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路
伊斯维尔与尤卢撒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犹疑。
“您再回忆一下,确定只在边缘逗留过吗?”伊斯维尔问,“有没有遇见过什么人?”
“我确定……不对,我……”阿塞洛缪面露痛苦,边摇头边揪着自己的头发,“不对,我遇见了……头好疼……”
伊斯维尔意识到不对,立刻又给阿塞洛缪倒了杯冷水,道:“奔波数日,您想必是累了,今天就先休息吧,好吗?”
他扶起阿塞洛缪,后者闭了闭眼,终于放弃了回忆。
“我记不起来了,抱歉……”阿塞洛缪长长吐出一口气,双眼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将阿塞洛缪送回了房间,确认他安然无恙后,这才回屋。
“我想他的记忆出了些问题,”尤卢撒反手关上门,拧眉道,“不可能是由于内部原因,他应该遇到了什么东西。我只听说过会让人的大脑短暂混乱的魔植,但不会只失去一小段记忆。”
“他或许遇到了什么人……一个不普通的人。”伊斯维尔道。
记忆与梦境,就算在魔法中,也属于最深奥的那一类。篡改记忆的魔法并非一般人所能掌握,就连伊斯维尔也未曾有过接触,只有最高等的精神系魔法师才能做到这一点。
“……笔记,”尤卢撒沉默片刻,道,“你还记得我们在我家找到的那本笔记吗?”
“你是指捷琳夫人的笔记?”伊斯维尔当然记得,它至今被完好保存在精灵王宫专为尤卢撒留的房间里。
根据那本笔记的记载,从五岁开始,尤卢撒就患上了一种就连捷琳也束手无策的病,但二人对此都毫无印象。
“你对上面记载的病症有头绪了?”伊斯维尔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你想说……”
“……是妈妈消除了我们的记忆。在几个月前,我犯过一次病,那时候希尔戈也在,她似乎也知道我患有这种病症。或许魔女有操控记忆的能力。”
尤卢撒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来到窗边,抬眸望向北方,从这里,视线被成片的楼房和森林遮挡,只能看见一片沉沉的夜色。
“我要去看看。”他道,伸手探出窗台,好似要抓住什么。
尤卢撒收集与魔女有关的消息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他是魔女之子,但要论魔女这个族群,他却少有了解。
对尤卢撒来说,捷琳只是世间再普通不过的母亲,这也正是捷琳一直希望能够呈现给他的。
她用尽全力让尤卢撒忘记他们的身份,以最普通的方式活下去,但一切不平凡却总以最惨烈的方式找上他们。
伊斯维尔是知道尤卢撒要去的,尤卢撒几乎是迫切地想要了解“魔女”这个族群,他希望借此搞明白捷琳到底是为何而死,似乎这样就能弄懂,为什么他们生来就被剥夺了平凡度过此生的权利。
“我和你一起去。”伊斯维尔握住尤卢撒的手,发觉他的掌心冰凉一片。
“不行,”尤卢撒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有可能是魔女。”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你明白的……”伊斯维尔从背后抱住了尤卢撒,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我不希望你失了理智,从而出什么意外。”
尤卢撒抿唇,偏过头不赞同地看了伊斯维尔一眼,终究是没有反对。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许久,伊斯维尔亲了亲尤卢撒的侧脸,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再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尤卢撒觉得他得寸进尺,但伊斯维尔惯会这样,他也只好道:“什么事?”
他感觉到腰间的胳膊收紧了,这让尤卢撒产生了一种错觉,即便他在寻觅之途中一头栽下,伊斯维尔也会拉住他。
“别恨了,”伊斯维尔说,“因为以恨意为给养的生命,是无法长久燃烧下去的。”
第92章
塞科斯特学院位于萨菲尔湖的湖心岛, 密林以这片湖泊为中心,向四周绵延而去,其间由学院教授设有数道结界, 若非批准,不得擅自进出。
……但赏金猎人想去的地方, 就连神来了都挡不住。
“这事要被学院知道, 我们怕不是只有当场开除的份。”伊斯维尔在学院无形的结界上画了一个规整的圆, 玩笑道。
一道一人高的缝隙随即打开,边缘暗芒浮动,其后便是夜色中静谧的丛林。
尤卢撒抬腿跨过那道门, 附和:“说不定你还会被抓到魔监会审讯一通, 然后以罪人的身份给他们打白工。”
魔监会是管理魔法与魔法师的世界性组织,在世界各地设有分部,负责追查和处置犯下重罪的魔法师。
“那你呢?”伊斯维尔顺着他的话问。
“在赏金猎人的光荣履历上又添一笔, 然后干掉魔监会的所有人, 把你拐回来给我当助手。”尤卢撒神色和语气都正经得不像话, 若不听他话中的内容,还真不知道这人是在胡说八道。
伊斯维尔随手将门合上,没忍住笑了。
两人选在今晚行动并非毫无缘由,塞科斯特的迎新活动将陆陆续续持续一个月,尤其今夜还是学院的周年庆典, 大多数学生们都聚集在学院里狂欢,教授们忙着维持秩序,没人有闲工夫管他们去了哪儿。
为了安全起见, 两人没有分开行动,比对着尤卢撒提前弄到的地图前往森林北部。
学院在森林之外设下重重结界并非没有原因,两人一路上遭遇了数批魔兽, 若非躲得快,怕是少不了一场恶战。
魔女能通过魔兽掌握森林中的一切动向,若这片森林真的属于魔女所有,那在两人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他们的行踪就已暴露。
但当两人深入岛屿北部的森林,却依然没有任何异状。
“我们想错了,这片森林没有魔女?”尤卢撒抬起头,不知从几个世纪前便屹立于此的参天古木罩在他们头顶,在这个清朗的晚上,连一缕月光都透不进来。
尤卢撒并不喜欢自己的结论,潜意识告诉他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他愈发地深入森林,便越有一种熟悉感。
在这样黑暗的夜里,魔兽麇集的森林,魔植在脚底爬行,隐约的呼号随风声吹过树叶的每一道缝隙,冰冻旅人的每一个毛孔,却让他感觉温暖。
像极了暗夜之森。
伊斯维尔的指尖浮动着照明的金色光点,他停下脚步,忽然道:“尤卢撒,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尤卢撒依言屏息静听,拧眉道:“魔兽的嘶吼?”
那似乎并不是从森林的任何一处传来的,那声音嘶哑,凄厉,在静谧的黑夜中格外清晰。
“我先前听见过两次,或许,我们离它相当近了。”伊斯维尔道。
尤卢撒若有所思,缠在腰间的长尾一圈圈解了开,灵活的尾尖扎入脚边松软的泥土,双眼微阖,似在感受什么。
“有震动,就在……我们脚下?等等,还有……”尤卢撒猛然睁眼,拉着伊斯维尔迅速后退。
在百米之外,他们来时的道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小屋,只有一层楼高,没有院子,松动了的窗户在夜风中左右摇晃,屋内亮着惨白的灯光。
“这是……”伊斯维尔被尤卢撒护在身后,仔细打量着那座小屋,见他抬腿就要走上前查看,忙将人拉了回来,“尤卢撒,别急。”
他安抚地呼噜了一把青年的银毛脑袋,尤卢撒回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是站在原地没动。
尤卢撒掏出手帕擦了擦尾巴尖上沾的泥,沉默片刻,扬声道:“我们没有开战的意思,能聊聊吗?”
若是先前他心中尚有犹疑,那此时此刻,尤卢撒已然全然确定了。
这片岛屿之上屹立的,就是魔女的森林。
一阵风从两人脚边擦过,伊斯维尔察觉到了这片空间中似乎多了一个人的气息,飘忽不定。
“只是聊聊吗?”一道男女莫辨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两人同时抬头,眼前所见只有沉默的森林,“那你为什么带刀?”
尤卢撒在魔女的森林中生活了十八年,他知道什么对她们来说是种冒犯,当下从腰间抽出匕首抛了出去:“只是为了自保。如果你不喜欢,我丢了就是了。”
那声音半晌没有说话,就在两人以为那人已经离开时,那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聊天可以,但是只能有一个人。一周之后再来找我,我会在这里等你。这是我们的约定——只能来一个人。”
微风吹起脚边落叶,尤卢撒再定睛看时,那把匕首已然消失无踪。
“尤卢撒,我们先回去吧。”伊斯维尔的声音唤回了尤卢撒的思绪,他定了定神,发现那幢小木屋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遇到魔兽,他们也没再开口,各自思索自己的心事。
直到两人越过结界,重新回到学院的区域,尤卢撒才道:“既然她早已发现了我们,为什么要等我们深入森林才开口?”
伊斯维尔碰了碰尤卢撒的手背,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或许……她是想见见你。”他道。
见见另一个魔女的孩子。
虽说魔女那话表面上是让他们选出一人来同她会见,但两人都清楚,这句话是对尤卢撒说的。
伊斯维尔感觉尤卢撒的手握紧了他,他用同样的力道回握,轻声道:“没事的。”
他没有从那位陌生魔女身上感受到丝毫恶意,有的只是好奇与隐约的警惕。
令他怀疑的是时间,一周的间隔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伊斯维尔莫名觉得这时间中可能暗含深意,但他对此尚不明晰。
那位魔女的真实意图如何,也只有一周后才能见分晓了。
*
塞科斯特学院的周年庆典要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其间夹杂着各种活动,只是可惜伊斯维尔二人都没有闲工夫参加,当所有人欢欣鼓舞的时候,正是他们调查的最好时机。
阿塞洛缪的记忆依然没有恢复,伊斯维尔二人也没有告诉他真相,或许对他们来说,这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明天学院会开放外来者参观,”尤卢撒用笔尖拨弄着花瓶里的白蔷薇,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学院组织了魔族院系的竞技赛,你要来吗?”
魔族热爱竞技,除了最普通的一对一比试,大大小小的竞技和挑战赛层出不穷,他们借此来发泄过于旺盛的精力。
伊斯维尔的院系也有相应的活动,但并不是强制参加,比起那个,他对尤卢撒更有兴趣。
“好啊,”他笑了笑,不带情欲地亲了亲尤卢撒的耳朵,“我会早些过去的。”
尤卢撒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在伊斯维尔的微笑中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伊斯维尔好像……还挺喜欢亲亲抱抱的。
尤卢撒想。
有些问题直到现在尤卢撒才开始思考,比如该做些什么才像个合格的老师,比如毫无经验的他该如何在接吻的时候显得游刃有余,又比如,精灵和魔族该如何调节他们的欲|望问题。
魔族重欲,而精灵惯于克制,如果说魔族大街上看不见一个小孩是因为他们觉得麻烦,那精灵子嗣稀薄纯粹就是因为他们过于浪漫的脑子里根本没太多旖旎的想法。
王族精灵更是如此,他们无须通过最基本的方式繁衍子嗣,尤卢撒甚至怀疑伊斯维尔到底有没有那功能,毕竟两人曾无数次在同一个房间醒来,尤卢撒却从未见伊斯维尔有过某些让人尴尬的反应。
……算了。尤卢撒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心不在焉地想。
如果对象是伊斯维尔,也不是不能接受。总归不会憋出病来……大概。
由于竞技赛的缘故,这些日子魔族院系的课程都结束得相对较晚,伊斯维尔下了课便会过去接尤卢撒一起回去。
同往常一样,伊斯维尔在校场后方的准备室外停留片刻,以确定里面没有两个或多个兴头正盛的魔族在里面办事。
准备室的门虚掩着,伊斯维尔飞快地向屋里看了一眼,准备着如果里面有旁的人就为他们把门带上。
他确实瞥见了其他人的存在,但只有一人。
那人生着茶色头发,高大的身形此刻却显得鬼鬼祟祟的,他打开柜子,不知在其中放了些什么。
看清那人的面容后,伊斯维尔收回视线,不自觉拧起了眉。
肯佛·普里迪,伊斯维尔知道他与尤卢撒有过不愉快,甚至因此迁怒到了伊斯维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