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十四洲
看到这条龙,他就觉得不好。
叶灼:“你去仙界,就是不好。”
离渊真想知道这个人怎么这样。这个人怎么这样!是不是想把他气得提前升入仙界?
“——怎么不好?”
问过的话还要问一遍,叶灼不喜欢说第二遍。
“那样如剑有瑕,”叶灼说,“有违我愿。”
离渊真好奇叶灼到底把他当什么,是不是根本把他当那柄本命剑,那片鳞他现在看了就烦。
离渊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感受到底应该叫做什么,他真想叹一口气,可是还是想抱着他。最后还是把叶灼拽进怀里,又去亲他,亲了几下额头他把人搂在自己的心口。不知为何他就是喜欢把叶灼放在这里。
“天意没有十分满,叶灼,你不是不知道。”离渊说着又忍不住低头去亲他,“你看,你都想起来了,你都能说出来了。你说过你不求无缺,正好我也不求无缺。我去仙界不是执着,你要两全才是执着。丢下我不是你的本心,你也想和我在一起,这才是你的本心。”
“和你一起在仙界,生死没有十成预料,不好。”叶灼缓缓地说,“因你之故,心有挂碍,更不好。”
话落下,长久的静默。只有寒潭的水波一遍一遍冲刷着雪中的潭岸,连绵不绝的回响。玄墨为底的衣料在水中半沉不沉地起伏,衣袍的隐绣在水下折射不出丝毫的光泽,在他怀里,一抹好像会永远飘零的红。
“叶灼,”一片寂静中终于响起离渊沙哑的嗓音,“你怎么这样。”
叶灼想抬起头,他觉得自己也很生气,他想质问离渊那他还能怎么样,他还想让他说什么。
但是离渊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叶灼。”离渊说。
叶灼想挣开,离渊依然握着他的手腕。握得那么紧,他能感到自己血流的跳动。
“其实拔鳞的时候很痛。我还记得。”
“现在也很痛。”离渊垂下眼,埋怨一般,他说:“叶灼,原来一样痛。”
叶灼的眼睫颤了颤,他别过头去,失力般闭上眼。手指依然被带着碰过离渊的胸膛。其实叶灼知道那道疤在那里,在人形的左边胸膛上,心口,三寸三分长。
他闭着眼,伏在离渊胸前,他不说话。很久。
直到离渊觉得他像是哭了。
“叶灼。”离渊把他的脸扳过来,几点雪落在这个人的眉毛和眼睫上,霜雪一样空寒的人,霜雪一样空寒的一双眼,眼眶和眼底都泛着淡淡的红。离渊看见他眼里有微茫的水光。
那一刻离渊的心又像被剜去一块。
“叶灼。”他道,“你别哭,你别哭。”
寒潭的潮声永不停歇,离渊觉得自己心跳声好像也是,可是每跳一下都是心脉里不绝的剧痛,他明知道自己不应该看向叶灼。
明知道只要看见叶灼落一滴眼泪,他什么都会答应。
叶灼没有哭。叶灼只是闭上眼,又把自己埋回离渊胸前。衣衫都是一片凌乱,水里雪里分不清楚,他听着离渊一声声的心跳。
到底想说什么?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出来。
“离渊。”他说。
离渊轻轻地抚着他。
“我不想去仙界。”叶灼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也哑了。
“我不喜欢仙界。”他说,“所以,我也不喜欢你去。我不喜欢你留在那里,回不去。”
他其实根本不喜欢那个进去了出不来的仙界,那个可以和人间界暗通有无的仙界,那个大开天门迎接了云相奚的仙界。
“但我一定要去那里。我不能有退路,离渊。”
他缓慢地回扣住离渊的手,离渊能感到如玉的指节在轻轻颤抖,叶灼的声音也一样。
“我已经心有两端要修两端了,离渊。我不想再有一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我不想要,我做不到了。”
离渊一点一点呼吸着,好像这样才能压下心中的翻涌,好像这样,才能勉强平静地,说出成句的话语。
“那就要和我分开,你一切都不和我相关了,对么?分开了你怎么办?”他一点一点抚着叶灼冰凉的侧颊,“你去仙界又要惹多少事,又要结多少仇。你应付不过来怎么办?叶灼,你要是想我怎么办?”
叶灼说:“也许我把你忘了。”
“那忘不了怎么办?”
忘不了怎么办?
叶灼静静地看离渊。
他好像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完了,把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话说出来了。所以他不必再想了。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离渊的眼睛。
“忘不了,我就认了。”叶灼说,“人间本就是一朝缘起,一朝缘散。不必执着,我都认了。”
所以离渊也平静看着他。
离渊:“所以我和你就这样,就到了缘尽之时。对么?”
“不是‘就这样’。”叶灼说。
“那是什么?”
叶灼看见离渊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对着这条龙。应该道谢?还是还是道歉?好像从来没对谁说过这两种话。
他:“已经足够了。”
下一刻他听见一声短促的笑。
他看见龙瞳只有一线。
“这样就够了么?叶灼,远不够。”离渊说。
“就如你所说,缘尽了,缘散了。生死无关。”离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管不了你。你呢?你凭什么过来管我?”
这样说着,他眼前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理智也已经全没有了,离渊几乎是凭本能般把叶灼拽过来,叶灼又在他怀里挣了挣,这个人好像真的要挣扎躲开了,但是不可能。
离渊只觉得心口的剧痛一点一点把他吞没,话已经说到这里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他只知道叶灼就在他身边。很快就不在了。
莲花没有刺。
但叶灼最会伤人。
都说道心唯一,都说道心清明。谁能唯一,谁能清明?
他终于明白叶灼想要说的是什么了。
这个人说,你是他的退路了。他说,你就要成为他心中一端了。
你真厉害。
所以他就要丢下你了。他连自己的退路也要一并斩断。从前你说,要带他去游历万界,他没有答应过。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伤了人,又让人觉得碰到他就应该是这样痛。自己是为叶灼才这样痛,可叶灼心里是不是也一样痛?叶灼只是永远不会说出来,他只会说,他忘了。
那把两份都给我。
离渊想说那都交给我,不想去就不要去。他想说你不要想了,让我来想,都可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人进不去消息也可以进去,让他们把云相奚的头颅送出来给你。
可是那是叶灼的心。
因为叶灼就是叶灼,世间事可以平,可是心中魔怎样灭?叶灼有自己的本心,一切都不能改变那颗心。他自己也一样。
所以他要来人间,而叶灼要去仙界。
离渊哄不了人了。
他只能把这个想要挣扎逃避的人像拖拽着猎物那样捆过来,任何反抗都没有用,只会让他动作更剧烈更不像一个人。
然后离渊碰叶灼的嘴唇,其实叶灼下意识里已经学会接纳他,但离渊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也许是想亲他,但是是身体里的本能比他自己先作出决定。
浓雾忽然氤氲缭绕,他好像把所有信香都渡给叶灼了。
叶灼剧烈地喘了一口气,像是吸进一口灌满异香的清水,他下意识咽下去。余味灌满五蕴六识,叶灼才知道原来信香能够比雾更浓。
信香?这是什么……?
叶灼蓦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剧烈挣扎。
一刹那心跳如擂鼓,他从来没有这样怕过。他下意识要去找离渊。天地都蒙昧了,只有一片茫茫的白,他什么都听不到,他觉得危险,他想找离渊在哪里。
离渊静静地看着叶灼颤抖着喘气,漂亮的眼里全是雾气,这个人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是还在找谁,琼玉指节泛起胭脂样的红,在他身上无助般摸索,像是要确认这到底是谁。在水面的倒影里离渊看见自己人形与龙形俱是若隐若现,其实龙信香引有限度,即使到了大限,也不会让他人有这样剧烈的反应。
但叶灼不一样。
“叶灼,你怎么和我无关。”离渊说。
“就算到仙界,到佛界,到魔界,到长生界,叶灼,你手里还是拿着本命剑。”他说,“你永远都拿着逆鳞做的剑,你用我心头血祭的剑。”
叶灼已经听不懂耳畔威胁般的声音是在说什么。他只能急促地喘着气,他还在找离渊。忽然像是看到什么,他恐惧般睁大了眼,雾蒙蒙的瞳孔都涣散了。
但真正让叶灼觉得恐惧的不是他刚刚对上、离渊的眼神。
是躯干和四肢无处不在无处不能感受到的,坚硬的、冰冷的鳞片摩挲的触感。
“龙离渊。”他用最后一丝清明镇静着自己的声音,可是声音都在颤抖,“离渊,你不能这样。”
离渊把玩着叶灼的肩膀,玉白的。
他看见这个人害怕了。
脸色像淬了雪那样白,明明连气息都开始灼烫了。到底有多少信香,离渊也不知道。
好害怕,身体都在发颤,可是还要硬撑着,还在要求他。
连这种样子都漂亮得惊人。像是夜里散了一池落花,琉璃灯碎了,霜花剑也要折了。
是害怕龙形么?不是喜欢龙角,喜欢龙鳞?
用不了多久。离渊缓慢地看自己放在叶灼肩头的手指。也许就在下一刻,这样的人的五指,也会变成龙的五爪。
用人的身躯拢着叶灼还不够,用水也不够。叶灼方才说足够了。这才是足够了。他都没有真正抱过叶灼,没有真正体会过这个人的触感。
“要不要龙尾巴。叶灼。”离渊把他搂在自己肩前,抵在他耳边低声说话。
叶灼剧烈地摇头,可是更怪异的触感传过来,他被缠着,手指被抬起来,水流分开他的五指,要他去握住墨龙的冰凉的尾尖。
叶灼觉得自己也许是在做梦。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混乱急促,他修仙已久,吐息怎会失序到此地步?
他觉得自己也许会死。他混乱地摇头,他不要龙尾巴。他要离渊来救他。他要召来本命剑,他要剑来救他。
断断续续地,他喊离渊的名字,可是他往水下看,视野里铺天盖地,全是涌动的、泛着微光的、玉一样的墨龙鳞片。
他的本命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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