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128章

作者:一十四洲 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灵叶为自己选好的位置是在一棵桂树下。她一人在这里时,自斟自饮,时有弟子来打招呼,闲适自在。若是她和小濯两个人在一起,说些话,也算其乐融融。

但现在云相奚也来了,灵叶只会想,他是不是修炼出了什么差错?

“母亲。”云相濯道。

“小濯,过来。”灵叶把桌上的一碟荷花酥推给他,“吃这个。”

云相濯慢慢吃着。

其实云相濯不太喜欢甜味,云相奚能看出来。但云相濯没有拒绝。

云相奚并没有和他们坐在一起。他只是站在树下不远不近处,远看去,倒像是在一旁静静护着两人。

竟是一副格外静好的场景。

有弟子频频看向这边,忍不住轻声交流,少庄主与夫人似乎确是神仙眷侣。

又想起当年两人结为百年之好,因夫人来自西海,便为她在山庄中筑起灵池,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没多久,老庄主夫妇一同来到。弟子簇拥上去见礼。

灵叶带云相濯走到老庄主面前,云相奚落下他们半步,一同前去。

老庄主将云相濯带在身前,又问了云相奚的修行,云相奚平静对答。

一切依礼而行,无可指摘。有人向云相奚见礼,喊“大师兄”或“少庄主”,亦有弟子见到云相濯,笑眯眯唤“小师弟”。中秋之夜,宗门齐聚,阖家团圆。

离渊站在桂树下静静看着这一幕。如此融洽,像世间任何一个相互友爱的宗门,任何一个平常的、相互敬爱的人家,一切都像春风秋月那样平静,那样自然。

他看着这一切,像看着一场幻梦。云相濯在想什么?父母俱在,亲友同乐,他会喜欢这样的场景吗?

那云相奚又在想什么?

隔着人海,离渊看见云相奚的背影,今夜的云相奚让他觉得格外陌生。冰冷、拒人千里的一个人,忽然好像收敛了身上全部的锋芒,不言不语,沉静地融入这一切中。

好像他真要涉入这世间真正的生活。

他看见有年轻弟子手里拿着一盏凡间样式的灯笼:“小师弟!要不要放天灯?”

云相濯看了云相奚一眼,云相奚对他轻点头。

云相濯接过来,灵叶和他一起捧起那盏天灯,点着了灯芯。温暖的熠熠光芒透出来,照亮了她的脸庞,也照亮了云相濯的眼睛。

“小濯,”灵叶笑着,“开心吗?”

云相濯没说话,他看着天灯在那温暖的光芒里缓缓鼓起来,它要向上去,离开他的手中。于是他放手,天灯悠悠升起来,朝天空飞去。他仰头看着它,灵叶牵起他的手。

云相奚静静看着他们在人群中的背影。

过一会儿,弟子拥着云相濯往中央去。灵叶站在原地望着云相濯的身影,过一会儿,她才转身。一转身,恰对上云相奚的目光。

原来云相奚在看她。

一霎那灯火阑珊,人声都在很远的地方,灵叶看着云相奚,向他走去。

其实她常常这样向云相奚走去,走到他面前,或跟上他的脚步。最后她累了,停下了,云相奚依然往前走,他不会等任何人。

这么多年,你爱着的究竟是什么?水中的月亮,遥不可及的幻影,还是说,只是你自己心中的妄念?

“我要走了。”她对云相奚说。

“我知道。”云相奚道。

灵叶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又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今天的云相奚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从前的云相奚不会来到中秋夜宴,也不会在夜色阑珊中等她回头。

“你怎么了?”忽然,她道。

云相奚看着他,目光平静如秋水。

灵叶忽然感到周身气息的波动,她困惑地看着他,朝他走了一步:“……你在做什么?”

幻剑山庄的老庄主在弟子簇拥之中忽地抬起头:“相奚?”

月下,云相濯蓦然回身,他朝云相奚的方向跑去。

“……相奚?”灵叶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她伸出手,似乎想握他的手腕,探他的脉门,却被剑鞘挡住。

“稍待。”云相奚淡淡道。

老庄主早已飞身落下,面有焦急,却只是在不远处站定。云相奚的事情,他人向来无法置喙。

近乎僵持的一幕,任何人都嗅出不同寻常的气息,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云相濯跑到云相奚面前,快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步,云相奚俯身,扶稳了他的肩膀,又伸手理了理他微乱的额发,压平衣襟的领口。

云相濯睁大了眼睛,抬头望着他。

“无事。”云相奚道。

无事?

大殿之上,那种气息终于到了真实可感的地步,阴云笼罩四野,一层一层压下来,一层一层往下落,如天地之陷,如玉山之崩。

这样的变动,连天地气息都为之翻涌,明月不知何时被阴云所遮,空旷的悲风吹过幻云崖。

——云相奚身上的修为、境界,正在一层、又一层地跌落。

先前众人没有明确感知,只是似是而非的直觉,那是因为——他先前的境界远远高过所有人,以至于连跌落都无法被人看到,直到就这样一层层向下,到他们所能感知的境界——从人仙境界朝渡劫落去。

他的面容如此平静,他的身形依旧如积石列松般挺拔。

他没有走火入魔。他亦没有受雷击天殛。那就只有一种解释——是他自己,散去自己全身的修为。

渡劫巅峰,渡劫后期,渡劫中期,渡劫初期。

合体期。继续往下跌落。现在连在场所有弟子都清晰感受到那种变动。

相奚剑发出清冽悠长的剑鸣,它周身那种寒凉的气息也在渐渐散去。相濯剑有感,同样在隐隐颤动。

云相濯担忧地望向云相奚,但他相信父亲这样做必有他的缘由。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云相奚的修为境界最终停在金丹期。

他生而金丹,现在又回到金丹,他的修为尽散——散去的究竟是什么?是无情道的全部修为。

所有因无情道得来的修为他尽数自散了。所以,他的无情道也不复存在。

灵叶怔怔望着云相奚。万般心绪,涌上心头。

修为散了,他好像已经不是天下第一。

无情道也散了,那现在他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活着的人了吗?他可以是她的夫君,孩子的父亲了吗?

没有谁会在一生修行后,还能断然散去全部的修为。他今晚来到这里,参与所有人的生活,又在灯火阑珊的地方静静看着她和相濯,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是在想什么?是什么让一个隔岸观火的人忽然步入尘世的火网中?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偏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灵叶眼中有泪,她好像预感到什么,朝云相奚伸出手,像是想描摹他的眉眼,拨开这人身上的重重迷雾。

云相奚接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指尖相触的部分,缓缓收拢手指,将她的指节缓慢地扣入其中。

灵叶的手腕上戴着一双玉镯,行走的时候会发出轻灵的碰声。云相奚想起第一次见她,被渡劫期的妖兽逼到绝地依然不退,与它死死瞪视,浑身水木灵力燃烧,准备殊死一斗。

连灵叶是个倔强的人,这样的性情若是修习剑道,也会有不错的成果。

他想起那几年,灵叶总是锲而不舍地出现在他身边。她很爱笑,穿鲜艳的衣服,总是像一片流云般在他身边飘来荡去。

但当一切都如她所愿,那样的笑却一年比一年更少了。是还有什么东西她没有得到么?似乎该给的都给过了。

给过她什么?云相奚想。

一柄剑,一座灵池,和西海一模一样的仙宫,应有的身份的尊重,山庄里那些属于他的灵石宝物,任意取用的修炼资源。

而她把相濯带给了他。

其实很多事云相奚也都记得。当他看向灵叶的眼睛,过往的一切画面都在他脑海中浮现。没有无情道的阻隔,他重新看向那些画面,想要分辨其中的区别。

他也想起他的父亲与母亲,想起少年时他们教他学的剑,想起在师门里,所有人如众星般环绕着自己,而他却很少真正看向他们。

他也想起了铸剑师。为了取淬剑的冷泉,他们曾远渡重洋,在无尽的风浪中并肩站在船头望向海天之际。在那里铸剑师对他说起年少时的梦想,说起那些关于天下第一的铸剑师和天下第一的剑客的东西。

那些事情曾在他的世界里如浮光掠影般穿过,而现在,他用一双没有无情道的眼睛将它们全部回看。

这样的一种回看持续了很久,一炷香,或是一刻钟。

直到朦胧的雾气弥漫的灵叶的眼睛,她眼中好像有什么早已死去的东西又燃起新生的火焰。

直到老庄主怔然与夫人对视,彼此眼中都看到黯然。是不是最开始的时候就做错了?无情道修到此境界,到底带来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如果真的失去了那些东西,那么幻剑山庄也可以不要天下第一剑,他们只要一个像今晚这样的云相奚。

——直到灵叶那双盈盈的眼中,最后流露出异常凄惶的目光。

云相奚放开她的手。

“并无区别。”云相奚道。

灵叶缓慢地闭上双眼,一滴泪从她眼角流下。

是啊,并无区别。

云相奚从没有变过,即使是在他散尽无情道的时候,即使是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他从来是水中月,镜中花。

相奚剑长鸣,似乎在呼唤它的主人。

云相奚的手放开她,拿起剑,他的手指在剑身抚过。

并无区别,他心中从来无一物。无情道就是他生来该修的道,而这把剑就是他一生唯一的追求。

那一夜的清醒,朦胧的对视,稍纵即逝的温暖,的确只是一瞬的错觉,修行路上此起彼伏的心障。

他如此,相濯也一样。

他看向云相濯。

方才与灵叶对视的时候,云相濯已被老庄主带到身边。他的孩子站在他的父母中间,一幅在世间人伦中欢悦安宁的画面。

“相濯,过来。”他说。

云相濯走到他面前。

“拿起你的剑。”云相奚说。

云相濯未解,但看着云相奚的眼睛,他还是将手指按在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