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稚楚
他第一次来这里。和想象中很不一样。以他对傅让夷的了解,还以为这间房子会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人味儿,就像他的工位一样,整齐洁净,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装饰。
但这里完全不是。一推开门,他就看到了玄关暖橙色的云朵小灯,换鞋的地毯是一看就是特别定制,印着[考古学家的家]。
玄关的墙壁装饰着一幅幅画作,沙发上点缀着彩色毛球的毯子,地毯是彩色几何图案的,餐桌中心的黑色花瓶里插着弗洛伊德玫瑰,落地玻璃窗上贴着冰蓝色的雪花贴纸,厨房岛台上摆着两个小玩偶,一只兔子,一只边牧。
这里太“祝知希”了。
祝知希沉默地进去,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开过的酒,带着他来到餐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记得你很容易醉。”祝知希自己一口气喝了一大杯,低头给他的杯子倒酒,“给你少来点儿。”
梁苡恩点点头:“好。”
他接过酒,也一饮而尽了。
“小恩,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两手准备。”
梁苡恩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祝知希歪了歪头,看上去很想笑一笑,但没能自然地笑出来,还在极力掩饰,说:“就是,假如五天时间真的不够……”
他抿了抿嘴唇,垂眼的时候,视线再次落到屏幕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傅让夷发来新的消息。备注他昨晚改的,现在看来,竟然有些难过。
[廿廿要平安:分享照片]
其实这张照片也没什么特殊,不过就是一朵开在工地附近的小花。粉色的无名小花。换做以前的傅让夷,会在意这朵花吗?会拍下来,分享给另一个人看吗?
视线上移,祝知希看到了他半小时前发来的内容,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廿廿要平安:今天来了一个新的合作团队,里面有个老师和我一样,之前去参加过国外的考古实践,不过他去的是阿拉伯,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一会儿天,我说你很喜欢环游世界,还给他看了你的视频,他说你肯定是特别有趣的人,还送了一本他几年前在阿拉伯二手市场买的诗集,让我送给你。]
[廿廿要平安:我刚刚自己翻了几页,找翻译软件辅助,读了一两首,觉得还不错。外国人的情感表达好像就是要更热烈。]
[廿廿要平安:这本二手书里还加了一片叶脉书签,你看。]
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标题是:Ya'aburnee。
傅让夷看遍了祝知希的每一支视频,知道他没去过阿拉伯,但不知道,他在土耳其旅行时,其实结交过一名阿拉伯朋友。每一次遇到异国朋友,他都会学几句他们的母语。他最喜欢学的,是“谢谢”和“我爱你”。
Ya'aburnee并不是阿拉伯语的“我爱你”,但那个朋友却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一行。
他是这么说的:“这句话,其实是‘你埋葬我’的意思,在恋人的语境里,这句话比我爱你重一千倍。因为我无法承受失去你的悲痛,所以请你一定要比我活得更久,等我离世之后,你来埋葬我。”
那片叶脉书签颜色太过新鲜。怎么会是几年前就放进去的?
他读不懂全诗,却读得懂傅让夷的迂回、欲盖弥彰,欲言又止。
爱的浓度太高,原来会灼伤彼此。滚烫的糖滴在心头,比沸水痛得多。
这九个字母,和耳边没有停息的“滴答”声,像是一个一个浑圆的铅块,落下来,沉甸甸地坠进心脏和胃里,扯得他好痛。
[老婆(兔子emoji):真的诶,好漂亮的书签。]
回完这一句,祝知希抬起头,看向梁苡恩,语气冷静得可怕:“我想过了,无论能不能换回来,无非就好坏两种结果。如果是最坏的结果,清零了,我死了,我想让你和小羽帮我演一场戏。”
“演戏?”梁苡恩放下杯子,皱起眉。
“对。”祝知希又喝了一大口红酒,深深地吸气、呼气,试图让自己更平静些,“他明天晚上就回来了……到最后那天,如果还是没办法,就假装倒计时已经成功交换了。他会睡觉的,或者趁他不注意,给他打一针镇定,等他醒来之后,你们就说,我走了,我不想要继续困在他身边,想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地满世界跑,所以我走了。不仅仅是傅让夷,包括我爸、我哥哥,帮我瞒住他们所有人。”
“不可能……”
“你听我说完。”祝知希打断了他。
梁苡恩也打断了他:“他不会相信的。你就这么甩手离开了?傅老师不可能相信的。”
祝知希红着眼说:“可以想办法,五天时间,可以把这个谎圆得很好。我可以写一封信。”他有些慌了,语速变得很快,“就比如说,我之前爱上他,是因为雪球的灵魂,是一种移情,彻底换回来,雪球走了,我就、我就不爱他了……”
他自己都没办法说下去了,呼吸困难,转过脸去。
“你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梁苡恩头很痛,直接戳破。
“那怎么办呢?”祝知希崩溃了,“小恩,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在最爱的时候把我们分开呢?他、他一直都在被人抛弃,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属于他的东西,现在,现在连我也……”
不应该表明心意的,明明清楚地看着倒计时一分一秒在走,还是因为私心,想爱他,想把他据为己有。现在代价来了。
“他的病还没有治好……我连真正的倒计时都不敢告诉他,归零那天,我不敢想他有多痛苦。”
祝知希满脑子都是傅让夷手臂上的伤痕,他有些语无伦次,好像真的喝醉了。
“是我错了,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但是、但是消失总比死掉好接受,对不对?就让他找我,对,找我,这样他就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至少不会……”
“别说了。”梁苡恩低下头,听不下去,打断了他。
但祝知希没有听,絮絮道:“小恩,只有你和小羽知道我的倒计时只剩几天了,他们看不到我手上的倒计时,你们就帮我瞒住其他人……”
梁苡恩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祝知希,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没办法在任何人面前演出你还好好活着的样子。你忘了吗?我演的那个烂话剧,你亲眼看过的,你知道我演技有多差。”
他不断地摇头,红着脖颈,声线颤抖:“我做不到。”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宁愿你自私一点,有多少天就幸福多少天。”
他说着,抬头看向祝知希:“你忘了吗?上学那会儿你就说过,就是死,你也要做那个死得最洒脱最热闹的人,要把葬礼开成轰轰烈烈的派对,邀请所有你的朋友,大家喝酒、聊天,唱歌,你说那不是忌日,是祝知希入住天堂纪念日。”
祝知希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几句戏言,梁苡恩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梁苡恩明显醉了,情绪也变得更加外露,他仰着头,靠在椅子上,告诉祝知希:“没有什么善意的谎言。你不要骗他,你也骗不了他。他只会更痛苦。说什么等他睡着离开,你在想什么?”
“他只会在未来一遍一遍地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睡着,为什么要闭眼,为什么连你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这句话像是一个柔软的巴掌,打在了祝知希的脸上。
梁苡恩深吸一口气,轻声说:“知希,我知道你爱他,你怕他痛苦,那你呢?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真正离开的、失去一切的人是你啊。”
“你的爸爸、哥哥,所有爱你的人,尤其是傅让夷,都只会抱着一个念头,希望你能幸福地度过最后一秒钟。”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之傅老师和阿拉伯诗集——
同事:我从阿拉伯那边带回来一本诗集,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你们俩新婚,那我送给你吧。
傅让夷:谢谢你。
同事:这是本情诗的诗集,好多都挺感人的,阿拉伯人特别爱把死亡和爱挂钩,可能这两个都会给人很极端的情绪体验?
傅让夷:是吗?我不太懂情诗。但我爱人很浪漫,情感也很丰富,应该会很喜欢。
傅让夷翻到其中一页,书角被折起,写了阿拉伯语的批注,书页凹凸不平,似乎是沾了眼泪。他很好奇,抱着探究心,像研究文献那样,用翻译软件勉强读了一遍,尽管如此,还是被打动到。
他拍下来,很想发给祝知希。
[这首诗还挺有趣的]
但他还没发出,就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了。
他怕祝知希问这首诗是什么意思,怕他读懂标题的意义,会难过。事实上,他只是想表达一次“我爱你”。
后来他找学生借了一张书签,夹进去,拍下来。
[这本二手书里还加了一片叶脉书签,你看。]
收好诗集,他去吃饭,走在路上,发现了一朵小花,开在一棵新长起来的小树苗边上。他蹲下来,摸了摸花瓣,拍下来一张照片。
原本他不想发给祝知希的,但半小时过去,祝知希都没有回复。
干脆把这张照片发出去,掩饰上面的内容好了。很多时候,祝知希都习惯只会最后一句。
于是他发送了,但什么都没说,假装只是路过了这朵花。
第70章 多云转晴
梁苡恩酒量并不好,几杯下去,人已经不太清醒,趴倒在桌上。
房间里变得很安静。祝知希沉默地坐在他的对面,耳边只有倒计时的声音。
[4天21小时23分08秒]
他也醉了,有些头脑发热,整个人昏昏沉沉,好像高烧难退,难以思考。片刻后,祝知希解开外套,摇晃着起身,一步步走到了厨房。他来到冰箱前,打开左侧冷冻区域的门,拧了几下制冰机按钮,哗啦啦的,冰块落下来,他拉开抽屉,用手抓了几块,塞到嘴里,咬碎了。
他又塞了几块,扶着冰箱门站立着。听见了长长的“嘀”声警告,对冲着脑子里短促的滴答声,安静地愣神。
不一会儿他就把冰块吃完了,制冰抽屉里空荡荡的。祝知希觉得不够,蹲下来,想在下面翻一翻,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可以吃的冰。
因为他吃东西贪凉,傅让夷很早就不允许他买冰淇淋。但祝知希忽然想到了之前易感期的时候,自己冻的草莓。
还有吗?他一层一层往下找,直到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和上面那些被塞得满满的隔层都不一样,这明明是空间最大的抽屉,却只放了一个圣诞主题的蛋糕盒。
蛋糕不是早就吃完了吗?
祝知希红着脖子,昏沉地拆开盒子,然后忽地坐到了地上。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个小小的雪人。
是他初雪那天,因为太过心动而难以入眠、凌晨下楼堆的雪人。祝知希一瞬间回到了个那个静谧的雪夜,在那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傅让夷给了他一个雪花般轻柔的吻。
他被信息素包围,落入一座寒冷的花园。
他甚至一度以为,第二天一早,雪人就融化了,消失不见。
但它竟然好好地被保存在这里,甚至被改造过了,那根长到突兀的胡萝卜,被换成了小巧精致的水果胡萝卜,多了两颗蓝莓作为眼睛,奇怪的树枝手臂也被换掉,被插上了规整的考古竹签。
随手堆的雪人,就像他无数次随口说出的话,都被傅让夷一一收集,认真地保存了下来。笨拙到仿佛要在心里建立一座祝知希博物馆,把有关他的一切都藏起来,却不对任何人开放展览。
甚至连祝知希自己都不知情。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祝知希恍惚极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后,他才轻轻地拿起雪人,置于掌心,小心地转了半圈,发现它的后颈竟然贴了一张粉色的创可贴,上面印着卡通小兔子。
雪人的背后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傅让夷清隽利落的字迹。
【恭喜迟钝的祝知希同学终于发现了它的存在,不过我猜应该已经过去了很久,毕竟某人完全对冰箱的使用频率极低,使用区域也非常有限。但无论如何,因为这个冰箱,你的雪人活了很久。】
这样一段话,已经快要把小小的一张便利贴占满,但最下面,还是挤上了一行小字。笔迹的粗细不同,应该是新添上的。
【宝宝,你也是。有我在,不要怕。】
祝知希终于忍不住,捧着雪人,靠在冰箱门上小声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