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193章

作者:一十四洲 标签: 强强 生子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我醒着。叶灼想说。

他缓慢地向外看去,心口有些沉闷的钝痛,还有灼烧的余感,这让他保持了清醒。叶灼看见一些熟悉的景物,原来是回到了苍山。还是最开始那座山巅。

……离渊。

他好像根本没有说出来。

“我听到了。”离渊用额头抵着他,声音沙哑颤抖,“要做什么?叶灼,我听着。”

叶灼顿了顿,然后才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扶着我,”他对离渊说,“我要站起来。”

幽草崖上,微生弦静静看着那一袭红衣的飘落。

微生弦下过很多棋,但他从未想过让这人也来到局中。因为他本就是为他而下山。

直到终于有一天,他看见所有的棋子其实都是为那一人,那一剑而铺。而叶灼自己也早将自己置于局中,来做最后一子,为这天地收官。

虽然很难承认,但微生弦真的迟疑过。然后叶灼说继续下,下到他掀了的那一天。

所以那一天他和离渊的棋没有下完。因为他只能把叶灼送到高天之外,而不能带他回来世间。那是棋局之外,墨龙兄的事了。

“你看,道长算的卦准不准?”微生弦轻轻叹,“是不是前缘早定,天命红鸾?”

微生弦手指缓慢握住晚晴剑锋刃,鲜血从他手指间淌出来,他就这样抽出剑,鲜血浸满了晚晴剑遍身。

剑上建木花枝摇动,然后,他将其插入幽草崖地面。

微生弦的修为境界层层消耗,而建木之枝疯狂地扎根生长,长出坚实的躯干,长出繁茂的枝桠。

微生弦透过建木枝叶,仰头看着虚幻的天空。在那里,仙界天道被叶灼一剑削去浩瀚的一角,正带着两界之间的连结一起坠落向人间。

不相关了。从今往后没有飞升也没有长生,人间的道要自己走。

那一剑太快也太突兀,鬼神难料,所有仙人都没能做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天道轰然断裂,要再弥合,来不及了。

何况,他在这里。

“有没有一千年?”微生弦自语,“也许没有吧,六百年,七百年?从这里拿走的够多了。还回来吧。”

微生弦反掌,往大地一拍。

苍山之中,有光芒冲霄亮起,以建木为心,四海呼应。横贯人间来汲取灵气的北斗大印蓦然失色,在与它们遥相呼应的另外七个方向,苍山为首,桃花山为尾,七个完全相反的烙印依次浮现。

滔滔灵气,忽然从仙界的断面疯狂逸散而出,被引向人间。仙人大怒,出手阻拦,然而建木生长,正需要这样精粹的海量灵力,但凡是触及人界的灵力,全部被其风卷残云般瞬间吸取。

上古建木温润护生,今后,就让它来镇守这座人间。

至于残缺的天道如何补,被阿灼活生生削下来的仙界天道如何吸收,人间的屏障如何织补,他是管不了了,请老道士出山吧。

建木的生长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微生弦身上所有修为境界也尽去了,此时俨然一凡间假道士,只得装神弄鬼了。

“真该归去了。”微生弦自语。

滚下桃花山的时候他立誓,此生不证大道不回山。如今大道算不算证了?是不是可以回山,一边赡养老人,一边再修一道?

余光又看见几位不成形状的少宫主,不由悲从中来,上有老下有小还真是不太好办。

“总觉得仙界快完了。”小道童说。

“是啊,”微生弦闲闲道:“阿灼可不是病猫,撕下来的真是好大一块啊。他们的道不是本来就缺了?现在缺更多了。”

小道童:“那仙界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想找也没路了。”微生弦深沉道,“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总觉得阿灼斩的不是界域连结,是大道连结,和他们连着的所有下界现在应该都有事发生了。没看见仙人少了这么多么?他们且有的忙呢。”

不过,这一切的变化都与叶灼无关了。

已经站在地面上,离渊还要抱着,要他靠在身上,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站不住那样。长虫还是如此大惊小怪。

“我站得住。”叶灼轻轻说。

离渊才一点一点小心把他放开,但依然紧紧牵着他的手。

叶灼向前走出一步,平静地看向对面。

他落下来云相奚也一样落下来,就在对面不远。

云相奚的脸色苍白,唇畔有血迹,一双眼睛空荡荡般看着他。

仪容似乎尚可称为整齐,但叶灼还真未看过云相奚如此失态的样子。尤其眼珠终于缓缓动了动,看向离渊的时候。

——很奇怪?是觉得所有人都该像他一样,斩去了这个,斩去那个,去叩问所谓的剑道么?

叶灼觉得自己应是笑了笑。他看着云相奚的神态,看见云相奚的目光久久落在离渊身上,还有离渊的剑上。

难道还要他来介绍这是谁?叶灼觉得这就不必了。

他又朝云相奚走出一步。

云相奚的目光回到叶灼身上。

相濯,他一点一点养大的孩子,牵着另一个人的手。重伤落下的时候,可以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

大抵也不是人。云相奚看见那人冰冷幽邃的竖瞳,对视之中,渊深无底的气息。哦,无我剑的材质是墨龙鳞。

原来是这样一个城府深沉的异类。也用剑。云相奚知道他是谁,他的影子就在相濯的剑里,一柄可以和相濯平手的剑。

他看见那孩子轻轻笑,在墨龙怀里的时候。而墨龙亲昵般和他说话,他把相濯拉起来。二十年,相濯改了名字,改了剑道。并且,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他离开人间的时候已经错了?

——连剑道也会错。

云相奚默然看着叶灼的眼睛。而叶灼平静回视。

叶灼听见离渊的声音。很少听见这龙如此淡漠的嗓音,是挺吓人。

“叶灼,让我去杀了他。”离渊说。

叶灼:“你看他还能活么?”

起码,叶灼知道自己的心还在跳动,他更知道另一件事:在方才他出剑那一刻,云相奚的道心已经全然破碎。

因为那是很好、很好的剑。

是云相奚一辈子都挥不出的剑。

他拿起了剑道,用自己的心驾驭了它。云相奚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而他能做到的云相奚永远都做不到了。

这人修了一世剑道,最终修成的,却是对剑的一种妄念。

他看见云相奚身上的境界早已跌到人间境,并且,还在层层坠落。

于是叶灼笑起来。

他挣脱了离渊的手,摇摇晃晃朝云相奚走去,他不怕,离渊就在他半步后,如果他跌倒,离渊会接住他。

他看见相奚剑上早已横亘一条狭长灰暗的裂纹,云相奚实际上已经死了,和他的剑道一起。

不过叶灼还是想杀了他。不为什么,就是想。因为云相奚该死。

死了,一了百了。

叶灼抬左手。

云相奚最后的目光,停留在那双平静而美丽的眼睛。

其实相濯长得一点都不像灵叶。

云相奚却始终觉得,相濯的眼睛有那么一丝的弧度很像灵叶。只有他这样觉得。

就像那一年的中秋夜宴,他好像真的动摇过,那一刻。

桂花香。

——永远断绝在叶灼向他心口打来的一掌。

一直在寻找的,却是已经永远失去的。

身为剑修,却在最终发现自己的剑道,只是一道虚无的执念。

身为剑客,最终却没有死于剑下。

这三件事,哪一个更悲哀,那一个更让人觉得痛苦?

这不是云相奚会想的事了。

——云相奚以胸膛为中央的半身,在一掌之下化为血雾,连同头颅一起。人死灯灭。剩余的躯体沉闷地坠下。

之所以只是半身,是因为这是叶灼最后的力气了。叶灼眼前一片血色的重影。

他向前栽去,然后被人蓦地捞住,他重新落入那个沧海月明般的怀抱里。

“叶灼!”他听见长虫的声音,“叶灼,你看着我。叶灼。”

叶灼艰难地喘着气,复又抬眼,在层层重影之后,看到离渊的面孔。

他应是笑了笑。

“你觉得怎么样?云相奚的剑打到你了。”离渊的声音带着低哑的颤抖,伸手到他胸口摸索,“痛吗?伤得重不重,你告诉我,叶灼。”

叶灼缓慢地摇了摇头。

“剑。”他说。

离渊把无我剑拿到他面前。他手指抚过剑身,终于看清墨龙逆鳞好像黯淡许多,他轻轻蹙眉,茫然般看离渊。

“没事的。”离渊说,“养一养就会回来。”

叶灼放下心来,轻轻抬了抬手臂,他想抱住自己的本命剑,最后抱着的是龙离渊。离渊埋在他的肩上,和他说着什么话,他听不太清。

伤得不重。

墨龙心鳞,应是护墨龙的心。可是他拿在手里,最后护了他的心。他还看见明月珠的光芒了,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遥远的墨龙啸声。

云相奚那一剑是很厉害没错。

可是,有人护着他,又怎么会伤到很重。那一剑到他那里,只有最后一点力度了。

怎么会重到他快死了。

……好像真快死了。

其实他和离渊都知道,不是因为那一剑。

是因为五蕴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