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117章

作者:一十四洲 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他不会败。”吟夜说。

——仿佛是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说给他们听。弟子们悚然抬头,却只见吟夜观主静静地,依然是那副听不见也看不清的样子。

离渊也很平静。

架打得这么热闹,还可以不再践行君子之风,几个人打一个,现在连沈心阁都下去帮他师父了,沈心阁竟然可以一次召出七道天雷往玉山头上劈,他却还是只能在这个屋顶上。

为什么?

因为还有一个鬼帝在这里。他要看着君韶柳。

他觉得君韶柳该死。

一眼没看住,玉楼又掏出件仙器,离渊觉得烦了。人间怎么会有仙器?不知道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叶灼是可以出剑把仙器劈了,可那剑是什么?是他的鳞。

拿剑之人看起来倒是想和仙器较量一下,但离渊只觉得鳞痛。

那仙器看着眼熟,像是仿了一件古仙人留下的法宝。很巧的是,法宝的原件现在就在离渊身上,在临行前金龙老祖塞给他的某个戒指里。

于是离渊直接将那件法宝召出,把玉楼的仙器摄过来了。

玉楼手中顿时一空。

他何曾受过如此屈辱?

怒视叶灼,玉楼却只看到此人依然平静的面孔,以及丝毫未减来势的剑锋。

砍不了仙器,砍玉楼也是一样,叶灼并不执着。

玉楼真人不愿再酿成玉湖被杀那样的事情,因此将光阴界域浓缩在他们两人之间,和叶灼较量至现在。

可是,他身上、元神里,依然带了剑伤。叶灼依然能伤到他。

这样的人,是玉楼平生仅见。

就连那同是剑道妖异的云相奚——他至少知道,云相奚想要的是什么。

可他却不知道,叶灼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再打下去,恐怕光阴界域的奥秘都要被尽数窥破,然后,一剑斩断。

玉楼就知道,自己要败了。心气已散。

他余光看着整个场中的情形。

玉山早已节节败退,其它人亦是强弩之末。

微雪宫的微生弦带着一群人在画什么阵法,看那阵法走势,是想掀了琉璃盏。

被琉璃盏困着,无法回人界的是这些人,可真正在做困兽之斗的,是上清山。

玉楼看向吟夜——他觉得唯一会做些什么的人。

他却发觉吟夜的目光朦朦胧胧的,仰着头看着这边,却不是在看自己,更像是努力想看清叶灼的身影。

也无用了。大势已去。

真是怪事,本都是天衣无缝的谋划。

可这仙道,怎么就横空出世了这样的人物。

玉楼身上忽然亮起一层朦胧的光焰,他的光阴流逝变快了,这使他转瞬之间避开了叶灼的剑锋,向人最多处坠去。

几乎是转瞬之间,叶灼就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所有人的光阴都停滞了,琉璃盏内,一副完全静止的画面。

而玉楼身上的光焰蓦地燃起,像是下一刻就要向外炸开——他要自爆。

所有人都不能动弹,不能防御,而他以人仙之体,引动界域大道自爆,若无意外,能留下所有人。

叶灼觉得这人的脑子也许是被他打昏了。还是说,在上清山,想要的东西总能得到,想算计来的东西总能算计得来,让他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一定会顺利。

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修界域道?

他觉得微生弦是死了?还是说,鬼帝和鬼帝的军师也死了,会什么都不做,看着他把自己一起带走?

——再不济,也还有龙离渊在看着,不会出事。

除了玉楼自己,没有人会死在这里。

下一刻,也如叶灼所料,玉楼的自爆刚刚开始,就蓦然被肩上一只手按住,生生压停。

众人还没来得及为自爆感到恐慌,就看到了被那光焰被按回玉楼体内的一幕。

第一个出手的,却不是微生弦。

亦不是鬼帝随行的军师。

搭在玉楼肩上的手指苍白无血色,那人笑吟吟的,一张秀丽又妖异的面孔,是穷通观主,吟夜。

“恩公,别急着死。”吟夜轻声道,“留下来祭阵,如何?”

第98章

自爆未遂,剧烈反噬让玉楼重重地吐了一口血,经脉里真气乱窜,霎时不得动弹。

吟夜拽着他坠下,玉楼后背着地,结结实实撞在鬼界暗红色的地面上。吟夜支起身体,手指缓慢地上移,按住了玉楼的脖颈。

玉楼看着他,用不能置信的目光。被背叛的惊怒表情异常生动,平时很少能够看到。

“你——”他声音嘶哑,说着又吐了一口血。

“不能是我?”吟夜轻轻笑。

狗咬狗,叶灼乐见其成。玉楼现在状况不佳,不再是仙人无漏之身,他用灵力往这人功体上封了几道,避免再生事端。

狗咬狗,离渊颇感兴趣。他想了想,出手锁了玉楼真人身上几处灵力,这样就无法再反扑。

人间界是已经无利可图了,只有连台大戏还没唱完,君韶柳亦是饶有兴致。

身上重重灵力封锁,这样玉楼又吐了几口血。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是吟夜。

先前,吟夜置身事外的态度,玉楼看见了。其实近二十年来,穷通观都不再涉入江湖事端,吟夜本人也再没有为上清山做过什么。

长大后,翅膀硬了,不听话也是常事。但终究是有旧的人——至少,玉楼相信吟夜不会对自己下手。甚至他还相信,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吟夜会出手救他。

而吟夜的手掐在玉楼的脖颈上,越收越紧。

玉楼喉中发出艰难的吐息:“是我……救你……”

——是他把吟夜从千灯楼那个魔窟里救出来。

那时凡间正逢大乱之世,无国无律。这般境况下,青楼烟花之地,岂是寻常纸醉金迷之地?千灯楼在凡间腹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酒池肉林之中,人命如草,楼中人稍有不慎血溅三尺,那是何等秽乱无度的人间地狱!

他就是从这里,将十五岁的吟夜带了出来。

玉楼还记得那一天,吟夜穿着一身全是血的绸衣,他把他从不堪入目的夜宴上救起,把他带到上清山的驻地。

到了,他让吟夜先把自己洗干净。

吟夜在灵泉汤池里待了很久,玉楼去看他的时候,身形单薄的少年人还抓着一片带血的衣袖,神经质一样,想把那些血洗干净。

那样的场景,任谁看了,都会生出怜悯之心。

玉楼递了一套上清山的弟子服给他。

“不用洗。”玉楼告诉吟夜,“以后都不必穿那种东西。”

他还记得,那时候吟夜抱着弟子服,垂下眼,规规矩矩地喊了他一声“恩公”。

那以后,吟夜都是这样喊他。

吟夜在他身边待了一年,慢慢地长高了一点,也会笑了。看见他的时候,那张秀丽的面孔就会带上一点清淡淡的笑容,像是发自内心的敬慕。

一年后,他送吟夜去了穷通观。

吟夜是能通天机窥天意的人,有时候只是眼睛看到一个人,就能窥见此人一生的起伏。

这样的天赋,又和他有这样的因缘,最好是送去穷通观长成。

有上清山相助,吟夜成为未来的穷通观主,指日可待。到那时候,就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暗棋。

吟夜很聪明,自然什么都知道。辞别的时候,吟夜笑盈盈地告诉他:从今往后,任君差遣。

这孩子,后来果然说到做到。

有一段时间,天地灵气衰微,上清山处境艰难。吟夜就不声不响画出了九天十地封灵大阵,舍了边缘五万里,将仙道灵力往中央凝聚,解了燃眉之急。那阵法他看了一阵心惊,如此天赋异禀,幸好站在自己这边。

到后来,更是发生了那件事,让玉楼心痛不已。

只是要他用穷通观主的身份,说出几句话,怎么就真的向天问了卦,生生丢了人身六根?

——他对吟夜有亏欠。

可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吟夜不再见他。

而现在,却正是吟夜,要往他身上捅这最后一刀。

气血翻涌,眼前一片蒙昧,但玉楼还是看清了吟夜的脸。那张脸依然笑盈盈的,杀机和算计都在其后,看不分明。

他惊觉这样的一种笑容,竟然和吟夜离开上清山,向他辞别时一模一样。

——吟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个爱干净的人。”吟夜说。

周围的战局都已经分明了,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该受制的人也已经受制。场中寂寂,再无动静,只能听见玉楼艰难的呼吸,还有吟夜轻轻的语声。他在和玉楼说话,可是又像自语,尾音飘散在鬼界昏沉的氛围中,又像是要说给别的人。

“爱干净,并不是说,我喜欢待在干净的地方。而是我见到不干净的东西,就会去将它毁掉。自然,看见不干净的人,我也会将他杀了。”

“——可惜,我不像诸君,都有移山造海的功力。拿起剑,也未必能杀得了人。我想要做的事,都要算,都要等,都要借别人的刀来做。”

“第一次见真人,是在千灯楼吧。”吟夜看着玉楼,幽秘一笑,“千灯楼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本观主倒不是不幸‘沦落’到那里,那是我自己去的。”

玉楼听懂了,一双眼上血丝蔓延,死死看着他。

吟夜笑得很开心:“因为那是我那时候知道的最脏的地方。真人要是没有路过,等几天,该来的人都来了,就是我一把火将它烧了的时候。不过,能借真人的东风,把它毁了,也不错。”

“后来到了上清山,更好。”

“看天机的本领,从出生起就在我身上,我怎会不知道?其实我一向能用得很好,不必真人再带我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