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谢听雪作为恶佛,为什么会露出这样悲怆的神色?而林采闲又怎么有胆量触碰那等邪物?
就在这时,谢听雪动了。
她低着头,缓缓走向他们,肩膀轻轻颤抖,似是在哭。
柴雨生以为她是在忏悔,心头几乎涌起一阵感动——有言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虽做孽杀人,但此刻终于生出悔改之心,兴许真的能得救。
谢听雪紧咬嘴唇,唇边渗出血丝。走到近前,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想要接过那只金刚杵。
此时,祝祜突然道:“错了。你不是恶佛。”
轰——
一刹那,柴雨生只觉得从头到脚被冰水浇透,心跳瞬间凝滞,嗓子都被扼住了似的难以呼吸。他不敢置信地望向谢听雪,又转头看向林采闲。
而谢听雪的反应却比任何人都快——
只见她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柄短刀,寒光一闪,狠狠刺进自己胸口!
在同一瞬间,她用尽全力对着远处的林采闲嘶喊:
“姐姐快跑——!他们知道了——!!”
林采闲正触到那张唐卡上的倒置曼荼罗,猛然回头。
柴雨生瞳孔骤缩——她的面相变了,原本苍白的面庞扭曲塌陷,那漆黑佛影赫然浮现在她的脸上,血盆大口狰狞咧开!
她举着手臂,大睁着眼望着胸口绽开血花的谢听雪,突然淌下两行血泪。
与此同时,她那过长的衣袖终于垂落下来,露出了她腕上那串黑得不正常的佛珠。
谢听雪的身影倒了下去。
鲜血不断从她胸口喷涌而出,她全身痛得剧烈颤抖,却依旧死死盯着林采闲,唇齿轻颤,艰难地蠕动着,不知说着什么样的叮嘱。
林采闲浑身僵硬,血泪模糊全脸。她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任何一个字,只在惊惶间迅速瞥了柴雨生和祝祜一眼,随即猛然转身,夺路而逃!
第104章 屠僧
震惊之下,柴雨生当机立断,疾步追了出去。可一脚踏出偏殿,扑面而来的就是遮天蔽日的浓雾,冰冷潮湿,伸手不见五指。
林采闲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柴雨生肃穆立定,猛一抬手,红线破空而起,直指天际。他的红线能感知魂魄,如若知晓生辰八字,更能精准定位——
但红线在雾海里穿梭许久,却一无所获。
林采闲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被慈藏寺给藏起来了。
柴雨生只得折返,但这回再跨进门槛时,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巨型人皮唐卡上,骤然一滞——
唐卡竟被撕走了一大块,正是林采闲此前伸手触碰的位置。
柴雨生屏息驻足,心底一凉。
唐卡消失的部分是倒置曼荼罗的核心——无面黑佛张开血喷大口至胸口心脏的位置,整片被撕走了。
他凝视片刻,忽觉周围的空气骤然粘稠起来,唐卡上的反转莲花仿佛在缓缓旋转,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影,耳边也传来了阵阵佛音,头脑不禁眩晕。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红线猛地一紧,他瞬间回神,急忙扭头,转身朝殿内深处走去。
层层黑幔下,祝祜伫立在七座舍利子塔前,手持金刚杵,口钟经声滚滚。
他正在超度这些无辜的亡魂——他们明明未与邪神交易,却被强行扯入七世轮回,无知无觉地被迫扮演僧人的角色,生魂之力被榨干,化作冤魂困在这里。
在他脚边不远处,是静静倒卧的谢听雪。
她双眼大睁,泪痕早已干涸,双眼灰蒙混沌,已经彻底死了。
柴雨生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直等到祝祜的诵经声缓缓止歇,才低声开口:
“……林采闲跑了。”
祝祜微微颔首,眸色幽深,手中金刚杵化作一道金光,倏然散入虚空。
他垂手的一刹那,几百颗舍利子随之震颤、龟裂,化作细碎的光点升腾而起。
七座舍利子塔在他们眼前一点点空了下去。
与此同时,整座山遮天蔽日的浓雾也逐渐退散,入目的一切都变得清明透彻。
雾气散尽,谢听雪那十二三岁的稚嫩面容彻底暴露在冷光里。
柴雨生心里不是滋味,低声问道:
“大哥……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恶佛?”
祝祜低头看向那具小小的尸身,声音沉稳:“我昨夜就知道了。”
柴雨生一愣。
祝祜缓缓开口,带他回溯昨夜的记忆——
“在藏经楼,我们等恶佛来取尸,谢听雪出现了。她检查了贺寂言的尸体,先朝门外张望,然后才转动佛珠,让尸体飘了出去。她向外看的那个动作,让我隐隐怀疑外面有人。”
柴雨生屏住呼吸,努力回想当时的细节。祝祜接着道:
“但就在她关上藏经楼的门的那一瞬间,恶佛突然做法杀你。我原想瞒过你,可还是被你看见了脸上的死相。”
柴雨生胸口一紧,下意识就握住祝祜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祝祜轻轻勾唇,指尖摩挲着柴雨生的手背,继续道:
“恶佛要杀你的时机太凑巧了。贺寂言的尸体刚出去,若谢听雪是恶佛,怎么能在关门的一瞬间同时杀你?所以我推测——谢听雪和林采闲是在唱双簧,谢听雪在前方做戏,但真正出手的,是未现身的林采闲。”
祝祜说着,带着柴雨生缓步朝便殿门口走去。雾气一散,外面就出太阳了。
“让我确认的时机,是在大雄宝殿。”
“和第一任恶佛渺语不一样,谢听雪并没有踏进大雄宝殿一步。唤佛钟响起时,她在后门等了许久才跑向钟亭。而我们进殿时,前门却是洞开的——说明真正的恶佛刚从那里跑出去。”
柴雨生汗毛倒竖,恍然大悟。
尽管阳光已经照了进来,祝祜的话音还是让他浑身发凉。柴雨生喃喃道:
“……所以,林采闲一直在大雄宝殿里,把那三具尸体转化为佛像。钟声响起时,谢听雪一直等到她从前门离开,才跑向钟亭。”
祝祜点头,“正是如此。”
顿了顿,他又道:“在我们返回时,我往山下看了一眼,钟亭外站着的,是林采闲和谢听雪两个人。”
柴雨生的血液几乎凝住,唇色发白:“可她们为何要布下这种假象?除非她们知道我们一直在暗中观察她们……”
祝祜沉默地注视着柴雨生,未作声。
柴雨生瞳孔骤缩,心底浮现一个可怕的答案:
“……她们确实知道。”
——他原以为这两个小女孩只是在今日追逐僧人之后才临时诈他,可现在看来,从昨夜开始的每一步,都是专门演给他看的戏!
柴雨生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被邪神拽进七世轮回已经是第三个世界了,本以为自己已算是个老手,却是第一次,不因这世界的荒诞,而是因其中的人,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怖。
他忽然回想起不久前,林采闲是怎样无辜地说想要摆脱恶佛身份,央求他们在迷雾中结伴前行……如今想来,这恳求不过是另一层伪装。
林采闲从踏入偏殿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那张唐卡,恐怕那才是她的目的。
她到底从唐卡上看出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谢听雪又为什么会突然自裁?
祝祜握着柴雨生的手,走到入口处的那张巨幅唐卡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隔空虚抚这张拼缀缝合的人皮画面。过了半晌,道:
“我低估祝祚了。”
柴雨生心头猛地一沉,眉头拧死,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
祝祜冷哼一声,“这人皮唐卡里藏过咒术,只有恶佛能发现。”
“……什么咒术?”柴雨生紧张地问。
祝祜并未回答,指尖却骤然升起一团火,隔空一甩,这张唐卡瞬间就点燃了。
柴雨生连忙屏住呼吸,躲开那股人皮焚烧的腥甜焦臭。他视线一垂,发现前面那张供桌上七层的嘎巴拉碗里的血面,悄然又上涨了一线。
祝祜的声音冷得刺骨:“屠僧。”
“邪神在帮林采闲,不然凭她自己,光是找到九颗戒疤以上的僧人都非常困难。他给的是让她能屠杀那些生魂力量强大的僧人的咒术,好让她尽快凑满莲座上的佛像。”
柴雨生脑海里一团乱麻,他不明白——邪神到底为什么要帮恶佛?
祝祜注视着唐卡一寸寸燃烧成灰,眼神无比锐利:
“这个轮回世界原本应是这样的——先是一人堕为恶佛,继而有人杀了恶佛,取而代之。七人轮回,循环往复,最后的凡人仍会杀掉前任恶佛,再度成为新的恶佛,永远无人逃出慈藏寺。因为逃离这里,唯一的途径就是灭佛。”
祝祜顿了顿,声线更加冷峻:
“但这一次,邪神应允要让恶佛成神,于是变数横生。原本恶佛是无法离开慈藏寺的,可如果能成神,就不会再被这个轮回困住。也就是说,成神,变成了恶佛逃离这个世界的方法。因此林采闲一定会想方设法填满莲座,而邪神在帮她。”
“恐怕邪神告诉过她屠僧的咒术所在的位置,可山雾太浓,她找不到,所以才不得不与我们同行。我原本想寻那些僧人,没想到跟着僧人气息寻到的,是这偏殿里的舍利。”
柴雨生心口狂跳,语速飞快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杀掉林采闲吗?那我要是杀了她,我会变成恶佛吗?”
祝祜原本沉思得投入,听到柴雨生最后的问题,直接笑了出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瞥了柴雨生一眼。
“柴雨生,你是月老,是正神,怎么做恶佛?”
柴雨生的脸一下涨得通红,非常不好意思地抓住祝祜的手,讨好地捏了捏。
过了半晌,他清了清嗓子,又问:
“那我杀她既然不会变成恶佛,那不就真的能灭佛成功了?也就能离开这个世界了?”
想到能从这里出去,柴雨生心底就涌起来一点雀跃,但祝祜脸上好不容易出现的笑容却慢慢消失了,声音也冷了下去:“没那么容易。”
柴雨生等祝祜继续说,但等了半天都没等来下文。
直到整张人皮唐卡都在他们眼前化作飞灰,祝祜一挥手把火灭了,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带着柴雨生重新走回殿内。
走到谢听雪的尸体前,祝祜忽地抬手,一道金光闪过,一个金钟罩赫然笼罩在了谢听雪的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