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生无来由,死无归处,莱恩本属于阿鲁文,却没有一个家人愿意为她安葬。
“葬礼……吗?”伊斯维尔沉吟片刻,在芒戈暗含期待的视线中,他缓缓道,“这本应该是勒路自己的事务,但如果您要征求我的意见——不,阁下,您决不能这么做。”
“任何人都能为莱恩小姐安排葬礼,但您不行,路佛阁下。莱恩小姐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这与那些因为这场灾难遇害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若您在这之后立刻以一个朋友或者别的什么身份为莱恩小姐安排葬礼,他们会认为,自己的统治者不再在意他们了。当一个统治者失去人民的心,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伊斯维尔望向芒戈,面色沉静,芒戈竟从他那张常年带着笑意的脸上感受出了几分疏离。
芒戈顿了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你说得对,”他最后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肩头落下了一只手,芒戈抬眸,见是伊斯维尔拍了拍他的肩。
“她是兽人没错,”伊斯维尔温声道,“但她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会带她走的。作为她的同伴,我们也理当收拾她留下的残局。”
芒戈叹了口气:“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另一道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从楼道之外传了上来。
两人回头望过去,却见是一个身材壮硕的兽人,贵族打扮,伊斯维尔在勒路的晚宴上见过他,要论辈分,芒戈还得唤他一句长辈。
芒戈本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勉强露出微笑迎了上去,但对方只是回以了一个敷衍的笑,接着便转向了伊斯维尔。
“听说您解决了那头作乱的怪物?”那兽人问,“不知我是否有幸邀您明天共进晚餐,好感谢您为勒路的付出。”
伊斯维尔顿了顿,他扭头望向芒戈,后者耸了耸肩,一副了然的样子,只是现在不方便解释。
“非常抱歉,”伊斯维尔只好道,“我明天晚上有约了。”
那贵族却像是猜到了他会这么说,忙补充:“您是说与您在一起的那位银发魔族吗?不用担心,我已经差人去邀请他了,您……”
“我不去,”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伊斯维尔回头,却见尤卢撒不知何时半蹲在了高塔的栏杆上,面色不虞,“他也没空,别来烦我们。”
那贵族似乎还想再劝,被尤卢撒一瞪,只好讪讪地住了口。
待他离开,伊斯维尔向尤卢撒伸出手,后者拿手在他掌心一搭,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那位阁下是想要做什么?”伊斯维尔问芒戈。
芒戈莫名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他轻咳一声,说得很直白:“想把你们留下来为他们干活,你知道,兽人贵族可喜欢魔法师了。”
“你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躲远点儿?”尤卢撒臭着脸问,看上去方才是被兽人骚扰过,“否则我可不保证你们的葬礼上会不会又多几个人。”
芒戈打了个寒战,干笑道:“我尽量,我尽量好吧?”
他惊觉自己之前在晚宴上得罪的是两个多可怕的人物,伊斯维尔倒还好些,他可是见过尤卢撒是怎么收拾返祖巨兽的,要一个不高兴,也不知道会不会一刀把他宰了。
事到如今,他当然不会去追究这个谎言的责任,他今天抽空去见了阿塞洛缪一面,他承认了水晶树的存在与灭失,同时也坦白了,伊斯维尔几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完全是为了救他们。
芒戈自己也知道兽人贵族们都是些什么德性的,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归根结底还是庞西那些人的原因,伊斯维尔几人又帮助勒路度过了危机,再要追究原来发生的事,未免显得有些太不近人情。
芒戈往楼下一瞟,发现不少贵族大概是得到了消息,排着队似的往这儿赶:“你俩要是不想被包围,就快点走吧。”
伊斯维尔也察觉了楼下的异状,刚想说什么,尤卢撒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那我们就走了。”尤卢撒毫不客气道。
伊斯维尔接话:“我们回去乔装一下,等他们走了再来。”
芒戈目送二人跳下高塔,忍不住叹了口气。
所以倒霉的只有他一个,对吗?
*
要说工作效率,兽人仅次于矮人,不出一周,被损毁的领主堡便已经重建完毕,其他成员国的使团陆陆续续抵达,在几次会议之后,这次曲折的联盟会议以一场盛大的宴会收尾。
巴纳多和阿塞洛缪的伤已经基本痊愈,只是芒戈执意要留下众人参加宴会,他们最终决定在宴会之后启程。
一场招待贵宾的室内宴会后,领主堡的广场上架起了数米高的火堆,兽人们围在火堆边起舞,周围的人们拍打着简易的手持乐器为他们伴奏,欢歌和笑闹响成一片。
伊斯维尔几人坐在广场的角落,他们没有发现,几个兽人已经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
广场外的长走廊里,一名兽人贵族正对面前的混血兽人嘱咐着什么。
“你今晚的目标是那个金发的魔法师,魔族先放放,他看上去不缺女人,”贵族遥遥一指伊斯维尔,低声道,“他们明天就要启程离开,今天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那混血兽人撇了撇嘴,道:“他看上去不像是好渔色的人,父亲。”
她多多少少知道些自己父亲的打算,他前些日子不知找了那魔法师多少次,各种金银爵位摆在那人面前都没说动他,还指望她把人留下么?
“你懂什么,天下男人哪有不好美色的?”那贵族瞪了女儿一眼,“看着道貌岸然的,给点好处就投降了。必要的时候用些手段,听到没有?”
他在女儿肩头推了一把,催促她赶紧过去。
那混血兽人暗自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走了。
第150章
几人在广场边席地而坐, 巴纳多早在一开始就混进了兽人群,他强拉着阿塞洛缪跳了一段,年轻的魔法师体力不佳, 跳了几分钟便败下阵来,再也不肯上前。
“这家伙, 明天就要启程了, 还这样闹腾, ”伦塔与贵族们敬酒回来,捧着酒杯笑骂,“要他明天起不来, 我们就丢下他先走。”
“我支持。”阿塞洛缪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道。
尤卢撒的伤还没好, 依然不被伊斯维尔允许喝酒,他晃荡着杯中的果汁,凑到伊斯维尔耳边道:“之后我想去赫提戈角斗场看看。”
“在波丹大陆?”伊斯维尔问, 手下不停地给窝在腿上的哥莱瓦喂肉。
“对, 魔族领地。我之前得到消息, 有好些魔族权贵会出席。”
伊斯维尔顿了顿,正欲开口,忽觉有谁从身后撞了上来,他只觉肩头一凉,不知是谁的酒泼了他一身。
“哎呀, 非常抱歉,这位阁下,”一个柔美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把您衣服弄湿了,我带您去换一身好吗?”
两人回头,只见是一个混血兽人端着酒杯站在那儿,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无意间撞上伊斯维尔的样子。
“没关系,”伊斯维尔笑道,“我自己收拾一下就好了。”
“那怎么好意思,我还是……”兽人尽量扯出自己能做到的最漂亮的笑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另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让兽人噎住。
她咽了口唾沫,才发现伊斯维尔身边还有个银发的魔族。
“不必了,我们自己处理就好。”尤卢撒勾住伊斯维尔的肩膀,似笑非笑的目光却没有望向那兽人,反倒越过她的身边,投向了不远处的人群,在那儿,几个兽人贵族正有意无意地向这边张望。
那撞上来的兽人还想再劝,尤卢撒便拉着伊斯维尔站起身,和伦塔几人知会了一声,接着径自离开了广场。
路过那兽人身边时,尤卢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告诉他们,这种事情再来一次,我就把他们的那根东西全部剁下来,串成一串挂在城墙上示众。”
那兽人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疯狂点头。
伦塔见她那样子,还以为尤卢撒对她说了什么重话,她随手摸了一串水果递给那兽人,笑道:“你别介意,那孩子就是这样,说话不好听,心眼不坏的。”
那兽人假笑着收了那水果,忙不迭地跑了,躲到走廊的角落里才算安心。
见鬼,这算是心眼不坏?护这么紧,人老婆都没管这么严。
兽人捏了一把果子送进嘴里,再回头去看的时候,那两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广场上。
她吧唧吧唧吃完了那串水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晚的任务……似乎是完成了?
兽人小小地欢呼一声,扭头冲进了跳舞的队伍。
那厢的伊斯维尔二人离开了广场,他们没打算多留,直接带着哥莱瓦回了旅店。
“那群老东西,手段到什么地方都是一样,”尤卢撒脱下外套给伊斯维尔披着,以免他着凉,一边暗骂,“以为谁都和他们一个样子?”
看他的反应,伊斯维尔也知道那兽人应当是旁的人派来的。
先前在塔上的遭遇只是个开始,各国贵族惊觉竟有如此强悍的魔法师和魔族战士来了阿鲁文,这些日子里,两人被迫接待了不知道多少大大小小的贵族,门槛都快被他们踏破了。
伊斯维尔也没想到,他已经明确拒绝了所有邀请,对方还不肯死心。
“总归明天就要离开了,走了就好了。”伊斯维尔搓了搓尤卢撒的头发,叹道。
两人一路回了下榻的旅店,伊斯维尔的衣服满是酒气,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尤卢撒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打发他去洗澡。
伊斯维尔还惦记着要给尤卢撒上药,尤卢撒的伤看着吓人,只是魔族的自愈能力极强,又有伊斯维尔的魔法和药剂双管齐下,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伊斯维尔坚持还要再涂几天药,尤卢撒也只能随他去了。
“又不把头发擦干,”伊斯维尔无奈地搓了搓尤卢撒湿漉漉的银发,掌心流淌的魔力温热,小火炉似的将湿发一点点烘干,“伤怎么样?我给你上药。”
尤卢撒小小地抱怨了一句什么,但还是依言拉下了衣服。
那道疤很长,从后背中部一直延伸到腰际,最底部与腰间的魔纹纠缠在一块儿,一深一浅地分明,再下面就是堪堪搭着尾扣的尾巴根。
“看上去差不多了,”伊斯维尔的指尖轻轻划过伤疤仍有些粗糙的表面,转头去拿药,“今天最后一天,之后就不用涂了。”
他没察觉到,尤卢撒不受控制地一颤,胡乱地应了一声。
不太妙。尤卢撒想。
偏长的额发垂落下来,掩去他眼底思绪和面颊微红,双手在身侧攥紧,尤卢撒尽量放松,以免被伊斯维尔看出异常。
现在他只求这一切快点结束,免得他……
微凉的药膏被轻柔涂抹在后背,尤卢撒发觉伊斯维尔的手似乎比刚出门那会儿要粗糙了些,大约是在野外的时候活做多了,虽说总体上还是修长漂亮,尤卢撒还是觉得心疼。
这心态很奇怪,尤卢撒心里清楚出门在外不可能什么苦头都不吃,可他还是会反复去想,自己到底有没有保护好伊斯维尔,有没有履行最开始对伦塔,也是对他自己的承诺。
若不是那突如其来的再生能力,伊斯维尔的左臂……就没有了。
尤卢撒不敢回忆自己看见那条断肢时的情绪,想到伊斯维尔会受伤,哪怕只是一点,尤卢撒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在这次之后愈发严重起来。
他出神着,没留意到伊斯维尔早就已经抹好了药,垂眸陷入沉思。
尤卢撒是不是又瘦了些?之前他的腰有这么窄吗?
伊斯维尔不太确定,目光又落在尤卢撒的后脖颈上,指尖轻轻蹭了上去。
尤卢撒打了个激灵,后颈的手很快便游离到锁骨,试探性地蹭了两下,似乎在测量深浅。
“你干什么?”尤卢撒往后躲了躲,不自在道。
伊斯维尔顿了顿,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瘦了?”
这话戳到了尤卢撒的痛点,他锻炼向来一天没落,对自己的体型也算是有自信,他以为精灵嫌自己太干巴,有些不满意。
“哪儿瘦了?”尤卢撒不满道,他一把抓过伊斯维尔的手按在了自己腰上,“你说我壮了还差不多。”
掌心接触到柔韧的皮肤,伊斯维尔不由得一愣,不知怎地贴在那儿半天没敢动。
偏偏尤卢撒还火上浇油:“是吧?你敢不敢脱了比比,说不定我还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