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两人刚认识的时候,自以为家中的长辈一无所知,时常私下里在森林中悄悄见面,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一整座森林都是捷琳的眼线,而精灵王与魔女素有联络,他们对两个孩子的行动一清二楚,甚至精确到分钟。
瑞奇在喷泉旁向两人挥手,方才伊斯维尔给他买了一个能够短暂控制水的魔法器,男孩将喷泉的水塑成了五角星的形状,颇为得意地展现给两人看。
“你喜欢孩子吗?”尤卢撒冷不丁问。
伊斯维尔偏过头去,不知尤卢撒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回答:“不算讨厌。不过,若是诺德女神在我的有生之年又赐予精灵族新的王族成员,我得负起教护的职责。”
“说什么呢,若是等你不在了还没有新的王族出生,那你们精灵族怕是要完蛋了,”尤卢撒撞了撞伊斯维尔的鞋跟,“你会活很久很久,比任何人的寿命都要长。”
他说着,似乎有些不高兴。
伊斯维尔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尤卢撒有时候会多想,他于是改口道:“我是说,总有一天女神会赐予精灵族新的王族成员。到那时候,你愿意帮我吗?”
尤卢撒瞥了他一眼,心中的不快少了些:“如果你需要的话。不过让一个魔族来教,你倒也不怕我把人带歪了,再说……他们会不会认可我们都没着落。”
他垂下眼睛,鞋底滚着一枚石子,不知在想什么。
倏然,尤卢撒觉得面颊一热,他吓了一跳,立刻扭过头去,却见伊斯维尔面色如常地退了回去。
“你,你……”尤卢撒话都说不利索了,“疯了,这是在大街上!”
“没人在意我们。”伊斯维尔示意尤卢撒望向周围,广场上人来人往,各自都做着自己的事,他们不过是那之中最为普通的两个,像他们也在过着与所有人一样普通的生活。
“不需要别人认可,”伊斯维尔重复,“如果他们能接受我们的关系,我会很高兴。如果不能,那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他思索片刻,补充:“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也能组成一个很完美的家。”
伊斯维尔知道尤卢撒一直对“家”这个词有执念。或许是因为遗憾,又或者是羡慕,但伊斯维尔想告诉尤卢撒,“家”不仅仅是个空间概念。
尤卢撒怔愣一瞬,接着飞快收回视线,耳根发烫。
“既然你不在意,”他小声道,“那我也不会。”
“哥哥!”孩子的叫唤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伊斯维尔俯下身把瑞奇抱起来,孩子搂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小手擦过他的脸。
伊斯维尔也不恼,笑着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手:“玩够了吗?”
瑞奇用力点了点头,小声道:“以后还想和两个哥哥还有小鸟一起。”
尤卢撒将男孩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顿了顿,道:“行啊。”
他伸手把哥莱瓦召回来,避开了伊斯维尔含笑的眼睛。
两人回去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大哥梅里西也从骑士团回了家,见到伊斯维尔,他当下行了一个骑士礼,接着把睡着的瑞奇给抱了回来。
“这小子,就知道瞎跑。”梅里西无奈地把孩子往上掂了掂,歉意道。
他已经正式加入了骑士团,比起上一次见面,伊斯维尔发现他成熟了不少,听塞雷娜说,他在骑士团混得风生水起,很受新任团长的器重,前些日子还在骑士团的比武会上拔得头筹。
“没有您参加,属实是少了些乐趣,”提到这个,梅里西颇为遗憾,“如果可以,我也想见识见识您的马术。”
很快,伯爵也后脚回来了,听见伊斯维尔二人的请求,他一口答应,当下便为二人签发了通行许可证。
与上次一样,伯爵府的宴会讲究又不失轻松,众人围坐在桌边,边用餐边闲谈。
“二位这次乘坐魔法船是准备去王都?”伯爵切下一块牛排,问。
“我们有要事要面见陛下。”伊斯维尔颌首,并没有说是什么事。
伯爵也没追问,他偏头扫了一眼一旁的塞雷娜,见她嘴唇泛白,关切道:“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够?”
塞雷娜扶着前额摇了摇头,她放下刀叉,低声道:“我胃口不佳,容我先离席了。”
她站起身,刚拉开椅子,忽觉双腿发软,一个踉跄,竟是直接栽倒下去。
邻座的梅里西忙伸出胳膊接住她,连唤几声妹妹的名字,但塞雷娜什么都没有听见。
“好晕,”她喃喃,“我看见天堂了,梅里西……”
——“怎么样?”伊斯维尔起身,问从楼梯上下来的梅里西。
“医师没检查出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开了一些安神的药剂,”梅里西忧心忡忡道,“她看上去在做噩梦,一直念叨着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我猜,可能是她又做梦了。不过这次有些古怪,往常她都不会像这样突然昏迷过去。”
“伯爵阁下和夫人知道这件事吗?”伊斯维尔轻声问。
梅里西犹豫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她说没有告诉他们,不过我猜,他们也多多少少知道一点。”
“既然医师说没事,那也不必太担心,”尤卢撒对在他身边坐下的伊斯维尔道,“她应该会自己醒来。”
伊斯维尔摇了摇头,一手按上心口,低声道:“我们一来就发生这种事,很难让我不怀疑……”
“少爷,小姐醒了!”一名女仆从楼上飞奔而下,对梅里西道。
梅里西立刻起身便往楼上去,伊斯维尔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伯爵和梅里西从楼上下来,伊斯维尔从他们的面色看出,塞雷娜的状况应该不算太糟。
“塞雷娜醒了,只是……不知道我的请求是否合适。”伯爵走向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回道:“您说。”
梅里西与伊斯维尔的关系更近些,直言道:“她想见您。”
第184章
“见我?”伊斯维尔有些惊讶, “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梅里西摇摇头,道:“她没说,只是看上去急得要命。您就上去看一眼吧。”
伊斯维尔敲门进屋的时候, 伯爵夫人正坐在床边与女儿小声说着话。
见伊斯维尔进来,夫人冲她笑了笑, 起身坐到了一旁。
塞雷娜刚喝了药, 还没这么快见效, 她面色苍白地躺在那儿,在一大堆枕垫和被褥中间显得瘦弱不堪。
“我做了个梦,”塞雷娜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我梦见了很可怕的东西……”
说到这里, 她似乎是觉得冷,不禁往被褥里缩了缩。
伊斯维尔猜到什么,问:“与我有关吗?”
塞雷娜微微颌首。
“我描述不出来, 但您答应我, 千万别到世界边缘去, 好吗?”她越说越激动,以至于手从被褥里探出来,猛地揪住了伊斯维尔的衣袖,“算我求您,千万别去世界边缘!”
伊斯维尔任她拉着, 直到塞雷娜终于耗尽了体力,身子一歪,再次睡了过去。
“抱歉, 阁下,麻烦您了。她偶尔会这样说胡话,您不必放在心上。”伯爵夫人叹道。
伊斯维尔摇摇头, 他后退一步让开位置,伯爵夫人走上前来,为塞雷娜掩了掩被子,接着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伯爵有要事要办,确认塞雷娜无恙之后便回了书房办公,瑞奇被女仆抱走了,留梅里西在楼下等着,和尤卢撒大眼瞪小眼。
见伊斯维尔下来,两人都松了口气,尤卢撒起身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不要去世界边缘,”伊斯维尔拍了拍尤卢撒的手背,抬眸望向梅里西,“我最近没有关注,请问世界边缘发生了什么事?”
梅里西拧眉,道:“大事倒是没有,不过我听父亲说,最近世界边缘诞生的新物种多起来了,学者们忙得不可开交,偶尔还会找骑士团过去帮忙。不过既然她说您别去,那最好还是听她的。”
伊斯维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塞雷娜的状况已经安稳下来,他站起身,颌首道:“既然我们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就先行告辞了。”
梅里西起身想送送他们,想起什么,道:“您还记得先前我们在前任骑士团团长的住处寻到的羊皮纸吗?那份羊皮纸被施加了护书咒语,我们试图强行破开,但上面的文字随即消失了。但在咒语解除之后我们发现,那羊皮纸上有花香,大概是使用的墨水残留的香味。”
这一做法让他们难以理解,既然想要隐瞒羊皮纸书写的内容,又为什么要用带花香的墨水让人调查?如果说羊皮纸上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他们又为什么要施加护书咒语?
“花香?难道是……”伊斯维尔顿了顿,回头望向尤卢撒,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子爵阁下,一群自称是光明教会的人来了,说是……要逮捕教会的要犯!”
“要犯?”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对视一眼,他们与光明教会唯一的联系不过是先前与教会圣子的那次,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是找他们,但伊斯维尔总觉得,教会此行并不简单。
梅里西回头看了看伊斯维尔二人,道:“二位用不着担心,我出去看看。”
楼下的动静引起了伯爵的注意,他匆匆下楼,见门大敞着,问侍卫:“又怎么了?”
那侍卫刚想再复述一遍,忽听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纯白铠甲的教会骑士来到门外,对伯爵行了一礼:“恕我们冒犯,伯爵阁下,我们只是奉教皇之名抓捕要犯,而后便会离开。”
伯爵对于光明教会自然是尊敬的,他对骑士微微躬身,道:“拉莫塔尼愿为教会效劳。”
没曾想,那骑士却转向了伊斯维尔,当下长剑出鞘,指向伊斯维尔面门,厉声道:“此人涉嫌盗窃教会圣器,与异教组织相勾结,立刻束手就擒,接受教会审判!”
此话一出,一屋子人都吃惊不小。
“伊斯维尔是要犯?”尤卢撒挡在伊斯维尔面前,不由得冷笑一声,“教会骑士满口胡话的本事还真是和那些个神甫主教如出一辙,诓骗信徒不说,现在还把威风压到普通人头上来了?”
他这一句话把大半个教会都骂了进去,教会骑士脸一黑,见尤卢撒一头银发,驳斥道:“魔神走狗又怎能理解光明教会的教义!伯爵阁下,您府上又怎么会有魔族在场?”
随后进门的梅里西面色难看,闻言当即反驳:“交什么朋友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吧?教会想要带走我们的朋友,难道什么实质证据都不用拿,直接胡乱安个名号就能把人带走了?”
“梅里西!”伯爵呵斥,他转向骑士,歉意道,“幼子无礼,望您见谅。不过,教会羁押重犯,也确实该有合适的证据才是。”
“证据当然是有的,只是没必要在这里出示出来,”骑士喝道,“现在还不打算表态的话,是准备抗拒抓捕吗?”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伊斯维尔身上。
青年的面上没有惊惶,亦没有愤恨,他只是笑了笑,问:“只有我一人?”
骑士颌首:“只有你。”
“既然如此,我就与这位阁下走一趟吧。多谢您的款待,伯爵阁下,”伊斯维尔对在场众人颌首致意,最终转向了尤卢撒,轻声道,“注意安全。”
梅里西面色变了变,刚想阻拦,却被另两名骑士上前一步拦了下来。
“请三思,子爵阁下。”骑士意味深长道。
梅里西咽了口唾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斯维尔在骑士的包围下走出门外。
待那片纯白的身影消失在庄园之外,梅里西一屁股坐下,双手掩面:“该死,怎么会这样?”
楼上的伯爵夫人也目睹了方才的骚动,她脚步匆匆地赶下楼,担忧地望着伯爵。
“二位对拉莫塔尼家族有恩,我们不会放任伊斯维尔阁下被当作教会重犯逮捕,”伯爵闭了闭眼,对尤卢撒道,“我说话应当算有几分分量,这就……”
“不用了,”在伯爵承诺之前,尤卢撒却开口道,“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们就不用插手了。”
“什么意思?”梅里西抬起头来,面露困惑,“让我们抛下他不管?怎么可能?”
“这就是伊斯维尔的意思,”尤卢撒将那两份通行许可证卷起来塞进怀里,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不愿把拉莫塔尼牵扯进来,这就是他会跟着那群骑士离开的原因。归根到底,这件事与你们无关。”
“可……”梅里西还想再说,目光往下一滑,落在了尤卢撒紧握的双拳上,不知为何住了口。
“话说到这里,对于给你们带来的麻烦,我们很抱歉。”尤卢撒语气硬邦邦的,听得出来他对这种客套话相当不熟练,他飞快对在场众人点了点头,接着风一般离开了伯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