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110章

作者:一十四洲 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此言差矣。”玉湖真人道,“两界交战,生灵涂炭,有伤天和。我人界是比不得鬼界强盛,可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只是,纵然鬼界能胜,那样以后,人间的香火,恐怕也是归了整个鬼界。”

鬼帝微笑等待他的下文。

玉湖继续说:“我宗身为仙盟之首,寻的是整个人间的保全之道。早听闻陛下心肠仁善,故而才暗中相邀。有我宗相助,两界交接便可以悄无声息,天衣无缝。陛下只需用自己的心腹人手,即可重建人间的阴司地府、六道轮回。到那时候,人间香火,自然全归陛下一人享用。”

玉湖真人笃定,这样的好处,鬼帝会动心。

正因为听闻鬼帝根基浅薄,在鬼界四面受敌,他们才有机会行此险招。

“玉湖兄还真是为人界着想,如此大义。真令在下佩服。”鬼帝道,“既如此我也给你一句准话:两个,太少。”

“那陛下是想……?”

“贵宗口称自己手中有人鬼两界曾经相连的关窍节点所在,可以助我从容接管界域,此时却只肯交出两个,就要从我手中拿到好处,是否有些太过迫切?”

“我又怎知,那些关节是真?我又怎知,贵宗手中,真有人鬼两界间的所有关节?”

“再说,当年人鬼两界忽然分离,焉知没有你们人界的手笔?若是贵宗想要的东西,我给了,你们人界却又忽然跑了,我岂不是如你们人间所说——肉包子打狗,”鬼帝笑吟吟顿了顿,“——有去无回了?”

玉湖心下气恼!

不见兔子不撒鹰,这鬼帝,怎么是如此不好相与的人物?

人间有悬注大阵,可以分开两界。这是他压箱底的底牌,打算等谈无可谈时再拿出来增加自己底气,可是被鬼帝如此直白摆在明面上,怎么反而使他更难进退?

“陛下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六个,立刻就给。”鬼帝说,“我那修习界域之道的军师,早就随我来到此处。玉湖兄将位置给我,我立即派军师带人前去验证,一旦为真,贵宗想要的灵物,本尊双手奉上。”

玉湖真人缓慢闭上双眼:“陛下,且容我先做考虑。”

“不急。”鬼帝道,“去与贵宗其它人商量一两日,亦无不可。”

玉湖真人是想与其他两位再做商量。

只是从方才那声巨响起,神念沟通就被无形之物阻隔,令他有不好的预感。

派出去探查的弟子还未归来,他又要全神贯注与鬼帝周旋,一时竟是分神乏术。

“玉湖兄。”鬼帝忽然道。

“鬼帝陛下有何见教?”

“你觉不觉得周身有些怪?”

“是么?”玉湖真人仔细感受,道,“不瞒陛下,自我来此,就感觉此地有异兽气息环绕。”

“那倒不是,”鬼帝沉吟些许,“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忽然传来重物下落的声音。

——鬼帝亲卫齐拔兵器,霎时戒备。

往外望去,只见仅仅一丈开外的地方,掉下来两个蓝色衣袍的狼狈人影。

由于落下的速度太快,将深红色的地面都砸得震了震。

刹那间锋利兵刃齐齐指向他们,将那两个身影合围在内。

沈静真勉强站稳,不顾别的,先拉着沈心阁看他是否还好。

——是打量他们师徒两人修为不错,不容易摔死,所以爪子一放就把他们丢下来了么?

沈心阁还好。

甚至满脸兴奋对沈静真道:“渊道友飞得好快!”

一瞬间却又换上担忧:“叶道友怎么没有一起下来?不会是被渊道友掳走了吧?咦,他们去哪了?”

沈静真并不想回答。

至于那两个人去哪了,他也不是很想探究。

最开始先是听见那位问叶二宫主方才撞界壁的时候有没有被震伤,叶二宫主回答说你才被震伤了。

然后隐约好像是为这“震伤”的事起了争执,听语气像是快要打起来了。

——然后,就把他们两个丢了下来。

沈宗主只是安抚般拍了拍沈心阁的肩膀,目光越过重重包围,径直看向那鬼界酒亭中对坐的两者。

一者为鬼,鬼界中位高权重之辈。

一者为人,人间执掌正道的护道真人。

有些事,不言自明。

一向温润如玉的沈宗主,此刻却是神色如霜。

“敢问真人,”沈静真语声冰冷,道,“为何在此?在做何事?”

玉湖真人静静看着他。

沉重的大道威压,随着他的目光一起落在沈静真身上。

这力度,足让人粉身碎骨。

沈静真护着沈心阁,身形如松,岿然不动。

——鸿蒙宗主沈静真,道修,兼修符箓、阵法,渡劫后期。不足一提。

来自护道真人的威压凝重如山岳,兼有神魂压制,顶不住,就会形神俱伤。

当然,沈宗主若识相,不至于此。

沈静真直视着玉湖真人。

身上气息,在那使人连呼吸都不能的沉重压迫下,反而层层攀升。

从渡劫后期,到渡劫巅峰。

又在渡劫巅峰再度上升,到那人界最高的人仙境。

水到渠成,不是破境,而是终于卸下伪装,崭露锋芒。

“敢问真人,”沈静真一字一顿,“为何在此?”

第92章

感受到师父身上的气息波动,沈心阁并没有觉得很光荣。

距离把师父喊作“道友”,明明只有一步之遥,现在忽然又变得遥远。

师父竟然不是渡劫期的道修,这种感觉就像一直以为蔺宗主是师父口中温柔善良的好人,却被他残忍地点了哑穴。

——师父明明之前还对他说微雪宫喜欢藏拙于身,韬光养晦,一定还有隐藏的底牌,不是君子所为。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韬光养晦”,什么叫“藏拙于身”,现在他彻底明白了,就是说师父这种遮遮掩掩的人。

偷偷地修到了人仙,连徒弟都不知道,这样难道就是君子所为了吗?师父从此不是君子,而他再也不是君子的徒弟了。沈心阁觉得悲从中来。

正在僵持之际,又一位灰袍道人自镇外缓步而来。

同是护道真人,他身上气息浑厚,不输玉湖。能认出,这就是阻拦他们来到鬼界的两人之一。现在沈静真面临的压力又多一重。

来者沉声道:“沈宗主,既已来此,不妨先听来龙去脉,而非扰乱两界和谈。”

“两界和谈?”沈静真声音沉冷,“身为仙道大宗之主,两界和谈,我怎不知?”

“鬼界人界接壤,已无可避,唯有早做打算,方能和缓交接,避免生灵涂炭。”

沈静真一字一句,依然重复:“两界和谈,我怎不知?”

他身上人仙气韵显露无疑,面临两位护道真人的威压,如同狂风骤雨中一棵孤松,虽然势单力薄,依然峭拔挺立。

死寂中,但听鬼帝一声轻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鬼帝抚掌赞叹,“玉山兄,玉湖兄,你怎么说?”

玉湖面色沉沉:“小辈不懂事,陛下见笑。”

“哦?果真如此?”鬼帝道,“那这位小辈还真该管教,险些让我以为——玉湖兄先前说人界共见,是在诓我呢。”

沈静真一反常态,从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神仙变成咄咄逼人的卫道士,鬼帝话语亦是夹枪带棒,玉湖真人面孔上阴云密布:“沈宗主,他界面前,你不要失了分寸。”

“我是失了分寸,”沈静真目光冷若冰霜,“那仙门百家尚不知情,两位真人先行与他界之主对面交谈,口称‘人界共见’,又是失了什么?”

鸿蒙宗身为道修门派,常年居于上清道宗之下,门人一向和光同尘,沈静真进退有度,更是其中翘楚,何曾见他如此过?

连沈心阁都能感受到,师父是真动气了。

若不是气昏了头,怎么会装都不装了。

“沈静真!”后到的那位玉山真人,语中怒意比沈静真更甚,“你不清楚来龙去脉,就不要在这里大放厥词!退下!”

“要我退下,除非真人明示,何为来龙,何为去脉!”

“你与邪路宗门微雪宫勾结,执意闯破界障来此搅局,休怪我手下无情!”

沈静真身畔罡风环绕,七七四十九道符箓于身周盘旋如轨,蓝衣袍袖飞荡:“那就请真人赐教!”

“好,好!”鬼帝拍手赞叹,笑得眉飞色舞,“你们都退下,请玉山真人与这位‘沈宗主’到那里去论个对错怎样?还有哪位贵客想登场,请一并相见。”

说罢示意镇中央用木头搭成的、十丈见方的的残败矮台——那是这镇子还兴盛时搭建的,演画皮鬼戏用的戏台子。

玉湖真人自然看得出来那是何地,鬼帝如此戏谑无异于羞辱,令他神色又阴沉三分。

玉山与他修为相仿,要对付沈静真并不难,只是局面无端被搅,与鬼帝的交易何以为继?

而且看玉山神情竟隐有忌惮,也是,沈静真带着他徒弟,两人怎有打破界域之力?

正打算说些什么扭转颓势,对面的鬼帝却丝毫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只是兴致盎然看着两相对峙,一触即发的玉山真人和沈静真,抬手,要去拿桌上酒壶为自己添酒。

——却是拿了个空。

方才还好端端在桌上的青玉酒壶,并两只还未用过的空杯竟是在他们都无察觉的情况下,不翼而飞了。

“嗯……?”鬼帝眯起双眼,不善地朝四周看去。

玉湖真人亦是警惕,不顾得两界礼数,强横神识向外扫去,立刻发觉异常。

——苍老面庞上,一双寒光隐现的眼睛看向不远处一处鬼居的屋顶。

那屋脊上,不知何时多了他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