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尤卢撒一噎,飞快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口, 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注意点?要是被陛下知道了怎么办?”
伊斯维尔眨了眨眼, 看上去颇为无辜:“我做什么了?”
“还好意思说,”尤卢撒在伊斯维尔肩头轻轻锤了一拳,“刚才你吓我一跳。”
“因为你看上去要睡着了, ”伊斯维尔带着尤卢撒往楼下走, 与擦肩而过的侍从点头问候, “更何况,他们迟早要知道的。”
尤卢撒看上去有些紧张:“不能是现在。在那之前我们就先分开休息吧,反正也近。”
伊斯维尔乖乖应了,他顿了顿,状似无意道:“对了, 在精灵族的时候,你别收别人给的三色堇。”
“我收别人的花做什么……”尤卢撒愣了愣,似乎反应过来什么, “哦,你是指刚刚来的路上的事情?”
他面上显出几分揶揄,伊斯维尔却快步走出了大门。
“哎, 你跑什么?”尤卢撒追上去,勾住伊斯维尔的肩膀想好好调侃一番,忽见王子停住了脚步。
尤卢撒也留意到道路那头出现的两个人影,当下收回揽着伊斯维尔的胳膊站直了。
“是隆纳迪翁将军和奥伦妲小姐。”伊斯维尔道。
隆纳迪翁已经千余岁,在精灵族迁居之前就已经立下过赫赫战功,深为前任精灵王所器重,当初精灵族能顺利渡海来到法顿岛定居,隆纳迪翁功不可没。
伊斯维尔对两人微笑颌首:“将军,奥伦妲小姐,日安。”
“殿下!许久不见,您变得愈发俊美了,”隆纳迪翁迎上前来,笑道,“我上午在水精灵部落布置防线,没能迎接您的归来,希望您不要见怪。”
他同样看到了伊斯维尔身边的尤卢撒,面色变得有些古怪:“这位是……”
“是我的朋友,尤卢撒·万汀,听闻精灵族有难,特意前来雾兰援助,”伊斯维尔笑道,“我们刚与陛下商议完毕,正准备去用午餐。”
他这么说了,隆纳迪翁也不好说什么,礼貌性地对尤卢撒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奥伦妲:“奥伦妲小姐在习武上颇有天赋,只是训练时间终归是短了,有机会的话,还请殿下点拨一二。”
他躬身行了一礼,道:“陛下召见我,我就先失陪了,殿下。”
奥伦妲是来王宫找王后的,因而没有跟着一道前往,隆纳迪翁走后,在场只剩了三个人。
“您与王后殿下有约?我送您吧。”伊斯维尔笑道。
尤卢撒看了他一眼,知道伊斯维尔的提议是出于礼貌,在奥伦妲回话之前道:“那我先回去了。”
青年的身影被花园的灌木掩盖,奥伦妲偏头望向伊斯维尔,发现他依然注视着尤卢撒离开的方向,片刻之后才收回目光。
“别来无恙,奥伦妲小姐,”伊斯维尔笑道,“您如愿拜隆纳迪翁将军为师,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您。”
“多亏殿下的鼓励。”奥伦妲道,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先前光明教会的事情她也听说过一些,一路走来想必是艰难险阻,她想问问他过得怎么样,外面的世界是否让人喜欢,但当那些酝酿许久的问候滚到唇边,她又觉犹豫。
不问太生疏,问了又显得太亲近。
于是又是伊斯维尔挑起了话题,他问一些训练的事,以及雾兰在他不在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态度比起奥伦妲更坦然。
两人就这样聊了一路,直到他们靠近王后的寝宫,提莎从门里走了出来。
奥伦妲一眼便望见了她,担心她误会,又提起先前的事,立刻退了一步。
提莎没怎么上过战场,在伊斯维尔率军支援贝尔迪诺的时候回了雾兰。见到伊斯维尔两人,她先是颌首致意,又对奥伦妲挥了挥手:“王后殿下在等你。”
奥伦妲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她对伊斯维尔行了一礼,来到了提莎身后。
提莎在周围扫了一圈,状似无意道:“您那位……魔族朋友呢?”
“尤卢撒先回去休息了,”伊斯维尔笑道,“您想见他的话,等战争结束,我与他一道来见您。”
奥伦妲觉得这话有些古怪,她瞥了提莎一眼,却发现后者颇为恼怒地涨红了脸,半晌才道:“我可懒得管你们,你们最好活到战争结束,再好好和两位陛下自己解释。”
语罢她便对奥伦妲做了个手势,带着人离开了。
奥伦妲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浮现出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猜测。
她小心翼翼地偏头望向提莎,本以为长老会火冒三丈,但出乎她的意料,提莎很快便平静下来,看上去没有追究的打算。
提莎偏头看了看奥伦妲,相信她大概是看出了什么,没有开口解释。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她叹道,“来吧,试试新的披风,我和陛下一起缝的,看看合不合身。”
自提莎去过略本之后,她突然发现,其实婚约不婚约,习俗不习俗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有什么比她的所有孩子都能安安稳稳活到几千岁更幸运的呢?
奥伦妲愣了愣,眉眼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抿唇应了一声。
伊斯维尔回去的时候尤卢撒不在屋里,他在久违的卧室绕了一圈,接着拉开了窗户。
不出所料,他在对面宫殿的露台上看见了那个趴在栏杆上的懒洋洋的身影。
伊斯维尔走出房门,在门口遇到了恩多拉,女仆忙道:“殿下,午餐快备好了,您是想在餐厅里用餐还是……?”
“在餐厅就好。我很快回来。”伊斯维尔说着,转身离开了。
他来到露台上的时候,尤卢撒正和哥莱瓦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他回过头去,笑道:“我刚刚看见你了。”
“是吗?你在这儿等我?”伊斯维尔笑了,他来到尤卢撒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向外望了出去。
尤卢撒向伊斯维尔的方向靠了靠,没回话,转而道:“雾兰变了很多。”
他说的不错,雾兰确实与他们离开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与他们曾到过的草原、山脉以及海洋相比,这片森林不算太大,但或许正因为如此,才能让他们记住曾经从这里俯瞰的每一处细节。
依然是蓊蓊密林、山中瀑布,只是在森林层层叠叠的树冠之间设起了瞭望台,新建的防线在地平线那端竖起,为这片森林无端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氛。
“哎,神之子大人,神有没有告诉你,这场仗,谁会赢?”尤卢撒偏过头去低声问。
“我不清楚神知不知道,”伊斯维尔回望他,“但我知道,精灵必然取胜。”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捏起拳头,在空中轻轻碰了一碰。
*
魔族的军队最开始是从东边森林上岸的。
那里远离雾兰码头,是人烟相对稀少的区域,防线也相对稀疏,这支来自斯瑞舍家族的军队选在夜间登陆,让他们的先遣队顺利地绕过瞭望台的警戒,一路长驱直入。
精灵的夜间生活不算丰富,当魔族潜入森林时,道路两旁的房屋皆是一片漆黑,精灵仍在沉睡,森林中一片静谧,入耳只有虫鸣。
领队莫名觉得这氛围有些骇人,尽管按理来说,应当害怕的应该是精灵才对,毕竟魔族向来威名远扬,精灵荣光不再,落到今天的地步还要拜他们所赐。
而他的部下们也是这样想的,当队伍顺利跨过海岸线的时候,他们几乎没想太多,在大部分魔族眼里,精灵只是一群长得漂亮的废物草包,随便用刀一戳便会散架。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打探情报,与其余队伍里应外合,只是在大多数喜好洗劫败者的魔族眼里,这与提前拿到劫掠的许可证无异,雾兰的食物、水源,甚至精灵本身,都是唾手可得的沉重果实。
见一人转身就要往一户人家里去,领队忙喊住他:“等等,我们只是先来打探情况,不要轻举妄动。”
“怕什么,其他人过不了多久也要上岸了,到时候我拿什么和他们抢?”那士兵不以为意,径自绕过小路,被领队一把抓了回来。
“见鬼,再敢随意行动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领队低吼着威胁。
他回头一看,却见其余人也走的走散的散,各自挑了间喜欢的屋子便往里闯。
这就是魔族最为致命的弱点,若是没有一个足够强势的领队足以服众,那基本上就是一盘散沙。
领队想提高声音把人喊回来,又担心被精灵发现,气得头脑发昏。
就在这时,一个重物从天而降,直直落在了领队面前,惊得他立刻拔剑后跳,低头看时,却发现那是他手下的一名士兵,在他后背上,深深地扎着一支羽箭。
他骇人抬头,却见上方的森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身背长弓与轻剑的影子,在夜色笼罩下,犹如一个个修长的鬼影。
而为首那人,赫然是金发蓝眼的王子。
第204章
首战大捷。
恃勇轻敌的魔族落入了精灵的包围圈, 冲突持续了一整夜,到第二天凌晨,魔族的先遣队全军覆没, 而在岸边等候消息的船只也被精灵族截获,抢占先机的算盘彻底落空。
这是精灵族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战, 因而在得知魔族动向之后, 伊斯维尔便赶往了东边森林, 他得保证首战胜利,以鼓舞士气。
安排好东边海岸的后续事项之后,伊斯维尔便回了王宫。
“今天是魔族自己将胜利交到了我们手中, ”伊斯维尔站在精灵王对面, 将首战的情况详细说了,“之后他们提高了警惕,怕是就不这样容易了。”
精灵王笑着摇摇头:“不论如何, 这是个好的开头。下午王后会去探望伤员, 你留在王宫待命就好。”
伊斯维尔走下二楼旋梯的时候, 在楼下的大厅里看见了一个青色头发的身影。
“乌姆斯特德阁下,”伊斯维尔唤道,“您有事要找陛下吗?”
乌姆斯特德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刻迎上前来。
他在雾兰也听说了教会那边的事,本想立刻赶过去, 在得知教会准备将伊斯维尔献祭给光明神的时候,乌姆斯特德又放下了心。
神域皆知光明神对圣子的宠爱,想必不会出什么事。
而事实确实如此, 伊斯维尔安全回到了雾兰,现在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让乌姆斯特德松了口气:“我是来找您的, 听说您昨晚参加了东边海岸的战役……您受伤了?”
他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担忧地上前一步想为伊斯维尔检查。
“有劳您担心,不过伤势已经处理过了,”伊斯维尔道,他受的伤都不重,通常是当场便治了,只是他回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把沾血的衣物换下来,“战争哪有不受伤的呢。”
乌姆斯特德讪讪地应了,他犹豫片刻,道:“之后的每一战,您都要亲自上场吗?”
“即便我想,应当也是分身乏术吧,”伊斯维尔笑道,“只是首战我总要在场的。如果可以,真希望战争早些结束。”
乌姆斯特德有些惊讶,因为他是第一次听伊斯维尔说出类似于“希望战争结束”的话。
圣子是神域战神。并非因为他在众神中是最为英勇善战的那个——尽管从没神敢小瞧圣子的能耐——,也不是因为他热衷于战场与鲜血,恰恰相反,光明神当初选任圣子任战神一职,是因为他不好战,但也不惧战。
在他眼中,战争是难以避免的常态,只要生命仍在这世上存在,冲突自然会发生。
神域与魔域冲突不断,几乎每次都是圣子奉光明神之命参战,那把由日光凝聚而成的长剑之下亡魂无数,无论是速战速决还是旷日持久,圣子都从无怨言。
对于当时的圣子来说,战争不过是他履行职责的一种方式。
而现在,乌姆斯特德意识到,伊斯维尔说出这话的缘由,也并不是因为他害怕鲜血或是死亡。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曾经与“圣子”毫无关联的东西,乌姆斯特德惊讶地称之为悲哀。
他在哀伤什么?是森林的毁灭,海洋的动荡,抑或是……那些注定要在战争中消逝的灵魂?
“雾兰正处于战争状态,您近期或许还是减少出门走动来得好,”伊斯维尔的话打断了乌姆斯特德的思绪,“我先告辞了,阁下。”
“哦,哦,您慢走,”乌姆斯特德回过神来,他面色复杂地注视着伊斯维尔离开大厅,喃喃,“也不知这是好还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