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这天早晨,当伊斯维尔又两手空空地从协会回来,他再一次来到了庭院,希望借此缓解焦躁的心情。
那张长椅上坐了一个人,正是那白发的男子。
“好巧,又见面了。”对方笑道。
伊斯维尔微笑问候:“日安,阁下。”
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只听那人开口道:“我今日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们这些天碰到过那么多次,也算是有缘分,告诉我您的名字好吗?我叫朱瑞安。”
伊斯维尔顿了顿,回道:“称呼我伊斯维尔就好。”
“伊斯维尔,”朱瑞安微笑起来,念出这个名字的语气意外地缱绻,“恕我冒犯,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就当是为我一路顺风祈福好了。”
伊斯维尔沉吟片刻,道:“实际上,我现在和我的朋友走散了。接连很多天没有他的消息,我没法联系上他。”
“和朋友走散了么……嗯,在你们分开之前,他曾说过自己想去哪里吗?或许您可以到那里去找他。”朱瑞安笑问。
伊斯维尔怔愣片刻,心中原本模糊的航标逐渐清晰起来。
朱瑞安说得没错,赏金猎人协会的覆盖范围并没有涉及最边缘的一些岛屿,尤卢撒联系不上他,说不定会直接到角斗场去。
他早该想到的,只是他一心想着要先联系上尤卢撒,这才忽略了这个可能。
伊斯维尔越想越觉得朱瑞安的提议可行,心里挂念着尤卢撒,没留意到对方已经将手搭在了自己肩上。
“阁下……”朱瑞安靠近过去,吐息轻缓,像在感受伊斯维尔身上的气息,“您……”
话音未落,伊斯维尔便倏然起身,朱瑞安搭在他肩上的手没了支撑,险些从长椅上栽下去。
伊斯维尔没发现朱瑞安的尴尬,感激一笑:“多谢您的提醒。我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朱瑞安面不改色地直起身子,笑道:“能帮上您的忙真是太好了。”
伊斯维尔对朱瑞安微一颌首,接着转身回了旅店。
他没有发现,留在原地的朱瑞安痴痴地凝视他的背影,陷入了长久的怔愣。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手,用那只搭过伊斯维尔肩头的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陶醉地深深吸了口气。
第158章
当天早晨伊斯维尔便和乌姆斯特德买了前往角斗场所在地库里枷的船票, 在登船之前,伊斯维尔又去了赏金猎人协会一趟,好给尤卢撒留下他去向的消息。
“赫提戈角斗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乌姆斯特德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库里枷更是当然了……到处都是魔族的城市能安稳到哪里去呢?”
“别担心, 我会多加注意的, ”伊斯维尔安慰, “我们到了那儿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您要是不喜欢,可以在住处休息。”
“那怎么成, 我可不能放您一个人在库里枷乱跑。”乌姆斯特德嘀咕。
魔族和恶魔都一个样, 最喜欢折辱清高漂亮的人,圣子大人去了那儿,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乌姆斯特德几乎已经想到他们圣子被一群人高马大的魔族围在中间的场景, 不由得担心起来。
两人已经登上了前往库里枷的船, 由于他们是临时做的决定, 因而乌姆斯特德没有买到和伊斯维尔相邻房间的船票,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层。
上船之后他便敲开了伊斯维尔隔壁房间的门,想问问这位乘客是否有意愿与他换间房。
那间屋里的是一个白色长发的男子,听见乌姆斯特德的来意,他笑了笑, 道:“好啊,只不过……”
他偏头望向隔壁,伊斯维尔听见动静打开门看了一眼, 正好与那男子对上视线。
“朱瑞安阁下?”伊斯维尔有些惊讶,“原来您的目的地也是库里枷。”
“是啊,这可真巧, ”朱瑞安笑眯眯地,又转向乌姆斯特德,“我和伊斯维尔阁下认识,如果您不介意,就让我帮忙照看吧,换房的事就先不麻烦了,好吗?”
找人换房是乌姆斯特德瞒着伊斯维尔偷偷做的,感受到自家圣子投来的目光,乌姆斯特德用力地咳嗽几声,道:“那个……也好,那就拜托您了。二位原来认识吗?”
伊斯维尔并不需要关照,闻言有些无奈,道:“我们在之前下榻的旅店遇见过几回。”
乌姆斯特德倒是对这个白头发的男人没有任何印象,闻言只得尴尬笑笑,不好再打扰,转身离开了。
也不知是将乌姆斯特德的话放在了心上,还是单纯在船上闲得无聊,在船上的几天,朱瑞安有空便会来找伊斯维尔上甲板逛逛。
“库里枷确实是个挺危险的地方,您的朋友去那儿是想干什么呢?他对角斗感兴趣吗?”朱瑞安饶有兴致地问。
“我们有别的事要去那儿看看,”伊斯维尔笑答,却没说是因为什么事,“您是打算回故乡去吗?”
朱瑞安愣了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魔族,这头白发……算是意外得来的,”朱瑞安用指尖绕着发丝,半边身子靠在船舷上,宽松的白袍垂落下来,显出柔韧的身形,“您觉得漂亮吗?”
伊斯维尔觉得他的问话多少有些奇怪,但也没深究,回道:“白发很漂亮。”
朱瑞安笑了。
“您想知道我这头白发是怎么来的吗?”朱瑞安笑着靠近伊斯维尔,柔顺的白发从肩头滑落。
乌姆斯特德从甲板下找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他面色有些古怪,用力咳嗽了一声,道:“伊斯维尔阁下,我帮您要了午餐,您是想去餐厅还是回屋?”
伊斯维尔后退一步,笑道:“我自己去餐厅吧,谢谢您。要一起用餐吗?”
两人都以为伊斯维尔这话是在问自己,几乎是同时开口应道:“好啊。”
朱瑞安本欲走在伊斯维尔身后,但乌姆斯特德故意挡在他前面,他向左,乌姆斯特德也向左,他向右,乌姆斯特德也向右,走廊又狭窄,朱瑞安被死死挡在了后头。
朱瑞安嘴角抽搐,他皮笑肉不笑地望向乌姆斯特德,后者吹着口哨别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
午餐的时候,乌姆斯特德照样先抢了伊斯维尔身边的位置坐,把朱瑞安挤到了对面,朱瑞安气得眉毛直抽抽,又没法当着伊斯维尔的面发火,只得憋屈地将气咽了下去。
伊斯维尔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试探开口:“二位……没事吧?”
“没什么事,怎么会有事呢?”乌姆斯特德打着哈哈道。
对面的朱瑞安闻言笑了笑,眉眼的弧度颇有几分委屈的意味。
“没事,”他轻声道,“我和乌姆斯特德阁下相处得很愉快。”
见他那样子,乌姆斯特德后背一僵,下意识去看伊斯维尔,想暗示圣子大人别被对面的男人给骗了。
而伊斯维尔闻言颌首,温声道:“二位相处得融洽就好。”
他看上去那么真诚,目光那么清澈,似乎对朱瑞安的那句“没事”深信不疑,完全没有察觉到朱瑞安暗含心思的眼神。
乌姆斯特德和朱瑞安双双陷入了沉默。
两人的心里同时浮现了一个念头。
他们早该知道的。
尽管对朱瑞安再提防,乌姆斯特德也不可能留在伊斯维尔屋里过夜,直到实在熬不住了,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想到那个对圣子大人图谋不轨的男人就住在伊斯维尔对面,乌姆斯特德就辗转反侧,他躺了半个钟头,实在觉得安不下心,爬下床去了伊斯维尔那层的甲板。
他本想看一眼就走,没曾想这一看,还真被他撞见了某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朱瑞安穿着睡袍从自己的船舱里走了出来,他四处看了看,轻手轻脚地将耳朵贴在了伊斯维尔的房门上。
见他摸索着想要开门,乌姆斯特德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了朱瑞安。
朱瑞安也没想到角落里会突然钻出一个人来,下意识举臂回击,然而他力气不敌乌姆斯特德,被一把推回了自己的船舱。
朱瑞安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他将一头白发拨到耳后,见是乌姆斯特德,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冷笑。
乌姆斯特德小心将房门关严,警惕地望向朱瑞安。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他问。
“我有什么企图?”朱瑞安状似惊讶地抬手指了指自己,“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吧,阁下,您大晚上的跑到我的房间里来,又是想做什么?”
乌姆斯特德语塞,朱瑞安话里话外的暗示气得他脸都红了:“是我在问你话!你到伊斯维尔阁下的房间去到底想干什么?总不会是他找你过去的吧!”
“您又怎么知道他不希望我过去呢?”朱瑞安反问,“您不过是个侍从而已,又哪来的立场管主人的事?”
他说着便要往门外走,乌姆斯特德哪能如了他的意,一把拽住了他。
朱瑞安睡袍的衣带本就刻意地没有系紧,在方才的拉扯中更是散了些,现在被这么一扯,宽松的睡袍直接轻飘飘地滑了下来。
乌姆斯特德吓了一跳,忙松开手迅速后退,刚想说什么,目光就被朱瑞安后背的纹身吸引住了。
一个纯白的太阳深深嵌入皮肤,占据了朱瑞安的大片后背,如同一把无形的枷锁,将他整个人束缚其中。
每个神使都对这个印记再熟悉不过,这是神域的最高象征,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光明神。
这是……神罚?
神罚在神域独属于光明神、圣女与圣子三位,要让光明神降下神罚,那必定是犯了滔天大罪才是。
乌姆斯特德不由得错愕:“你难道是……”
他诞生的时间不算太长,因而他也只是听说过,在千年以前,有一名天使利用了圣子的信任,想将他拖入魔域,被暴怒的光明神降下神罚,永世不得踏足神域。
看见他的神情,朱瑞安也猜到了几分乌姆斯特德的身份。他冷笑一声,随手披上外袍,身影须臾消失在了屋内。
“等等,别跑!”乌姆斯特德高喊,一闪身追了上去。
海面上不知何时下起了微雨,一道闪电划过天边,照亮了船舱内金发青年的睡脸。
他似乎睡得不太安稳,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一片黑暗中,一白一绿两道光影激烈碰撞,无数火花交缠着洒落,海浪在脚下咆哮,暴雨倾盆。
不知过了多久,白的那道显出了颓势,绿光却没有放过它的意思,步步近逼,直赶得那白光东逃西窜,发出的光亮逐渐微弱。
最后的最后,那白光退去了,寂静中独留那道绿光安静地闪烁。
伊斯维尔睁开眼,时间仍是半夜。
他莫名觉得古怪,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接着披上外套离开船舱,一路上了甲板。
甲板的地面有些湿滑,看得出刚下了一场雨,而现在乌云已经散去,露出其后灰蓝色的天空,徒留尚且浑浊的海水昭示着方才海上的不平静。
一声轻响,伊斯维尔循声回头,却见乌姆斯特德站在他身后,头发有些濡湿。
“乌姆斯特德阁下?”伊斯维尔顿了顿,“您怎么在这里?”
“半夜睡不着,去洗了个澡,”乌姆斯特德撩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含混道,“您怎么大晚上的到甲板上来了?刚下过雨,地上滑着呢。”
他吐出一口湿润的寒气,刚要回头,肩头倏然一暖,一股温热随着魔力传递而上,一直暖到了指尖。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和我说,”伊斯维尔温声道,“或许我能帮上忙。”
乌姆斯特德凝视着伊斯维尔,彼时月亮探出云层,月光在他的金发间闪耀,而他微笑着,就像乌姆斯特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像他仍是那个万人敬仰的圣子,一切都尚未发生。
神使不知为何鼻尖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