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股兔
经历得太多,谢可颂有苦难言,只好陪笑。
“人确实会变,你工作之后,性格比之前温和太多了。”室友感慨,“不过也多亏了你在这里上班,我才能买对之前那套房子……”
两年前。
谢可颂的室友跟家里关系不好,不住家里,刚毕业时为了省房租,每天来回4小时极限通勤。一年后,大学时半工半读攒下的钱,加上工资奖金,攒了三十多万首付,想咬咬牙买套小房子。
室友当时看了几个板块,在群里问大家的意见,谢可颂短暂地冒泡,说如果只能买得起远郊,不如看看临港。
谢可颂一语中的。
当年一片荒地,短短两年发展迅猛,房价随之飙升。过两年再承接起展游的工厂,未来不可估量。
“你是怎么知道要发展临港的?”回顾过往,室友依然十分好奇。
“我当时正好在体检。”谢可颂说,“排队的时候听医生跟护士说,他在药厂工作的儿子明年要迁回上海,正在看你那片附近的租房。”
谢可颂停了停,解释:“一般这种重量级产业落地,会盘活周围一整片住宅和商业,后来我留意了一下,确实有规划。”
室友惊呆:“就这?”
“嗯。”谢可颂点头,“我这几年也经常挑这附近的项目做,回报不错。”
“哎,”室友觉得无趣,“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内部消息呢。”
“没有的。”谢可颂轻笑,“每年出台的指导文件那么多,一会儿‘AI金融城’,一会儿‘科创大三角’,有的可能立马建设,有的可能十年都不一定有动作。”
室友马上问:“你鼻子这么灵,怎么自己不买房?”
谢可颂婉拒:“买不起,没必要,上海房价不靠我拯救。”
室友捧腹大笑。
毕竟还在工作时间,二人聊得不久。
黄昏日落,谢可颂送走大学室友,没着急回办公室,沿着明天活动的规划路线,绕场一周。
检查地面标识的任务很简单,谢可颂放空半个脑子,记忆兜兜转转回到今早。他解锁手机,在几十个工作群底下找到展游的头像。
一天过去,展游还没有回他。
扔进水里的石子听不见回响,谢可颂短暂地失落,随后重拾淡然。
依赖给出去很难,收回来很简单,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自己解决的。谢可颂给展游发消息,说“我再找你以前演讲的视频理解一下”,表示自己不需要解答。
同事一个电话,谢可颂被叫去舞台盯彩排,渐行渐远,化作落日下的一个小点。尾气滚滚,卡车来来去去,运送明天要用的画板,气球,还有塑料泡沫制成的乐高配件。
一辆面包车开过,露出两道人影。
“今天早上印度人问我,你的新助理是什么来头,怎么口语那么差。”柳青山说,“笑死,骂谁呢,我跟他说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都隶属一个团队,吵来吵去早成为日常。“真是大嘴巴……”展游关照,“你别跟小谢说。”
“嗯我知道。没事,英语嘛有嘴就能说,习惯一下就好了。”柳青山心很宽,“不过老板,你居然没有准确评估属下的能力,新鲜啊。”
“平时沟通很顺畅,没想到这种情况。”展游苦笑,“毕竟小谢看起来……不太需要我费心。”
“那老板你反思吧。”柳青山拐进一幢楼里,她也买了临港的新楼盘,“我去选房了,拜拜。”
柳青山背对展游挥了挥手,展游笑骂“没大没小”,身披余晖朝舞台的方向走开。
售楼处不仅是一幢楼,而是一整座公园。
草坪上镶嵌着宝石般的人工湖,花束、气球四处散落,超级英雄雕塑围着一座舞台。旁侧,是由乐高积木垒成的蜿蜒小径。
展游来售楼处有自己的事情干。
明天开放示范区,柏继臣本来应该上台致辞,奈何据称有紧事,临阵脱逃,让展游抽空替他露个面。展游只好临时把明天的工作挪到今天,忙得不可开交。
他不喜欢敷衍,没空好好回谢可颂的消息就不回,反正晚上去现场彩排也要见的。
展游望着不远处那道笔挺的人影,心想,这不就找到人了。
他仿佛在玩捉迷藏游戏,悄无声息地靠近谢可颂,站在他背后跟他一起听主持人排练。
主持人在台上走位,排练,当着大家的面背了一段词,表演浮夸。
“……这个环节到这里就结束了,小朋友们搭得都相当不错,充满想象力,让我们这些大朋友都自愧不如。啊!真怀念童年无忧无虑的时光!”他顿了顿,问谢可颂,“对吧?”
谢可颂一看稿子:“嗯。”
“没问题吧?”
“……嗯。”
谢可颂根本没空分给展游半个眼神,陪好主持人,被同事喊去监工,刚跟起重机师傅沟通完,又被负责餐饮的同事喊走了。
现场的展位,停车位,接引路线,谢可颂好似一只风筝,为了一点简单的小事,在展游眼皮底下被人拉来扯去,晕头转向。
这群人真是……明明今天工作量临时增加那么多,他都没有喊谢可颂帮他做事。展游想道,忍不住抓紧那条拴在谢可颂身上的绳子。
“大家辛苦了。”展游捏住谢可颂的肩膀,感受到手下的人颤了一下,笑容可掬,“方不方便把小谢还给我一下?”
大领导空降,现场执行吓了一跳,赶紧放人。
展游在前,谢可颂在后,脚踩在草坪上窸窸窣窣。
远离人群,天空一片粉,湖面静静涌动着玫瑰金的碎光。
二人成为风景中的两道黑色剪影,背后,乐高小路逶迤起伏,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红皇后的迷宫。
“身体没事吧?”展游问。
“嗯?”谢可颂茫然,“没事啊。”
“今天眼睛干,去拿叶黄素片,发现医药箱被人动过了。”展游轻松地笑,“没事就好,哦你今天早上发给我的文档……”
话说一半,展游拿出手机,面孔正经。
谢可颂由于见到展游而舒展的心渐渐皱紧。
“我改了一点小地方发出去了,邮件有抄送你,空了看看。”展游接着说,“他们给你的评价是,优秀的逻辑,不错的书写,以及尚有进步空间的口语能力。”
谢可颂抿了抿唇:“嗯,我清楚。”
展游:“还有蛋糕。”
谢可颂:“嗯。 ”
展游绽开笑容:“很好吃,谢谢你。”
尝试抛出的真心,经过漫长地下坠,终于支起小小的降落伞,温和着陆。
展游一件件事情说,郑重其事、有条不紊地回应谢可颂对他的期待。
“还有你早上问我的问题,”展游读消息,“如果要给所有评判初创企业的指标进行加权,我最看重哪点……哦,你还发了新消息。”
没端正几秒,展游又开始调笑:“诶,怎么又要去翻我演讲了,小谢,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回答你?”
谢可颂不讲话,展游也不讲话。僵持到最后,谢可颂瘪瘪嘴,眼白多眼黑少地盯住展游:“想的。”
展游脸上焕发出赢得游戏的快乐。
“硬要说的话,我喜欢能快速迭代最小可行性产品的团队。”展游好好回答。
谢可颂若有所思地点头。
起重机隆隆,吊起一块乐高积木,往二人身上投下大片阴影。
展游视线受阻,凑近谢可颂,如同一个揭秘把戏的魔法师,循循善诱:
“你去看那些实现高速增长的团队,世界上最顶尖的产品,一开始完成度最高不过80%,剩下20%……”
他的目光在谢可颂脸上游移,温热且强势,如同一双大手抚上对方的脸,哄着安慰着,最后毫不留情地揭掉那张顽固的面具。
“剩下的20%,也要等进入市场后,才能渐渐修改完善的。”展游鼓励,“所以,提出不成熟的问题也没关系,你不用为此感到羞耻,知道了吗?”
谢可颂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声音。
展游倒无所谓口头上的回应,他望着谢可颂逐渐软化的神情,不厌其烦地讲:“那下次遇到什么问题,第一时间来问我,好不好?”
谢可颂短促地呼吸一下,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展游十分满意,后退一步,无意间视线下移,注意到谢可颂领口上的咖啡渍,左手悄悄探入外套口袋。
“想不想跟我玩个游戏?”展游玩性大发,“手给我,嗯,摊平,掌心向上。”
谢可颂鬼使神差地随了展游的意。
“啪!”
谢可颂的手掌被展游打了一下。
“你……”真的幼稚。谢可颂瞬间清醒。
“对不起,没忍住。”展游决心痛改前非,换成严肃认真的表情,“手再借给我一下,这次不打你。”
谢可颂怀着近乎纵容的心,把手摊在展游面前。
转瞬即逝间,展游再次扬手,来势汹汹,谢可颂差点觉得展游又要打他,急忙缩手,掌心却被对方紧紧捏住。
下一刻,展游的手定在半空中。
机械运作,头顶的乐高积木被挪到一旁,金灿灿的夕阳淋下来。
展游半边脸溶进夕照中,眼里装着谢可颂和落日,趣味地笑。他慢动作般,缓缓、缓缓松开虚握住的拳头。
宛如流星划过,一条银链如水般倾流而下,流光溢彩,摇摇晃晃,最底端坠着的,是谢可颂眼熟的戒指。
“你掉在车里的,昨天忘记还给你。”展游把东西塞进谢可颂手里,指尖蹭过谢可颂的领口,“自己戴,不要老是发呆,咖啡又滴在身上了。”
谢可颂收紧拳头,倏地垂下脑袋。
展游抬腕看表:“还有什么问题吗?我现在非常有空。”
谢可颂闷头:“没有了。”
展游:“真的没有了?”
谢可颂:“嗯。”
展游又等了一会儿,说“好吧”,绕过谢可颂,错身而去。
草声沙沙,展游的影子从视野中消失。谢可颂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
头脑缺氧,面红耳赤,眼前万物都出现重影。有一瞬间谢可颂在想,自己如果真的在发烧就好了。
这真是不应该。谢可颂对自己说。那么多愚蠢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真是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