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两人没有意见,伊斯维尔单手触地,只听脚下响起轰隆的声响,两座简单的冰屋从地面升起。
“嚯,魔法可真够方便的。”希尔戈语气轻快,不知是在感叹还是别的什么。
伊斯维尔笑了笑,注意力却放在了别的东西上。
是他的错觉吗,方才制造冰屋的时候,似乎感觉到地面下有什么东西,像是……植物的根系?
三人圈出一小块区域架起篝火,伊斯维尔支起结界,阻挡了呼啸的风雪。
“这地方真是有够冷的,”尤卢撒缩着脖子搓了搓手,“要是人死在这儿,怕是几个月都烂不掉。”
伊斯维尔顿了顿,尤卢撒这话本是无心之言,但落在他耳中,却有了别的含义。
他偏过头去刚想开口,忽见希尔戈站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你干什么去?”尤卢撒拧眉问,“别走太远。”
希尔戈没说话,只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伊斯维尔看见她两根手指间夹着一片烟叶。
“让她去吧,”尤卢撒打了个哈欠,“总归不会迷路。”
这风雪似乎没有对希尔戈造成任何影响,她一路走远,直到篝火的光在浓雾中只剩下模糊的光晕,她才停下脚步。
她将烟叶卷成一卷,打了个响指,烟叶末梢随之燃烧起来,希尔戈举起烟叶,垂眸吸了一口。
冷风吹散了女人吐出的烟雾,一片白茫茫之后,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在几步之外闪着寒光。
不知不觉间,骇人的幽绿色已经包围了她,野狼在黑暗中潜伏,却像是在顾虑什么,迟迟不敢上前。
希尔戈眯了眯眼,抬眸望向这群缓缓靠近的魔兽。
她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动一根手指头,光是注视着这群野狼,与面对任何人都不同,这双眼睛里没有戏谑的笑意,目光平静而冰冷,像在凝视一具尸体。
很快,最前方的那头野狼向后缩了缩,轻轻叫了一声,夹着尾巴小步跑了。
绿光一个接一个消失,希尔戈没有在意,她慢条斯理地吸着手中的烟叶,甩了甩手套,把灰烬抖落在地。
——“我真的没事。”尤卢撒拉着自己的衣领,有些尴尬。
大概是尤卢撒的某几个动作在伊斯维尔眼里有些古怪,他疑心尤卢撒受伤,把人拉进冰屋,说要检查一下。
“我看看罢了,”伊斯维尔道,“钻石王蛇的那一下可不轻。”
尤卢撒拿他没办法,只好依他的意褪下上衣。
风雪被阻挡在外,冰屋内温暖而干燥,尤卢撒垂眸,甚至觉得有些热。
“淤青了,”伊斯维尔指尖轻拂过尤卢撒的后背,有些心疼,“怎么不和我说?”
“这种伤睡一晚上就好了。”尤卢撒嘀咕,他觉得伊斯维尔最近似乎太疑神疑鬼了些。
伊斯维尔不说话,尤卢撒回头看他,忽觉肩头落下一抹湿热,让他打了个哆嗦。
第234章
尤卢撒险些蹦起来, 又被伊斯维尔按了回去。
“别动,我看看。”伊斯维尔道,态度平常, 就像刚刚突然在尤卢撒肩上亲了一下的人不是他。
魔力从指尖流淌而出,与皮肤融为一体, 苍白皮肉上的淤痕渐渐消失。
尤卢撒觉得伊斯维尔的魔法似乎又精进了些, 他垂下眼睛, 耳廓发热,揉着哥莱瓦的翅膀一声不吭。
伊斯维尔治疗完之后就帮尤卢撒拉上了衣服,边道:“我在的时候, 皮外伤就不要喝药了, 对身体不好。”
尤卢撒其实并不喜欢被人管这管那的,就算是去接委托,他也有自己的行动, 但伊斯维尔是个例外, 尤卢撒不知道为什么愿意听他的, 也从不觉得烦。
“知道了。”尤卢撒小声道。
希尔戈回来的时候,伊斯维尔二人正靠在火堆边小声说话,她笑了笑,道:“谈情说爱呢?这大冷天的,真有兴致。”
“我们在讨论明天往哪儿走, ”尤卢撒嫌弃地瞥了希尔戈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一天到晚想着谈情说爱?”
希尔戈耸了耸肩, 意味深长道:“傻小子,那可不是爱。”
尤卢撒面色一黑,不知想到了什么, 别过头去没再理她。
后半夜由希尔戈守夜,两人换了班之后就进了冰屋休息,旅途疲惫,尤卢撒却一时睡不着。
身下垫着从村庄里临时买来的毛皮,算不上太舒适,但确实暖和。
伊斯维尔躺在他身边,几乎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让尤卢撒羡慕。
这条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尤卢撒突然想。
先前和伊斯维尔在外行走的时候,他想回了家就好了;魔族攻打雾兰的时候,他想战争结束了就好了;现在来到波丹大陆,他却不再认为,救出精灵来一切就能结束。
当尤卢撒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身在局中。
不知不觉间困意找上了他,尤卢撒打了个哈欠,将脸埋进哥莱瓦的羽毛里闭上了眼睛。
尤卢撒这一觉睡得很沉,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见有人靠近,但很快睡意席卷而上,他彻底坠入梦乡。
他听见斧头劈开柴木的声音,清脆的,从窗外传进来,与楼下碗碟碰撞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很温暖。
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尤卢撒睁开双眼,他看见熟悉的天花板,无数木雕从天花板上垂下,表面涂了星星点点的荧光涂料,像星空。
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房间,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产生一种久违的感觉。
尤卢撒起身来到窗边,摸了一把在窗边酣眠的哥莱瓦,他推开窗户,阳光洒进屋内,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温暖的,让人几乎不舍得离去。
楼下的院子里,一名黑发男子正在劈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清他的背影,尤卢撒不清楚他长什么模样,但知道他叫父亲。
“尤拉!”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下来搭把手!晚餐快好了!”
尤卢撒应了一声,再扭头望向窗外时,发现父亲已经放下斧头,捧着一堆木柴进了屋。
哥莱瓦还在睡,尤卢撒戳了戳它的翅膀,白鸟在窝里翻了个身,没醒。
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飘进屋内,尤卢撒吸了吸鼻子,抄起哥莱瓦轻轻放进口袋,推门而出。
他穿过走廊,油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照亮了走廊边虚掩着的房门,父母的卧房,母亲的药室,还有一个武器间,尤卢撒知道那属于父亲。
他来到楼道前,停下,闭上双眼,仔细听着楼下的动静。
“再拿块熏肉吧,尤拉喜欢吃这个。”
“你忘啦,上次熏肉做得不多,今天晚上是最后一顿。”
“是吗?那我俩明天出去打猎一趟……你又把刀放哪儿了,捷琳?”
“在柜子上面。哎,你拿错了,傻子,那是切面包用的新刀!”
楼下传来母亲的嗔怪和父亲带笑的求饶,尤卢撒抬腿迈出一步,又不知为何缩了回去。
“你不走吗?”哥莱瓦从他的口袋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黑眼珠盯着尤卢撒,“他们都在等你。”
尤卢撒没说话,哥莱瓦跳出他的衣袋,扑扇着翅膀飞到了房梁上。
“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吗?”哥莱瓦继续问,“母亲,父亲,一个完整的家。你不必成日生活在黑暗中,不必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不必再做一个保护者。会有人爱你,你爱的人也始终都在。”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男子来到楼道下方,抬头笑道:“尤拉?怎么不下来?”
楼道的阴影模糊了他的面庞,在他身后,橘黄色的暖光从厨房内倾泻而出,就像尤卢撒无数次看见过的那样。
尤卢撒抬眸,留恋从墨绿色的眼里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哥莱瓦。
“你的话是难得让我喜欢的花言巧语,”尤卢撒将白鸟攥在手心,神色淡淡,“不过,假的就是假的。现在从我的朋友身体里滚出来,还有——别让我抓到你。”
他的手猛然攥紧,只听白鸟发出一声尖锐的泣鸣,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尤卢撒紧咬牙关,任由漩涡在周身沸腾,他不动如山。
尤卢撒睁开双眼,眼前一片苍白,是他入睡之前的那座冰屋。
他缓缓坐起身,只觉头痛欲裂。
见鬼,刚刚那个究竟是什么?
尤卢撒不会蠢到认为刚刚只是个寻常的梦,这梦太古怪,简直就像是想要将他永远留在梦中,他甚至确信,若是方才他真的走下了楼,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缓缓起身,哥莱瓦还在他身边撅着屁股睡得正香,尤卢撒没好气地弹了弹它的屁股,往门外望去,却没见希尔戈的影子。
尤卢撒拧眉,忽然意识到,或许陷入梦境的不止他一个。
伊斯维尔呢?
他立刻爬起来,伊斯维尔背对着他躺着,尤卢撒来到他身边,轻轻在他肩头推了推:“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发出一句含糊的呢喃,尤卢撒没听清,伊斯维尔便缓缓转过身,睁开了双眼。
尤卢撒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伊斯维尔的发顶:“还好……”
突然,尤卢撒的手腕被一只手扼住,他顿了顿,低头望过去时,却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尤卢撒呼吸一滞。
*
伊斯维尔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无人的空间。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周身空茫一片,他张开双臂,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甚至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
伊斯维尔张口,一个名字在唇边打转,却不知为何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叫谁?为什么他……
一个声音打断了伊斯维尔的思绪,那声音空灵却清晰,辨不清男女,像某位神明,却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结束了,”那人道,“你的职责已经完成。没人需要你了,休息吧,孩子。”
伊斯维尔眨了眨眼,他抬头望向虚空,试图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但那声音在这之后就消失了,留他在这片黑暗中,独自一人。
这样啊。他想。没人需要他了。
伊斯维尔缓缓坐了下来,他并不觉得难过,只是有些惊讶,他没料到这一天来得会这样快,尽管如此,伊斯维尔依然坦然接受了这一切,就像一具古老的机器终于完成了它繁重的使命,可以第一次闭眼安睡。
这一觉睡了不知多久,大概有几亿年,又或许只是几秒钟,伊斯维尔睁开双眼,觉得缺了什么。
他抬手一摸,发现自己胸腔的位置缺了一块,这就是那空虚感的来源。
原本这块地方,应该是什么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