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十四洲
叶灼的目光落在太玄剑上。
剑身隐裂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陨晶复归澄净。
太曜陨晶,叶灼早在冶剑庐见过,但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剑。果然,这是小苏的剑。缘起缘灭,全都早有因由。
叶灼:“想通了?”
“是,我想通了。”苏亦缜手抚剑身,“不是在山中想通的,是在凡间。下山时微生宫主赠一信物给我,拜托我帮他照看一下琼府粥铺,我就去了。”
吟夜留下的烫手山芋转来转去,终于被微生弦送出,道修心机如此深重。
“半年寒冬,人间民不聊生。粥铺有存粮,我跟着他们到处救济百姓。白天行走,夜晚悟剑。”说着苏亦缜抿唇笑了笑:“叶宫主,不怕你笑话,我本就是凡间战乱时被师父救起的孤儿,如今却可以去帮别人,也许是天意轮回,终于让我明白我该做什么。”
三纸无剑,不过叶灼难得没有不耐烦,反正剑修不论说什么,最后都是为了引出剑。
苏亦缜:“我看到很多事,叶宫主。一场雪下来,富贵的人还活着,穷困的人也许已经死了。在野外,有刀的人劫掠了无刀的人,在坊间,有权势的人压死了无权势的人。像是拿着剑,杀了人。”
“可是有时候,富贵的人也接济了穷困的人,带刀的人也保护了无刀的人,帝王坐拥天下,调度四方,这样的权势也保全了很多人。又像拿着剑,救了人。”
“所以,叶宫主,是不是衣食屋舍也是剑,是不是权势富贵也是剑,是不是仁义道德也是剑?是不是一切有人无,而另一些人有,有人弱,而另一些人强的东西,都是一柄剑?这样的东西太危险了,世上永远会有人死在剑下,让我打心里觉得可怕。”
“拿着剑,杀人救人,都在一念之间。所以你曾经对我说,剑是杀器,而离渊兄又对我说,剑是君主。”苏亦缜认真地看着他们,“叶宫主,离渊兄,我从小就在山中,一心练剑,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剑之一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片落花飘在剑鞘,叶灼轻轻拂去。
“觉得危险,”冰雪嗓音如同轻描淡写,“不放下?”
苏亦缜目光灼灼:“剑太危险了,所以,我更要握紧我手中剑。红尘剑仙说得对,仙门弟子,更应当入世修行。天下无道,而我有道。我的道也许不是最好,但起码不会比那些人更差。”
“所以,在我的心还能驾驭我的剑、我的剑还能践行我的道的时候,我必须多练剑,多做事,到更高的境界,帮助更多我能帮助的人——叶宫主,我这样想,对不对?”
琢磨了半年,原来不想修仙,想做大侠。
叶灼:“你觉得对即可。”
苏亦缜:“那叶宫主你觉得呢?”
叶灼直接把储物戒里的东西倒出来,在苏亦缜面前摊开玉简数片,掀开书卷一箱。
“这是——”
“幻剑山庄的心法和剑法,”叶灼道,“听闻你不再用上清剑法,若有兴趣,可以看看这个。”
那半篇他自己的剑法,原本也丢在里面,半路上被墨龙偷了。
苏亦缜:“这是整脉传承,我——”
叶灼:“你无兴趣就留着,将来看到顺眼的人送出去。总之交代给你。”
苏亦缜怔怔的,最后,郑重朝叶灼点头:“叶宫主,我会一一学过,将其传扬。”
叶灼说上清剑法同样不错,不必完全忘了。
苏亦缜敛目半晌,认真说,我记住了。
“叶宫主,”苏亦缜说,“那小半条剑脉,现已尽数炼化,入我心中。”
叶灼:“另外半条剑脉在冶剑谷的瀑布下,你挖出来,也可以悟掉。”
苏亦缜摇摇头。
“足够了。”苏亦缜站起来,郑重向叶灼执全师之礼。
“叶宫主,亦缜出山以来,没做过什么,可是叶宫主你、离渊兄、剑仙兄,还有微生宫主,铸剑师前辈,都在教我,都在帮我。亦缜无以为报,一定会记住你们教我的这些东西,练我自己的剑,行我心中道。”
叶灼说:“保重。”
苏亦缜久久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道红衣的身影在山间夜雾中远去。
他忽然急促喊道:“离渊兄!”
离渊回头,看见苏亦缜蹙眉,不安似地看着叶灼的背影,又看自己。有人牵挂,其实离渊也为叶灼觉得温暖。
“放心。”离渊说。
苏亦缜终于点了点头。离渊回身,和叶灼一起往远处去。
两边青山隐隐,不知不觉走到人间的城镇。离渊牵住叶灼的手,四周坊市都静静的,月光在道路上投下他们两个的影子。
那些屋舍,有的破败,有的崭新。如同人间,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小苏说的话,还真像是大彻大悟的言语。”离渊说,“仙道有剑,倾轧不休,人间有剑,刀兵不止。只要世上还有剑,就一定会有人死在剑下,所以恩怨纷争,永无止境。直到有一天,天下无剑。叶宫主你觉得呢?”
刚才说话的是大侠,现在说话的更是圣人。叶灼说:“随你。”
竟然不夸他,明明都夸小苏了。离渊:“所以,有些人习剑,反而是为了可以放下剑那一天。”
“到那一天,何必放下剑?”叶灼说,“手中本无剑。”
离渊:“你说话,是有佛修气。”
叶灼淡淡看他一眼。
“那你呢?叶灼。”离渊说,“你曾经说,剑是杀人器,现在呢,剑是什么?”
“龙鳞片。”
“真要如此返璞归真了?”
“不是。”叶灼带着他慢慢往前走,说,“论道很累,我不喜欢。”
离渊忽然笑。
“笑什么?”
“我想起你很久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叶灼:“我说什么?”
“你说,我说话文绉绉的,听着费解。”离渊说,“叶灼,你真有趣。有时候让我觉得你变了很多,有时候又觉得你根本没变过。”像剑招千变万化,最后还是那一柄剑。
“变什么?都是小事。”叶灼说,“你现在说话也很让人费解。”
“有么?”离渊反思些许,决定依旧去亲叶灼。
叶灼说他不想走了。
“困了?”离渊伸手碰碰他的额头,“那不走了,我抱着你。”
小苏说行走凡间很不错,所以他们在镇上住了客栈,这也算是行走凡间。其实叶灼从前也路过人世间,他煞气重,凡人总是怕他,远远地躲开了,他也就不停留。
但离渊就和凡人处得很好,客栈老板还笑呵呵送他们梅花香片。
再寻常不过的小客栈。灯盏的光微微亮着,到处都很安静。
连幻剑山庄的东西也都交给有缘人了。叶灼想了想,事情是都做完了。比他想的还要快。接下来做什么,不知道。八月十五怎么不快点来。龙离渊把他放在床上,又亲他。
这种龙是不是就喜欢找事。不给碰也要想办法折腾。
最后叶灼倦倦的,枕在离渊胸前。离渊抱着他,哪里都想蹭蹭,叶灼懒得理他,他就一寸一寸地亲一遍。
叶灼伸手,想推开他,手指停在这龙侧脸上,勉强还算顺眼。
“叶灼。”离渊忽然说,“不是想和你论道。”
幽然深邃的龙瞳有点变圆。离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和话中,都是一点又一点的,星辉一样的温和笑意:“只是想和你说话。说什么都可以。”
“好喜欢你,叶灼。”
叶灼:“同一句话,你要说多少遍。”
离渊:“我就要说。”
说完俯下来亲他,他知道叶灼会让他亲,多久都可以。不喜欢说话,那一定就是喜欢这样亲了。
后来叶灼被他哄睡着了。
这就睡着了。
离渊拂亮了灯盏,支起身子看着这人安安静静的睡颜。在心里暗暗说:没良心。
那人的眉轻轻蹙起来,离渊看不得,又赔罪般,笑着亲他额头,把睡着的人搂回自己胸前。把心跳给他听。
没说你,他又对他说。你最有良心了。
又抓住他右手,一根一根地数,手指也那么漂亮。
小半炷香的良心呢。
还是低头亲他。没良心的样子也喜欢。
想让自己不要死的样子也喜欢。可是怎么能答应呢,叶灼。
人叶灼蔫坏,像藏着什么事情。仿佛还捏了什么把柄,觉得他不会死一样。难道想让大哥把老祖抬出来,没用了,老祖已经雷霆震怒过,最后老祖说,我什么都不管了,你滚吧。
不会的。
都不会的。
如果觉得能够拦住,那就这样觉得吧。
假如真到了那时候,叶灼快死了,叶灼握着他的手,要他答应说,不死。
他一定会答应的,他会告诉叶灼说,他好好活着。然后叶灼眼睛一闭上,下一刻他就一起死了。
黄泉路上叶灼一回头,就看见自己了。那时候叶灼会很高兴,叶灼就这样一个人。
离渊想到那个场景,高高兴兴地又亲了亲叶灼的头发。
离八月十五还有多久?叶灼在等那一天,他也在等。最好过得快一点,一睁眼就到了。他会和叶灼一起的,怎样都是好结局。
叶灼都答应了。没拒绝不就是答应了?
龙主结亲何止是昭告万界。
那时候,云相奚最好还可以看得到,离渊不无恶意地想。
让他好好看看这世上最好最珍贵的一切东西是怎么捧到叶灼面前的。好好看看真心在意一个人是什么样。而叶灼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需要垂下眼,对那些东西挑挑拣拣,喜欢就多看一眼,不喜欢就丢掉。
其实离渊莫名地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叶灼对云相奚来说很重要。
好笑。对叶灼来说,云相奚一点都不重要。
叶灼有别的重要的人了。叶灼的朋友是离渊,叶灼的宿敌还是离渊。人叶灼喜欢龙离渊。
离渊开开心心地又去亲叶灼。然后他不动了,要叶灼靠着他,想睡多久都可以,他都会在这里守着他。
叶灼快醒来的时候,先听到心跳声。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像深沉的渊海。他伸出手,碰到熟悉的衣料,缓慢让自己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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