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四人心神俱乱,煎熬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被钟声逼得焦头烂额——
按照戒律,钟一响他们就得过去,不去就是犯了戒;但走进刀子似的暴雨里,与自赴凌迟根本没什么区别。
雨从殿檐飞泻而下,只要走出去就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下狂风暴雨。
寸步难行,怎么着都是死。
在焦灼的气氛里,林采闲忽然拽了一下谢听雪的胳膊,低头示意她殿中央的某个莲花座。
谢听雪同样低头瞥去,就见中央三台最大的莲花座里,左边的那个宝座上,出现了一尊佛像,正是昨天在大雄宝殿门槛上腰斩的那个人。
两个女孩的手都冰冰凉。
她们远远地瞧着渺语和贺寂言,见他们因为浑身是血、钟声不停而魂不守舍、一直紧张地盯着殿外的雨势——
就默默对视一眼,紧接着无声地抬起脚步,以相反的方向快速包抄过去。
片刻之前。
天王殿早已化作断壁残垣,一片废墟。
雨水从破碎的殿顶漏下,如瀑如刃,但每一滴雨落在祝祜身上,却仿佛被神力点化,绽出庄严又柔和的金光。
柴雨生怔怔地抬头,屏住呼吸。
祝祜的宽阔的肩膀为他挡住了一切雨水和灰尘。
这具紧紧搂抱着他的身躯与从前都不一样,高大、威严、俊美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身上披着柴雨生只在梦境和异象里见过的华贵衣袍,金线盘龙,霞光流云,仿佛凝聚着圣洁和法力,接近都像是妄念。
柴雨生颤抖着伸出手,缓慢、虔诚地抚上祝祜的脸。
然后他哭了。
不必祝祜说任何话,柴雨生已经知道:
这一次,祝祜不是借尸还魂。
此时、此刻、此地抱着他的,是神明之躯,帝君本尊。
巨大的钟声里,祝祜牢牢抓住柴雨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偏头亲了亲,然后抱着人站了起来,在地上放好,拍了拍。
柴雨生哭得简直像下雨,祝祜伸手捂都捂不住,最后放弃给他擦脸,无可奈何地把柴雨生摁在自己胸前,用他的衣袍吸眼泪。
“你怎么就这么来了……”
柴雨生闷头大哭,一抽一抽地埋怨道:“你怎么不找个尸体……你那样还能随时抽身……”
听到这话,祝祜似乎想笑,但忍住了。他低声道:“柴雨生,这是个佛寺,佛寺里没有尸体,只有舍利子。”
柴雨生的眼泪一停。
“咣——”
唤佛钟敲了一下。
祝祜刚松了口气,就见柴雨生带着满面泪痕,憋着鼻涕,死死瞪着他,问道:“我要是现在告诉那些人你的身份,能让你强行出去吗?”
祝祜揣摩着柴雨生的脸色,似乎在衡量说谎和实话实说的后果哪个更严重,最后望着柴雨生那双水汪汪的会骂人的大眼睛,摇了摇头。
“司命带着一百多生魂出去后,这个世界就只能进不能出了。一切神魂一视同仁。”
柴雨生刚暂停了一小会儿的眼泪立刻刷地淌了下来。
“我就猜到司命那么容易就带人出去肯定有后果!邪神不会那么好心!!”他哭着喊完,嘴巴一扁,呜呜地说,“这可怎么办……”
“我不想连累你……你是帝君,你不能出事……你得出去!”
“大哥……你就不应该来,这次不比以前……”
柴雨生埋头在祝祜怀里,嘴上说着想让他走、不想让他来,实际上手一点没松,抱人抱得死紧,把帝君的衣服都攥出褶子来了。
祝祜无声地勾唇笑了,过了半晌,从两人紧贴的胸膛中间拎出来那只长命金锁,里头的血红宝石还在一闪一闪发着光,跟外面的钟声节奏一致。
祝祜摸着柴雨生的脑袋,看了会儿金锁,问道:“你说我不该来?”
柴雨生额头抵着祝祜的前胸,左右各使劲蹭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不该!”
祝祜两根手指捏着柴雨生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柴雨生眼睛都哭肿了,眯缝着眼看向金光闪闪的长命锁还有环着的璎珞项圈。
他的嘴巴撅成一点点,不说话。
祝祜又捏了捏柴雨生的脸,挑眉道:“你知道,就是不说,是不是?”
柴雨生本来脸就哭红了,听这话变得更红了,过了好一会儿,蚊子哼哼似地挤出来俩字。
大概天上地下除了祝祜以外没人能听懂柴雨生在哼唧什么,但祝祜毫无障碍地接道:“没错。那我们现在礼数周全,又有红线见证,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柴雨生又小声地蚊子哼哼了两个字。
祝祜点头,“没错。那我遇到危险,你是不是一定来救我?”
柴雨生光是想象一下祝祜遇险的场景就心脏难受,重重点头,啪嗒掉着眼泪。
祝祜:“那你遇到危险,我该不该来?”
柴雨生不说话了,发出“呜”的一声,又埋进了祝祜怀里。
“好了好了,没事……”
祝祜无可奈何地拍着柴雨生的后背,
“不哭了。是我来迟了。”
柴雨生立刻嗫嚅着反驳:“不迟。”
他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向祝祜,觉得这人更高了,而他奢华的衣袍前襟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非常碍眼。
祝祜把柴雨生拉进怀里再度抱住,吻了一下他的头顶。
“我在,不要害怕。一切就快结束了,你会平安出去的。”
柴雨生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你也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很特殊,和人间存在交叉。”祝祜和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世界就是邪神构建七世轮回的根基,只要把这里摧毁,整个七世轮回全都会湮灭。”
“真的?!”
祝祜颔首。
柴雨生心里顿时燃起希望。
“咣——”
唤佛钟还在一声一声地敲。
但很奇怪,柴雨生听着这钟声不仅不心慌,反而很踏实,好像这声音能跟他的心跳共振似的。
柴雨生仰头看了祝祜一会儿,忽然非常小声地道:
“大哥我好想你。”
柴雨生以为祝祜肯定听不见,毕竟外面雨声哗哗钟声阵阵,但没意识到祝祜是连他蚊子哼哼都能听明白的人,刚一脸红想低头,就被捧住了脸。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铺垫。
祝祜直接吻了下来。
这是一个短促却深沉的吻,带着重逢的喜悦和压抑已久的悸动。
唇分之际,祝祜还侧头在柴雨生脸颊上咬了一口,声音低低的:“我也想你。”
柴雨生像个被啃了一口的桃子,脸粉红扑扑的。
“嗯。”
正这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柴雨生登时睁大眼睛,往外看去。声音是从大雄宝殿里传来的。
紧接着又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号,听着好像是贺寂言:
“不——!!!啊啊啊啊啊——不不,不!!”
柴雨生心里猛地一揪,飞快推测着发生了什么。
“走。”祝祜自然地牵起柴雨生的手,临跨出门槛时,另只手轻轻朝天一挥,像是叫人退下似的——
然后大雨就停了。
厚重的黑云瞬间消失,阳光照下,天空顿时澄澈得像块水晶。
整座山绿得惊人,迷雾全散了。
除却满地的泥汤和积水,再没有东西能证明刚刚的那场恐怖而暴戾的雨。
柴雨生虽然紧张不已,但眼神晶晶亮,崇拜地看向祝祜。
祝祜没说什么,唇角却细微地上扬。趁这个时候,他瞥了眼柴雨生胸前的长命锁,捏了个诀,钟声就停了。
钟声一停,不光柴雨生愣了一下,就连大雄宝殿内的哀嚎都停了一瞬。
随后,几道脚步声疯了一般地响起,向后院的钟亭跑去。
大雄宝殿外的楹联因为雨水的冲击显得更破败了,柴雨生急着进殿,打眼一瞧,视线突然凝固——
楹联的内容又改了。
他清楚地记得,刚进慈藏寺的时候,楹联的上联是“心镜不清,便听梵钟成魔咒”,下联是“佛颜已灭,犹拜金座陷血池”。
前者暗示了钟声可能是迷惑人心的假钟声,后者则暗示了当时还并没有诞生恶佛。
在魏无私化佛的那天,楹联的下联变成了“恶佛初现,犹供金座拜深渊”。他们一开始都以为“恶佛”指的是魏无私的佛像,后来却意识到真正的“恶佛”是渺语。
而现在,这对楹联变成了这样——
上联是“红线缠劫,神威倒悬因果塔”。
下联是“宝莲易主,恶业重绣功德衣”。
柴雨生呼吸一滞,瞳孔剧烈收缩。“红线”二字摆明了指的是他,可“倒悬因果塔”又是什么意思?是说祝祜能逆转因果吗?还是说,祝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