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我送给了他们一个孩子,代价是她的身体,毕竟就算是我也没法凭空创造出一具凡人之躯。但他们很愉快,给他取了名,用了他原本的名字,以及她爱的男人的姓。
——尤卢撒·万汀。
尤卢撒手一抖,险些把这张脆弱的纸整个扯下来。
尤卢撒·万汀……什么意思?这是在指……他?
他知道自己与捷琳十有八九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毕竟先前朗津说过,魔女无法生育,他没必要骗尤卢撒。
尤卢撒其实不在乎这些,但他没料到自己的身份居然与曼克拉有关。
……不,或许并不只是曼克拉。随意赋予生命并不是凡人能简单做到的,若非如此,魔族没有必要大张旗鼓地在全世界搜罗士兵。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被窥视的不适感,像是自己的一生都被人妥善安排,似有毒蛇的皮肤上行走,冰冷粘腻。
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压下心底疑虑,继续读了下去。
——那个叫万汀的凡人有些碍事。
——感谢比伦,祂又一次出现了。只是现在的祂总让我觉得少了什么,过于单薄,不够美丽。为什么他们总是做不到和谐共处呢?
——事情似乎发生了些许偏移……我或许犯了个错误,不过没关系,还有修改的余地。
——我去讨债了。
而后的话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句子,字迹潦草,每次都有些差别,根本搞不明白想要表达什么,让尤卢撒觉得写下这本笔记的人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祂”这个词出现得是最多的,尤卢撒反复读了几遍,觉得这个“祂”约莫是不同的两个人。
他被送到暗夜之森,和其中一个“祂”有关系?那另一个祂是谁?
尤卢撒的思绪有些混乱,他觉得自己得找个地方好好将一切捋顺,手下心不在焉地一页页翻过,当指尖接触到封底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读完了这本笔记。
他合上笔记,正想好好理一理,手中书页倏然发出一阵光亮,一行字于封底缓缓浮现。
——我在等你,尤卢撒。把祂带到我身边。
尤卢撒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与此同时,哥莱瓦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尤卢撒忽觉后背一凉,黑雾瞬间凝成屏障,挡住了从身后飞来的暗箭。
他回过头去,书房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袍的身影,无风自动的衣摆下,没有双腿。
尤卢撒的手落到腰间的匕首上,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
周围没有进出口。他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
“你是上次……在隐峰港口的那个,”尤卢撒道,语气肯定,“朱瑞安在哪?他和这件事有关系?”
对方没有回话,低哑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有如鬼魅呓语:“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吗?”
“这本笔记是你写的?”尤卢撒拧眉,下一秒,厉风袭至眼前。
他早有准备,黑雾缭绕的长刀架住对方的剑,不过一瞬功夫,那人便跳了开去,在身后的墙上一个借力,再次向尤卢撒扑来。
双方的武器交缠碰撞,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尤卢撒察觉到那人的剑同样没有实体,一招一式与他记忆中在雾兰的山火中遇到的那人全然不同。
“不是你。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尤卢撒屈膝一脚踹在对方腹部,厉声问,“之前去赏金猎人协会发布暗夜之森魔女狩猎委托的那人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尤卢撒自认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道,对方却不痛不痒地后退几步,拍了拍外袍上留下的脚印,再次如一尊雕塑般伫立。
出乎尤卢撒意料,对方伸手,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在那之下露出的脸让尤卢撒一惊,这人分明就是先前被他逮到发布委托的那个。
可那人明明早就在他眼前自杀了,活死人?不像,这人分明是个活的。
危机感攀升而上,尤卢撒下意识侧身躲避,对方释放的漆黑魔力贴着他的身侧过去,伴随着一声巨响,将尤卢撒身后的墙面轰得稀碎。
“发布委托?”对方摇了摇头,“不,那天我去协会,不过是有些事与他们商谈而已。你太愚蠢了,万汀。”
话音刚落,对方的身影便袭至身前,因他方才那一句话片刻怔愣的尤卢撒立刻反应过来格挡,却仍被对方的大力一把掼到墙上,从那个新鲜出炉的洞口中跌落下去。
第240章
耳边风声呼呼, 尤卢撒尽力在空中调整身形,他一手探入口袋,在黑暗中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他落入了一条极深的隧道, 石梯盘旋两侧,尤卢撒在半空中凝成的黑雾上一踩, 接力跳到了临近的一条台阶上站稳身形。
他本以为那个赏金猎人协会的标志不过是幕后黑手出于某种恶趣味留下的线索, 协会在这之中只起到了一个中间人的作用, 现在看来……
或许那是真凶傲慢的挑衅?对方是个赏金猎人,还是说……
石块与飞灰从头顶落下,尤卢撒抬头, 发现是那黑袍人跟了上来, 如一抹烟雾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楼梯上,尤卢撒察觉到他的面庞有一瞬间的扭曲。
二人在黑暗中短暂对峙了几秒,在黑袍人动手之前, 尤卢撒冷不丁开口:“是你们的族长让你来的?”
黑袍人顿了顿, 未发一言, 下一秒便闪身来到了尤卢撒面前。
“你们到底想对伊斯维尔怎么样?”尤卢撒继续问,他已经逐渐摸清了黑袍人的路数,接下他的招也愈发娴熟,“是魔王命令你们抓捕伊斯维尔?不,是你们想要他吧。”
银发青年余光瞥到什么, 当即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巨大化的白鸟从天而降, 两爪抓住黑袍人的双肩往上使劲一扯。
哥莱瓦并没有抓住预料中的重量,只有黑袍掀起,白鸟短暂失去平衡, 在半空打了几个滚。
尤卢撒定定地注视着对方,却没有过于意外。
那是一具漆黑的躯体,除了头颅,全身几乎都由黑雾构成,随着对方的动作缓缓飘散,唯有侧腰的位置镶嵌一枚水晶,在黑暗中成了再明显不过的靶子。
同样的黑雾在尤卢撒周身逸散,与对方的身躯融为一体,一时分不清到底属于何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尤卢撒心情复杂,对方的来历过于诡异,从他身上感受到与自己的相似之处让尤卢撒一阵恶寒。
黑袍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抬头时,那颗头颅已然与身躯的黑雾融为一体。
至此,尤卢撒已经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面前这人在他上次被逮到时自杀假死,其后又奉不知什么人的命令出现在各地,暗自推动某个计划进行。
“真让人不爽,”尤卢撒咋舌,“暗中操控一切让你们感觉很过瘾是吗?”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如警惕的野兽般微微躬身,下一秒便疾窜而出。
双方再次短兵相接,尤卢撒的攻势愈发凌厉,对方没料到他突然动手,只能向后节节退却。
“我并不打算取你的性命,”那团黑雾道,“我想你不必如此激动。”
“是吗?那你出现在这里又是什么原因?”
对方再次闭口不言,尤卢撒轻嗤一声,飞起一脚踹在对方侧腰,黑雾下意识聚拢过去,挡住了他飞踢过去的腿。
“果然……”尤卢撒眯了眯眼,他后退一步,周身黑雾倏然暴涨,目之所及皆被流动的漆黑占据。
对方有片刻的停顿,他不慌不忙地张开双臂,空气中的黑雾被尽数吸收。
危机感来得极其突然,当黑袍人反应过来迅速回头,尤卢撒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一把攥住了他侧腰的水晶。
黑袍人动作一僵,青年的指尖在水晶表面轻轻敲打,似在警告。
“现在可以说了吗?”尤卢撒面无表情道,“谁让你来的,普里迪族长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黑袍人微微偏头,周身的黑雾几乎停止流动,与黑暗全然融为一体,像本该如此。
“你不知道吗?”他问。
尤卢撒瞳孔一震,被深藏心底的怀疑突然铺天盖地般涌来,他咬了咬牙,忽见一把尖刀在身前凝聚,干脆利落地一刀扎入了黑袍人的侧腰。
在那把刀扎穿自己的手掌之前,尤卢撒已经飞快退开,而那匕首直直贯穿了水晶,只听一声脆响,水晶应声而裂。
尤卢撒错愕地注视着黑袍人周身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对方并没有哀嚎或是挣扎,光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用无形的眼睛注视着尤卢撒。
“我不会诅咒你,因为……我们原是一母同胞。”他道。
这是对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很快,黑雾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尤卢撒抬起胳膊,让已经恢复到原本大小的哥莱瓦停在了他的小臂上。
白鸟不知主人的神色为何如此凝重,它在尤卢撒胳膊上跳来跳去,希望能像往常那样把人逗笑,但尤卢撒光是搓了搓它的翅膀,一句话都没说。
一声巨响打断了尤卢撒的思绪,那声音从下方的隧道传来,让哥莱瓦吓了一跳。
这下面有什么东西?难不成是……
尤卢撒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望向隧道底部。
伊斯维尔?
*
“真的没办法弄死他们吗?”谢拉绝望地问伊斯维尔。
方才的动静把这洞穴里的大部分活死人都引了过来,他们没来得及逃跑,便被一群又一群不死士兵缠上了。
真正对上活死人,谢拉才意识到这群士兵到底有多可怕,打不死不说,任何物理或是魔法攻击都不奏效,她一个专修精神魔法的魔法师,连拖慢对方的速度都做不到,只得跟在伊斯维尔身后东逃西窜。
早知道就提前修习一些攻击性的魔法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伊斯维尔将谢拉挡在身后,留意着活死人的突袭,“您会催生魔法吗?”
谢拉立刻摇头:“我不懂木属魔法……你想干什么?”
话语间,伊斯维尔已经撕下一片衣角,咬开食指飞快画了一个法阵,交到了谢拉手上。
“我想拜托您一件事,”伊斯维尔给谢拉施了一个隐匿咒和防护咒,低声道,“将这个法阵贴到天地木上,启动它。”
贴到天地木上?
谢拉愣了愣,只见伊斯维尔转身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将包围的活死人尽数引走。
她呆滞地望向台阶之下,方才他们已经走下了大半截楼梯,然而距离地面仍有很大一段距离,而从半空无法抵达对面的巨树,只能从地面过去。
不是,他开玩笑吧,让她来?
谢拉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里退了退,后背贴上了墙壁。
那厢的伊斯维尔已经与活死人陷入激战,看得出其中有不少人生前实力相当不俗,什么魔法师什么出名的战士,谢拉曾多次听说过这些名号,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要是不小心暴露了,那她怕是连骨灰都留不下来。
谢拉当下想要脚底抹油开溜,开什么玩笑,他们又不是什么同伴,那个精灵居然想让她帮忙?
她刚往台阶上走了两步,迎面就走来一名活死人士兵,他并没有被那厢的缠斗影响到,正按部就班地顺着设定好的道路巡逻。
谢拉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墙壁上一贴,却见那士兵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待对方走远,谢拉才放松下来,拍拍胸口心有余悸。
是哦,那个精灵还给她施了隐匿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