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152章

作者:一十四洲 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道至简,他的剑亦很简。

玉阙吐出一口血,与叶灼同落地上,他们所在是人间界,苍山,最初被玉阙的界域笼罩的地方。

叶灼一剑,斩了造物主与他所造一切物境。就在那一剑之中,他修为陡然冲破最后一道瓶颈,来到渡劫巅峰的圆满境界。

其实玉阙自己亦有很大长进。一个半师之礼换来如此大的进境,是物有所值。但是他的长进,反过来也磨练了叶灼的心神与剑意。

玉阙忽然明白了,叶灼为什么一个又一个界域陪他到最后,为什么叶灼要说“费心了”。

因为寻常人仙的手段他已经见过,而护道真人乾坤造化的手段,他没见过,也没有人教他。所以,他要一一看过。

叶灼并不怕自己的敌手有进境,甚至希望他们有进境。与道争锋的人眼中没有敌手,一切想要他死的人,都是他的道友。

玉不琢不成器,这样的机会很少。这方人界太小,到了他们这样的地步,境界越高就越难再有寸进,就要是这是平等论道,该有多好。

可惜,主宗与道宗,都没有出这样的天骄人物。

玉阙袍袖鼓荡,在苍山之巅的风中,他再度平抬双手,长风浩荡而来,天与地仿佛都在他手中。

其实叶二宫主点醒了他。

沉浸于颠倒乾坤、虚空造物的自傲中,反而忘却了大道之所以能够运行的本意。他不再造物,而是与此方经历过光阴考验的天道合为一体,化整个人间界为自己的界域。也许,这才是界域之道最后要达到的境界。

这样的境界对他来说尚有一些距离,所以,使用这样的伟力,他要消耗太多。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阴一阳的混沌太极在玉阙真人背后逐渐成型,光看那散发出来的气势,就知道此道彻底成型后,会有怎样的威能。

叶灼手指缓慢抹过剑锋,丝丝缕缕寂灭般的幽红剑意在其上燃起。

一切心神法力灌注其中,寂静到了极致,连衣袂的拂动都好像停下了,仰看天上,玉阙好似大道之主,而他像一座不见底的寂灭深渊。

玉阙凝结天道的过程还没有完成。

叶灼的第一剑——极快,极利,极幽魅的一剑,已经飘然向玉阙的心口刺出。

叶二宫主出剑,常常使人不觉得声势如何浩大,反而让人觉得一切声响都湮灭般寂静。像是夜里万物都寂无声息,一切都没有发生,陡然间有惊风吹落第一片花瓣,一切都开始变化。

叮一声极空灵的撞响,玉阙以拂尘之柄接住了叶灼的剑尖,这一剑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因为大道极虚,大道极静,因其虚静恬淡,故而不会为任何事物所动。

两人在半空中相对,叶灼抬剑变招,一泓剑光斜劈玉阙周身,玉阙的拂尘架住了他的剑身,可他剑气与剑意已经穿过玉阙的身体,继而劈向玉阙身后正在凝结成型的大道雏形。

玉阙身体一震肺腑受伤,可那大道的雏形却丝毫未被剑气所伤,它成型的速度也丝毫未改。因为大道恒动,大道恒行,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它也不会因任何事物而停顿。

玉阙道已成。

磅礴的天道气机向外呼啸而出,叶灼身形被那气机所推,退出三丈。天与地此刻仿佛都在玉阙一念之中,虚空之中极为宏大的意志压着叶灼,像牵木偶那般,将他的剑生生压回鞘中。

玉阙微笑,双手成印,一抱阴,一抱阳,上下合起:“归来罢。”

那一刻,仿佛天地山川,都被合于他两掌之中。

叶灼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像是与魂魄分离,不为自己所控,而他的魂魄亦浮于虚空,不为自己所主,他感受到自己与天地万物、在场诸人同存同在,一呼一吸之间皆为一体。

因为万物本自无形无名中为道所生,最后也要无形无名归于道中。

此时玉阙为大道主,而他为道生之物,玉阙要将他与这万物,化于道中。这个过程,恐怕要到玉阙将他收化了才会停止。

他看见有草木山石开始飘散,化作天地精气,回哺玉阙身上,他看见众人面目惊恐,他们身上的精气修为亦是如此快速逸散消逝。

他还看见那龙悠然闲立作壁上观,仿佛一切与他无关。自然,玉阙再能做主,做主的也是人间界的天道,龙自然要龙界的天道来管束。

其实叶灼很少去想天道,他练他的剑,修他的道,天道如何,他人如何,万物又如何,他并不需要去在意。

对于他,天道更多时候是一个幌子,从前被说“违逆天道”,其实是违逆了一些人间约定俗成的规矩,最近还常常被说“天道不容”,其实是有些人不容。不过这倒没什么,反正都生在人间界,都是一具天道里化生的肉身,他人可以自诩天道,那他同样也可以。

所以,叶灼甚至从未想过那个所谓的真的天道。

不过,世上是有一个真正的,周行不殆的天道。

如若不然,云相奚对天出那一剑,挑衅的是何方神圣,又是谁受那一剑后,向他降下了九重劫雷?

天道若真有所知,要自己至高无上万古长存,怎会生云相奚,为自己添堵?

又怎会生他,要他同样心有不端,心有不敬?

其实叶灼不太喜欢这个世界。

这个父杀子、子杀父,刀兵相见,活人相食的世界。

他也不太喜欢玉阙,所以他想杀了他。

若天道果真有意,把一众人喊来苍山,又要他和玉阙在众人面前大打出手,要玉阙引动天道来杀他,此意又为何?

——不为何。

因为天道本无意。

若天道有意,则天道有心。

有心则会有晦,有心则会有缺。

所以,无意方为天之道。就像无情道,本也是一条至道。

若天道来杀人,则天道已有心、已有晦、已有缺、已落下乘。

有缺之道,被人破了,有何奇怪?何况,这只是玉阙杀他,非天之意。

玉阙以天道来杀他,就如同手持无双宝剑斩向别人,剑却本不为他所有,剑之意也与他之意不相同。

这样的剑在剑修眼里,是不入流的剑。

不入流的剑,该怎样对?

玉阙就看见,那万物归一的大道洪流中,本应失去一切依凭被自己化去的叶灼,手指如鬼魅般轻轻动了动——重新按在剑柄。

叶灼再拔剑。

剑意冲霄而起,他握着他的剑,那寂灭涅槃的剑意也从他身上烧灼而起,剑鸣如久久不散的低语环绕着他的衣袂,仿佛他与剑本来为一。

红莲法相自虚空而出,血红光焰护持在他身后的半边天空,业火冰凉凛冽,缓缓流动,一如他这个人,他那把剑。那庄严华美的法相之中,仿佛还有他本命剑的轮廓与之交叠化生。他的佛法与剑法本来也为一。

人剑合一,本是剑修常用的招式。不过似乎从未见叶二宫主用过,此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

“你不能消停一点?”风姜忽然听见离渊自己说话。

怎么?忽然自言自语,是疯了?风姜艰难从叶灼身上移开目光看离渊,就见离渊并没有从叶灼身上移开目光。

离渊兄按着他的本命剑,那剑正在颤动不已。

“那你去当他本命剑。”离渊语带威胁,“你想当,人家愿意么?”

一人一剑不欢而散,令风姜幸灾乐祸。

天地陡然一静,连日光都黯淡下来,如同万古长夜。

视野中唯一真实的,是玉阙真人身后陡然变大,朝叶灼倾轧覆去的混沌太极。

唯一亮起的,是那道红袂飘飞的浓烈身影,自上而下直斩出的一剑。

相撞的那一刻,一切都好像没有存在过。

只有玉阙的天道破碎的声音。真奇怪,道碎竟然有声音,比玉碎还要清澈,比冰碎还要轻盈。

不入流的剑,自然是用入流的剑来破。

而不入流的道,会不攻自破。

玉阙身形自高天之上被斩落,重重砸入苍山的一座峰头,那峰头轰然被其砸得坍塌陷落,轰然巨响尘烟漫天后,玉阙真人最后颇为狼狈地倒在一方百丈深坑中,旁边的五六座山峰都受其波及,变成一片废墟。

叶灼站在坑边打量了一下玉阙真人。

竟然没死。

他挥剑,又是一下。

玉阙真人在坑底闪躲,身体好似化为虚相,受他一剑,并无太大影响。

身后忽然冒出声音:“我也打一下?”

叶灼回头,见是离渊。

“那你打。”他说。

离渊声明:“是我的剑想打。”

“……随你们。”

真龙幻身盘踞在天空正中,极具威胁地下视,仿佛在监视玉阙不让他逃出。

离渊站去了天坑遥远的另一边,痛打落水狗而已,他普普通通地挥了一剑。

原本已经深广的天坑上被斩出一道横贯南北的裂谷,玉阙真人被剑气砸去了更深处,但他身形似真似幻,还是未受太大损伤。

叶灼:“大道生生不息,他把自己与天道为一,很难杀死。”

说着,又对着玉阙劈了一剑。

离渊直接飞剑术驾驭本命剑,勿相思剑真身直刺玉阙心口,把他钉在地上:“那就耗吧。”

道修诡计多端,眼下确实只有和他硬耗。叶灼不言语,一剑又一剑落下去。天坑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不过玉阙的气息似乎也变得虚弱。

“可以耗。”离渊也发现了这一点,重新驭剑朝玉阙砸去。

玉阙却在坑底放声大笑。

“叶灼!”他道,“烈火焚物!亦会焚身!天道有缺!我道有缺!那你的道就无缺么!”

叶灼不是很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不求无缺。”他道。

“反而无缺。”离渊道。

玉阙愕然睁大了眼睛。

不求无缺又何来无缺?这龙太爱说话,当初怎么没把他毒哑。

离渊在剑上陡然加重的寒意上看出了叶灼对他的不赞成,不由得若有所思,重新想了想方才的对话。

若是话说半句,按下半句不表,听来似乎确实更显高人风范,他人话果真还要再学。

当然,此方天地只有他们在说话。其它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们一剑又一剑,将玉阙真人的生机削得减去一分又一分,背后一阵寒意。

这样削,谁能活?

这样削,不怕把你们自己的灵脉也斩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