颌首,走向屋子角落的酒柜。
酒液淌入杯底的声音让庞西惬意地眯起了眼,他长长吐了一口气,伸展开水肿的手臂:“最近总感觉身体有些沉重,那群不中用的贱民,连按摩都做不好。”
“是您的皮毛太坚硬了,一般的武器都奈何不了您,更何况区区混血的爪子呢。”莱恩放下酒瓶,端着一杯红酒来到了庞西面前。
庞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太少了,”他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直接把酒瓶给我拿过来。”
莱恩笑了笑,依言回过头去,将几瓶酒端到了庞西面前。
酒液顺着粗糙黯淡的皮毛淌下,庞西心情愉悦地望向窗外,从这里,刚好可以看见那座新建的高塔。
“用不了多久了,很快我就会成为阿鲁文唯一的返祖兽人,”庞西哈哈笑了,“一个个来毕竟效率太低了,还是魔族的人聪明,有了这些高塔,全城的血液都将为我献祭。”
他一连灌了几瓶酒,直到几个酒瓶都空空如也,他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
“扶我回去休息,”庞西拂开身上的毛皮和碎骨,向莱恩伸出手去,命令,“这该死的返祖后遗症,我腿脚都不灵便。”
莱恩站在原地没动。
“您的身上沾了血。”她提醒。
庞西不满地皱起眉:“你是嫌我身上不干净咯?”
换做平时,莱恩想必会面露惊恐,乖顺地低下头去,再用她那张抹了蜜的嘴巴里里外外将庞西奉承一通,若是他高兴,会大发慈悲地不再计较。
然而现在,莱恩只是站在那儿,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连手指都没有动弹一下。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惹恼了庞西,他凶狠的眼睛死死盯住莱恩,喉头滚动,发出骇人的呼噜声:“你最好重新组织语言,莱恩。你不会真的以为,返祖后遗症能保护你吧,嗯?”
莱恩笑了笑:“我从没这么想过,只是您的状况看上去似乎不怎么好啊。”
她看上去实在没有要低头道歉的样子,庞西面色阴沉下来,浑浊的兽瞳死死盯住莱恩,像在注视一个死人。
而莱恩微笑回视,腰身笔挺,与先前那个卑躬屈膝的女儿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好啊,我愚蠢的女儿,原本我还想着,等我一统阿鲁文,就在海边赐你一块封地,现在看来,你可能等不到那天了。”庞西发出一声阴森的笑,下一秒,他的四肢倏然变作兽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莱恩猛扑过去。
莱恩不闪不避,而就在庞西尖锐的指甲刺穿少女的前一秒,兽人诡异地僵直了。
庞西惊讶地看着自己跪倒在地,滴滴鲜血落在地板上,他随手一抹,才发现这血居然是从自己的嘴里流出来的。
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莱恩在父亲身边蹲下身,依然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双眼却同最原始的野兽,在烛光下闪着幽绿的光。
“酒好喝吗,父亲?”她咧开嘴笑了,柔软的手轻抚庞西的面庞,指甲从她的食指缓缓伸长,她依然不闪不避,让那截锐利的指甲刺进了庞西的肉里。
庞西痛叫一声,他惊惧不已地抬头望向莱恩,粗壮的后脖颈却是一酸,让他整个人瘫倒下去。
“你给我下药?不可能,返祖纯血的身体百毒不侵……”庞西喃喃,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双眼倏然瞪大,“难道你那些天一直……”
莱恩拔出指甲,兽人领主刀枪不入的皮肤现在却如同腐烂的面包般松软,鲜红的血从那个小口中流淌而出,不出片刻便停了下来:“嗯,效果不错,要是进行到一半您死了,那就糟糕了。”
要弄垮庞西的身体不是难事,酗酒,毒药,以及常年征战留下的旧伤,一切一切都掏空了这位辉煌的领主的躯壳,在虚弱的返祖后遗症的期间,只需一滴毒药,这具躯体便会如被抽走了底座的高塔,须臾之间彻底崩解。
莱恩站起身,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点上油灯和蜡烛,原本漆黑的房间登时亮如白昼。
“这样才亮堂啊。”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安心道。
地上的领主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莱恩凑近过去,才意识到他在问“为什么”。
“你明明跟着我,就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身为领主的女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庞西竭力睁大眼睛,像是真的感觉困惑。
“为什么?”莱恩笑了,“很难理解吗,父亲?如果这世上必然有人要称王——我绝不甘愿做卑微的奴隶。”
她抽出一只小瓶,拔开瓶塞,把那瓶解药倒进了庞西嘴里。
莱恩从桌上拾起那把粘满血的小刀,半小时前它还在切割旁人的皮肤,现在它对准了它曾经的主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吧,父亲。我们的时间……还长着。”
第141章
主城之外, 无数马蹄踏过大道,掀起滚滚尘埃。
伊斯维尔三人驾马奔驰在最前方,洛斯洁伦二人率领着一众士兵在其后穷追不舍。
伦塔回头望了一眼, 数米宽的土墙随即拔地而起,烟尘阵阵, 不少兽人士兵躲闪不及直直撞了上去, 落马的痛呼与马嘶声响成一片。
下一秒, 两匹骏马破开烟尘飞驰而来,霍西奥一手牵引着两根缰绳,那马似乎是经过特殊训练, 在男人的操纵下极其和谐地并驾齐驱。
伦塔很惊讶那名几乎瘫痪的黑暗精灵居然能以这种方式重新驾马, 矮人的各种小设备总是出人意料。
就在这时,最前方的伊斯维尔勒住缰绳,身下马匹的速度随之放缓。
伦塔及时勒马, 发现大道前方出现了一支兽人士兵, 似乎是从捷径绕路过来的。
大道的两面都是山路, 伊斯维尔花了几秒钟衡量对方的人数,果断策马上了山。
“伦塔小姐,拜托您了!”阿塞洛缪扬声道,策马赶上。
山脚之下,一堵土墙拦路升起, 挡住了通往山上的道路,两侧土地随之凹陷,新到的那群士兵有的没来得及反应, 连人带马栽进了坑里。
两道重合的、格外清晰的马蹄声从不远处迅速靠近,在一道极响亮的马蹄蹬地声之后,伦塔只觉头顶覆下一道阴影, 她仰头望去,却见是霍西奥和洛斯洁伦的马越过了土墙,在她身后落地。
伦塔立刻拔剑出鞘,警惕地望向那二人。
他们却没留意她,洛斯洁伦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似乎在说“待会儿再收拾你”,随即两匹马便往山路之上疾驰而去。
伦塔暗自松了口气,她轻抚胸口,按下心底担忧。
来自对方的主要威胁显然是霍西奥和洛斯洁伦,二人都有各自的目标,因而伦塔自告奋勇负责拖住其余士兵,以免伊斯维尔二人分心。
只是不知道,他们两个能不能对付霍西奥二人。
山下的骑兵已经开始冲击土墙,伦塔立刻注入魔力加固,土墙在双方僵持下震动不止,土屑纷纷下落。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手按住了腰间长剑。
——“你跑什么?故意制造这机会不就是为了一对一吗?”洛斯洁伦嚷嚷,他的身体被固定在马鞍上,上身则有塑形的铠甲保持平衡,他双眼微眯,一枚火球从天而降。
落在后面的伊斯维尔及时加速,马尾擦过火球的边缘,留下一片焦黑。
他轻抚马匹的脖颈以安抚受惊的坐骑,面色有些凝重。
先前在飞船上的那一次,洛斯洁伦并没有放开使用魔力,因而伊斯维尔并不清楚他的魔力增强了多少,但他能够确定的是,如果要和洛斯洁伦正面对抗魔法,他能赢的可能性不算太大。
他的选择是正确的,洛斯洁伦似乎并没有保存魔力的意识,如果可以,最好能拖得再久些。
只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