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124章

作者:一十四洲 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离渊轻轻走过去。

他看见小仙君刚过肩的头发用雪色绣银的发带松松拢在发尾,拢不起来的那几缕,因为是短的,在额前像是有微微的卷。

不是练剑时利落的束袖打扮,是更加飘逸精致的常服,也是雪白的,立起来的领口滚了一圈细细的兔毛。冬天了,是应该穿这样的衣服。

离渊已经走到他身边了。

神清骨秀的小仙君好像在习字。

就那样端端正正地握着笔,在临帖。

离渊又看一眼,临的不是什么初识字时的学帖,是剑谱。自然也不是什么寻常的剑谱,一眼看去霜寒深重,莫名地,离渊觉得这应当是云相奚的字,也是云相奚的剑。

这样小的云相濯,也不是在习字,字已经都学完了,是在学剑。他临的是云相奚的手书,落在自己的笔端,字迹自然也有八九分相同。

可是叶灼后来的字不是这样的。他后来的字离渊在暮苍峰的书斋里看过很多,记都能记清楚了。有那么几天他觉得自己的人族文字居然写得不如这个人萧杀漂亮,还悄悄学了几笔。

两者全无相像。

四下无人,离渊伸手,小心地去碰了碰小仙君的头发,手下是似真似幻的触感,被碰到的小仙君也没什么反应,依旧心无外物地写着字。

真应该把他抱走。离渊在他身边坐下,手肘支在桌面,云相濯写字,他就一直看着。

他看见小仙君的侧脸,那纤纤长长的眼睫很久才眨一下,眼瞳是圆圆的,脸颊也是玲珑秀气的弧度,像一捧晶莹的雪。

这样的孩子。

至少,他在幻剑山庄,过得不算坏。

离渊终于打量起整座仙庭。这样的风格,这样旷寒的地气,想是云相奚的住处。

那云相奚在哪里?

“你父亲在哪?”他问小小的云相濯。

没人理他。

那离渊自己找。

他觉得这里应该不至于真的只有云相濯一个人在,那样的话,他要去告官了。

环视一周,离渊就知道云相奚在哪了。

不远不近的一座楼台窗后,他看到云相奚隐隐绰绰的白衣身影,似乎在案前雕刻着什么东西。

那个位置一抬眼就可以看到下方的云相濯,若有意外发生,中间也无阻碍,可以顷刻来到。看来事情还没到要报官的地步。

离渊看见了,云相奚每隔一会儿是会放下手中的事情,往云相濯所在的地方看来。像一个世间寻常的合格的父亲。

离渊想起灵叶的那些话,他意识到叶灼小时候应该就是在这里——在云相奚身边长大。

习字,学剑,起居。也许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而云相奚可能并不会任由云相濯和他人接触过多,即使那是孩子的母亲。

所以那晚灵叶才会说,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灵叶还说,至少,云相奚是个好父亲。

离渊的目光落在云相濯发尾系着的细细发带上。在这里,会是谁给他束发?

云相奚竟然真的能养活一个孩子。没有全心练剑,也没有动辄闭关。这样的事连离渊都觉得惊讶。

他会怎样把这个孩子养大?这个住处好像没有其它任何人了——那就是日复一日,言传身教。

可是除了剑,云相奚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教给他?离渊觉得自己不应该想这个问题。就像一块冰应该是全然清澈的,心无外物身无尘埃,对一个剑修来说并不是坏事,甚至,这是剑修一生追求的最终境界。

云相濯的字快要临完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钟声。但他的笔锋没有顿,全神贯注的状态也没有被打扰分毫。

直到这份剑谱临完,云相濯才搁笔。

有人登门造访了。

来者穿墨蓝衣袍,有一双张扬上挑的凤目,随意散着长发,满身的风流落拓。

——竟然毫不见外地走到了云相濯案边。

“在写什么?”他说,“让我看看——呀,写得这么好。”

来人俯下身,靠得有点近,云相濯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么近的距离,往远离他的地方移动了一点。

——也就是离渊的方向了。

离渊真想把他抱起来。

来者还在说话:“小濯,你冷不冷?”

没人理他。

只有离渊静静注视着来者的面孔。

这是一张他看过,他认得的面孔。这个出现在心魔幻境里,活生生、笑盈盈的人,二十几年后已是白发如雪。

而后,由他收殓。

——这是铸剑师。锻了相奚剑,也锻了逆鳞剑,最后在冶剑谷里自戕而死的铸剑师。

第105章

自从穷通观主向天问出那三卦,幻剑山庄闭门谢客已久。

这种时候还能走入山门的,只有寥寥几位山庄的知交亲旧,铸剑师正是其中的一个。

众所周知,他是少庄主云相奚的好友。除了云相奚自己,他是唯一一个可以随意触碰相奚剑的人。

他们是怎么遇见的?不难知晓。天下第一的剑客要锻本命剑的时候,自然找到天下第一的铸剑师,而铸剑师自然是欣然应下,与此剑一起名扬天下。

至于他又是怎么与生性淡漠的云相奚成为“好友”,亦不需要太多探究。天下第一的铸剑师和天下第一的剑客,遇见了,仿佛自然就该成为好友。

那么,对于好友之子,铸剑师自然亦是关切喜爱。何况,云相濯可要比他的父亲更有意思。

铸剑师拿起案上的字纸,细细品读。“字中已有剑形。啧啧,小濯,你怎么这么厉害。”

他夸得很用心,奈何云相濯是个宠辱不惊的小东西,并未给出反应。

“相濯。”云相奚从楼台里步出来了。

云相濯起身,他把那张字纸从铸剑师手里拿走,和其他写满字的纸张一同拢起来,整整齐齐的一叠。他把这个给云相奚。云相奚将它们一一看过,才收起来。

这时候云相濯就安静站在他身边,他们在同一棵树下。

“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铸剑师对云相奚说,“想给小濯锻剑,我锻了送来就好。非要自己锻,我看你想抢我饭碗。”

“我更了解。”云相奚言简意赅,令铸剑师无话可说,冷哼一声,把东西都抛给云相奚。

云相奚收了,拿出一玉匣,玉匣打开,里面是一把纤长精致的白色小剑。

“拿着这个。”云相奚对云相濯说。

离渊看着它,原来云相奚方才在雕琢的就是这约莫一尺长的小剑。冷冷冰白的颜色,和相奚剑一模一样,似乎系出同源。感其气息,还是半成品,一个刚成型的剑胚,要做剑修的剑,还要与许多辅材一起同锻才行。

云相濯将小剑接过去,轻轻挽了一个剑花,这样的长度,现在的他用起来刚好。

云相奚拂衣,单膝半跪下去,他握着云相濯的手,教他调整握剑的手势,又问这剑拿起来时的轻重感受。

铸剑师抱臂在旁,酸不溜秋地看着。的确,云相奚比他更了解云相濯,这是他自己亲手带到现在的孩子。和小濯有关的一切事,他这位好友从不假手他人。

现在连剑也是。

这自然不是什么本命剑,本命剑要长大后才能锻。学剑时暂时用到的剑器,到用不了的时候也就弃置了。

幻剑山庄的刚入门的小弟子,用沉木剑,再大一点用精铁剑,用坏了就换,都是山庄冶剑坊一式生产的,剑修刚入门的时候都要先用坏几把剑。

哪里像云相奚,这是在用本命剑的标准给小濯锻练习用的剑。

主材就是当年锻相奚剑余下的极寒冰脉,辅材他也要一样的。连长度、连重量都要用着最合适的。

这时候云相奚已经看着云相濯用了几式,剑形还要再调整一下,锻剑的时候一并改了。

他将剑挂在云相濯腰际。

孩子还小,只有一点点高,他做这些事都要单膝跪着,才能差不多与云相濯平视。

云相奚不觉得有什么,他动作从容。

“重么?”

“不重。”云相濯说。

铸剑师静静看着这一幕,他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大约在想,这样的云相奚若是让外人看到,大约会让所有人以为自己是在发梦吧。

所有该试的地方都试过了,云相奚已经知道这把剑该怎么锻。他将剑胚收起来,又牵着云相濯到离树干很近的地方,比了一下他的身高。

在比云相濯现在高了四指的地方,云相奚用剑气刻了一道痕。

“你在做什么?”铸剑师问。

“下一年他四岁,长高到这里。”云相奚说,“用的剑也要长一些。”

说着,他在高一些的地方,又刻下一道痕。那么,这就是五岁的时候了。

云相奚是一个苛求完美的人。

所以云相濯每一岁,都会有一柄完美的剑。

铸剑师脸上有微微的愣怔,他看着云相奚在树干上依次刻下十二道划痕,这就是云相濯未来的十二年。十二年后,小濯十五岁。

十五岁,可以拿起真正的剑了,剑道也已经初具雏形。

铸剑师看着云相濯,想他十五岁的时候会长成什么样子,又看向那最后的刻痕。

“你不要告诉我,”铸剑师说,“你是想给小濯锻十二柄剑,直到他十五岁。”

云相奚颔首:“到十五岁,他就该锻本命剑了。”

“……”

铸剑师没说话,但云相濯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他的父亲要给他锻十二柄剑,每一柄都用和相奚剑一样的材料。

他想了想,抬起手,牵住了云相奚的衣角。

云相奚低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