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十四洲
寒风呼啸,刮过虚境的山川。今夜天边挂着的是一钩清寒的弯月,握剑的人比残月的清光还要萧肃。
浩瀚清气自太素手中雪白拂尘而出,转瞬形成一个又一个蕴含天地至理的大道真言。
大乘人仙的“道”,已经从己身之道推演至此方天道。
因此,太素仙人的每一道攻击,都像不可违背的天道律令般朝叶灼砸下。
叶灼的剑不曾回鞘。
太寰的道,叶灼用剑来接。太素的道,他依然以剑相迎。
沈心阁抬头看着半空中的战斗。他看见那些大道真言中天道演化。
师父再修三十年,不知道能不能用出这样的招式。这就是道修追求的尽头么?
可是比大道真言更耀眼的是叶道友的剑光。
叶道友的手指纤长剔透,像用琉璃烧成的那样好看。沈心阁不知道这样的手指怎么能将剑握得那样稳。
叶道友的身形也一样漂亮,像深山雪谷里削拔的霜竹。他也不知道这样琼枝玉叶的人,怎么会用出那样无坚不摧的剑,怎么会有那样磐石烈火般的力量。
沈心阁知道,这一切并不像他看到的那样容易。
那里面有些字符他认得。那里有最重、最坚固的“镇”字法,要破开它,就像要劈开世上最坚硬最高大的山川,要有至强至刚的力量。
有最玄妙、最顺应天道的“周”字诀,要破开它,就像倒转日与月的轮回,要有超脱天道、比肩造化之功。
怎么能做到呢?
怎么才能心无外物,将这一切都交付给那道凛冽的剑锋?
沈心阁有些出神。
他看得出,叶道友并不在意这些天地道理凝成的字符,像是也不在意浩瀚的天道,他只是出一剑、又一剑,将自己面前所有障碍都一剑两断。
那些浩如烟海、势压山川的大道真言在一往无前的剑锋之下分为两半,像雪片般在那人身畔飘飞。
最后,一道开天辟地般的剑虹直劈向太素面门。
太素仙人手挥拂尘。
逆鳞剑漆黑的锋刃,与那浑然天成的拂尘之柄轰然相撞。
一霎间的冲击爆发至顶点,短兵相接处喷薄而出的力量本该伴随震耳欲聋的轰响,可是已经超越人能听到的极限,只有一切都消失般的茫茫寂静。
沈心阁睁大了眼睛看半空中,他看见那惊鸿一剑,看见相撞的剑锋与拂尘,看见那红衣激荡如烈焰,好像时间戛然而止,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至永恒。
他仿佛窥见天人之境。
——直到蓦然展开的青色山川长卷遮住他的视线。
是蔺祝撑开法器,为身后弟子们挡住那山崩海啸般的余波。
堪堪挨过冲击,就感知到沈小道长身上气息剧烈变化,像是冲开了境界瓶颈。
蔺宗主深呼吸一口气,又艰难支起灵力屏障,将图卷法器撤下。
夜幕之下,那二人已经进入新一轮的打斗。
逆鳞剑嗡鸣,啸如龙吟,叶灼感受着剑身回馈的强大力道。
大乘人仙比起渡劫果然有趣很多,他还有很多新剑招想试。这样的人仙,上清山里还有数个,的确是风水宝地。只是太素仙人年纪大了,总觉得身子骨不如龙离渊结实,也罢,瑕不掩瑜。
龙吟再起,寂灭凋零之意在剑上燃烧,电光火石般又是一剑!
每一剑都是你死我活,太素身在剑下,岂会感受不到那玉石俱焚般的打法?
招招式式都要致人死地,招招式式没有一个用来回护自身,真是疯子!他到底杀过多少人?
那剑招,出则无回,仿佛九死不悔,可只要未死,下一剑来势只会更盛!
山中观世多年,谁是池中物,谁是在渊龙,太素自然能够分清。如此人物,合体期时没能杀成,任其渡劫,已是覆水难收。如今再要赶尽杀绝,非得付出极大代价!
并且,再不会有万全把握。
——可当初谁会想到,短短二十年,人间剑道会再起高峰?
本以为胜算十成,未料是生死相搏。
稳住心神,太素握持法器的手指着力收拢。
看着太素的眼睛,叶灼忽然微笑。
“道友,”他说,“你师弟调息好了。”语气友好,像是提醒,又像是期待。
真是不可理喻。太素心里掠过念头。
云相奚可没有这样的邪性。
就在这一瞬间,叶灼身后一道罡风打来,太寰真人果然再度出手。
太素同样出招,两人默契联手,向叶灼攻去。
其实到了这样的境界,很少有人会联手为战。人各有道,道不同,道域更会不同。
对敌时,本以自身之道自成天地,他人掺入,道韵失其纯粹,反而不如单打独斗。
——除非两人之道本就相辅相成。
以一剑对两人,几次交锋下来,叶灼心中已有感受。太素用清气,修的是天地之“清”,太寰用浊气,修的是天地之“浊”。
上一个这样的还是他们两个师弟,一人修生,一人修灭。
微生弦曾经告诉他,上清太字一辈专修两仪之道,全是一黑一白,两两一对。两人联手,能再上一个大境界。
是有意思。
在师兄太素的道域之中,太寰身上气息层层拔升,加入战局未过多久,已有质的飞跃,俨然是与太素相似的人仙境界。
此是伪境,但在这相辅相成的清浊道域中,与真境界无异。对视一眼,两位大乘人仙各出全力一掌,向叶灼轰杀而去。
叶灼以剑直对!
大地轰然动摇,转瞬间,又是千百招。
红衣身影飘跃而起,身畔蓦然浮现无数飞剑幻影,随着叶灼的动作心念,血红剑影追星赶月般奔走流徙,应付两人攻势,竟是游刃有余。
——怎么还是如此!
太寰死死看着叶灼,胸膛起伏不定。
“定神!”太素喝道,“这才到哪里!”
师弟哪里都好,只是性情因为浊气缘故,太不沉静!
有师兄提点,太寰轻吐一口气,继续与叶灼缠斗。
的确,战至平手又怎样,道修从来修的也不是刀光剑影。这叶灼是有本领,但他与师兄的道域,已在成形。
太寰对叶灼连打数掌。
逆鳞剑本体正以飞剑术与太素斗法。叶灼手中无剑,从容抬手,鲜红法印霎时成形,与太寰对轰。
红莲法印与掌风罡气接连相撞,晨钟暮鼓般震人心魄,太寰生生被逼退数步。
就在他露出一瞬破绽的当口,乾坤竟是易位,飞剑如同惊龙,挟风雷之势蓦然袭向太寰,煞气凝结的法印则铺天盖地般砸向太素!
当然,两位人仙受些伤也不会死。
逆鳞剑回到叶灼手中,选了方寸未乱的太素道友,继续实践剑招。
天地间有玄妙涌起,缠斗间,叶灼能清楚感知自己的变化。
与太素过招,神思会越来越清明专注。与太寰过招,思绪会变得浑浊散乱。
那种变化,并不是砍了一下太素,再砍一下太寰,过分专注的神思就会被混乱之感中和,回归正常。
而像是世上有了两个自己,一个愈发清明,另一个愈发浑浊。
天上的月亮似乎也分成两个。
一个皎洁,一个黯淡。
上好道域,叶灼想。
“……咦?”已不知屏住多久呼吸的蝉蜕微弱出声,“怎么有重影?宗主,是我眼花了么?”
若真是眼花,也不怪自己。叶宫主看起来打得尽兴,他看了也觉得心中酣畅淋漓,难免目不转睛。
叶宫主的红衣那样灼目,剑气那样锋锐,精彩得惊心动魄,他眼睛被刺伤些许,也是应该。
“没有,”蔺祝看着半空,淡淡道,“且看吧。”
一边是天下第一的剑修司掌生杀,一边是两位大乘人仙破釜沉舟。
用那通天本领,生死相斗。
修仙之路漫漫几百年,这样的场面,一生未必能看见几回。能领悟几分就看造化,反正沈心阁小道长的合体瓶颈是已经松动了。
短短对话间,他们眼前,已是现世中绝无可能出现的场景。
——整片天地都在缓缓分离,竟是分为两个。
一个清澈剔透,天上地下一片皎洁,另一个混沌厚重,遍地昏黑浊流。
万物有清有浊,清气逸,浊气凝,此时竟是全然两分。
人身亦有清浊,在此之际,同样一分为二。
琉璃天地里,叶二宫主红衣飘逸,鲜明耀眼,眼中清明凛冽,剑气如冰雪,一身空灵寂静。
浑浊天地里,同样是叶二宫主,却是一身血一样的稠丽深红,煞气杀意缠身,眼中血意深浓,一招一式,如入魔境。
唯独没有一分为二的是太素与太寰。
太素修“清”之道,本已成为至清之体,在“清”的世界里,他即是至高之道。
在“浊”的世界里,太寰亦是一样。
——而完整的他们所面对的叶灼,却是各不完整的两面。
蝉蜕想明其中关窍,顿时紧紧蹙眉:“好可怕的道域。”
蔺祝看的却不是叶灼。
这片天地清浊二分之时,蔺祝脸色就蓦地变化,余光看向四周。
——寂静无声的幽林中,有别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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