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中央三座莲台的佛像位置已然对调,原本中央是渺语,左坛是司命信徒,右方空缺;现在,渺语却被移至最右,而正中莲台之上,出现了一尊前所未见的“双生佛”。
那是林采闲与谢听雪的尸身,不知何时已被炼化,合为一具佛身。同一莲座,却分了双上身,一左一右,伸长双臂,齐作飞天之势。
那双生佛的莲台比殿内所有佛座都要高耸,凌驾群像之上。林采闲和谢听雪的佛面栩栩如生,却雕得二人肖似真正的双生子。
二十八莲台,此刻已尽数填满。
四周佛像神情各异,却无一例外地低垂双眸,像是在朝拜正中央的双生佛似的。
空气骤然凝滞。
柴雨生仍与祝祜十指相扣,在低低环绕的佛音里,平淡地开口:
“二哥,这尊双生佛,是象征着你和大哥么?”
他握住的那只手猛然一颤。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似乎想要挣脱,却被柴雨生死死攥住,指节相扣,不许他逃。
柴雨生缓缓抬眼,看向身旁这个人:
“怎么?二哥,你以为我认不出来吗?”
“祝祜”的表情在一瞬间崩塌。
那副庄严克制的面容像是被人撕下的面具,狡黠的笑容一下涌了出来,柴雨生熟悉的五官此刻被用得花团锦簇、极为碍眼。
肃穆一扫而空,邪神祝祚本来的神态彻底暴露。
那抹满含狡诈的清朗嗓音响了起来:
“天地良心,我可是很努力地扮你的好大哥了,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柴雨生垂下眼睫,沉默良久,道:“你笑得太多了。”
祝祚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眼角都出了皱纹,肩膀一耸一耸的。
“果真?啧,真没办法,你看我多好,天生爱笑,哪像大哥,成天端着张冻死人的死人脸,一点都不知情知趣。”
他兴致勃勃地俯身,双眸闪烁着看猎物的光。
“小月老,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哈哈哈哈——”
祝祚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举到眼前,欣赏良久,笑得极坏:
“你都知道我是谁了,还这么牵着我?小心点啊,再这么下去,要是让我会错了意,可怎么办呢?”
柴雨生没有回应,神色安静,仍凝视着佛像,目光似乎专注,又似乎走神。
祝祜看他不理,反而心情更好,手指一紧,捏得更牢,把玩着柴雨生的手:“你要是还不打算松手,我就真当真了啊!”
柴雨生淡淡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祝祚佯作困惑,半晌,忽地眼睛一亮,“哦——这双生佛啊。”
他笑容狡诈:“那还用说?可不就象征着我和大哥嘛!明明都天地同寿,凭什么只有他能当帝君?还把我赶尽杀绝?不公平啊,不公平。”
柴雨生对这番言论不予置评,转而道:“其实帮恶佛成神是借口……你只是在利用恶佛,替你造好这些佛像……”
他停顿片刻,声音微凉:“这里,其实是个祭坛,对吗?”
祝祜发出夸张的一声惊叹,猛地一拍柴雨生的手:“小月老这么聪明啊!之前在天界到底谁说你傻的?真是胡说八道,太不像话了!”
柴雨生微微一笑,又垂下眼帘。
“渺语成为第一任恶佛时,你告诉她,想要成神,要么解开慈藏寺的谜团,要么杀了我。我想……殊途同归,填满莲座应该也是为了杀我预备的。”
他瞥向祝祚,仿佛谈的是天气、而不是要命的阴谋似的:“第一个世界里,你想让我成为给你的祭品。第二个世界里,你想骗我跟你做交易。第三个世界,你这是为我预备了一个……刑场?”
祝祚挑眉,双眼瞪得圆溜溜,装出一副极度震惊的模样:“真是了不起啊!”
柴雨生也跟着他笑了出来,脸上不见一丝惧意。
祝祚凝望着他,笑意越来越深。忽然间,他伸手一搂,把柴雨生扯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
“嘘,这事儿二哥只告诉你一个人啊,大哥都不知道呢。”
他用力捏了捏柴雨生的脸,挑起他的下巴,目光赤裸裸地在他脸上逡巡。
“你可是天界那——么多神仙里,独一无二的宝贝。我一直都可想要了。”
祝祚看了会儿柴雨生清澈的眼睛,视线缓缓下滑到他的唇上,眼神炽热地说:“只要有你,我就能掌管六道轮回,成为这世界真正的主宰。”
他忽然勾唇一笑,话锋一转:“之前看你那么刚正不阿,傻得冒烟,古板透顶,又那么喜欢大哥,我要想拥有你,不就只好杀了你咯。”
全程,柴雨生都没有躲开,静静的看着祝祚的双眼,那只和他十指交握的手仍然不松,两人的肌肤温度彼此传递着,增添了一丝暧昧。
“我是月老……”
柴雨生像一只任人摆布的娃娃,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张开湿润的唇瓣,有些怯地轻声说:“只是个小小的姻缘神,怎么会重要呢?”
祝祚仿佛被柴雨生的反应取悦了,兴奋又亲昵地贴上来,嘴唇几乎擦过柴雨生的呼吸,哑声道:“让我拥有你,我就不杀你,这些阵法呀祭坛呀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需要了,但你得站在我这一边……如何?”
柴雨生乖顺得要命,抿了抿红润的嘴唇,像是真的被邪神说服了似的,小声问:“……那要是,大哥回来了,可怎么办呀?”
祝祚被他莹润的唇瓣吸引了,眼神盯在上面,喉结滚动:“不必理会他,他斗不赢我的。”
邪神话音落下的一瞬,柴雨生的瞳孔倏地清明如电,迷离之色骤然消失。
“他没死就好。”
话音未落,柴雨生骤然出手。
直到这一刻,祝祚才讶然发现——借着十指紧扣的动作,柴雨生早已不动声色地将红线一寸寸缠上他的手臂、攀至颈项、甚至蔓延到了胸口,而他竟半点未觉。
邪神没有恼怒,反倒感叹了一声,唇角笑意愈深,眼神狡黠又欣赏:“小月老……你比我想象的还有趣。”
柴雨生毫不动摇,动作飞快,根本没有给邪神反抗的机会,横眉冷对,声若洪钟:“生死一线,魂兮归来!”
红线骤然爆发出金色神光,宛若雷霆霹雳,紧紧攫住两个人的手腕和灵魂。
邪神的五官在光芒中不停地破碎重组,笑声却依旧肆意:
“小月老,我可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要的……可别怪我了哦——”
他的声音渐轻渐弱,却仍不忘讥笑:
“我还要谢谢你呢!要不是你把林采闲给杀了,我这阵法哪会如此顺利啊,你省了我好大的事呢,哈哈哈哈——”
戏谑的笑声散尽,邪神的面容终于彻底崩塌。
随之而来的,是祝祜的神情再度浮现。
“大哥……?”柴雨生紧紧盯着祝祜的双眸,颤着声音问。
“柴雨生。”祝祜低声唤他的名字,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毫不迟疑地吻了下去。
柴雨生眼角的一滴泪水,这才安心滑落。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认出他的么?”柴雨生哑声问。
祝祜轻蹭着他的鼻尖,大手环住他的右手腕,轻轻摩挲——那上面,有他们独一无二的结缘印记。
祝祜低声问:“我猜对了吗?”
柴雨生抽着鼻子,轻轻点头。
——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那人不是祝祜,因为他手腕上没有这圈红痕,说明那不是跟他结缘的人。
二人相拥之时,耳畔的诵经声骤然拔高,尖锐得要刺穿人的鼓膜。
等佛音达到顶点时,轰然一声,整座大雄宝殿开始塌陷。
“嗡——”
地面像是张开了无底巨口,二十八尊佛像齐齐下沉,底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有极为恐怖的鬼叫声从地底传来。
转眼间,殿门只剩下半扇门那么高了,祝祜和柴雨生疾速穿行,在殿顶快要压到身上时冲了出去。
柴雨生原本以为这就逃脱了要杀他的祭坛,可冲出去他才发现,大雄宝殿的下沉只是个开始。整座慈藏寺都在震荡,庞大的山体持续不断地发出低沉的巨响,好似一只被锁住的恶兽即将挣扎而出。
院子里,钟亭在他们面前摇摇欲坠。
“柴雨生,”祝祜声音凌厉,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时候到了,毁钟!”
柴雨生猛地睁大眼睛,脸色惨白:“还有一天不是吗,现在毁掉——万一还有转圜……”
祝祜一声低吼,打断他:“已经来不及了!”
他深切地注视着柴雨生,话音无比严厉:“大雄宝殿里那些佛像,原本是生魂祭祀的阵法,能让凡人成神,可一旦双生佛出现,性质就全变了。祝祚与我是双生神,一同诞生于天地初分,他要借此阵祭开天辟地,打破六道轮回!”
祝祜咬紧牙关,声音低沉如雷:
“——七世轮回要彻底打开了。”
柴雨生耳中传来巨大的嗡鸣,刹那间心脏停跳,血液倒流。
他原以为杀林采闲,是阻止恶佛成神、危害人间,谁知这一举却正好成全了邪神的局。那对姐妹的尸身,竟成了双生佛像的完璧祭品。
怪不得邪神走前还要“谢”他……
邪神根本没那么好心、点一个凡人成神,他想要的,是帝君之位。
柴雨生喉咙发紧,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
在七世轮回的游戏里,不论他怎样做,都是满盘皆输……
风声怒号,尘埃漫天。
祝祜凝望着柴雨生。
“动手吧。”
他引柴雨生走到钟亭前,掌中金光一触,唤佛钟上凝滞的那段红线骤然鲜活,腾空而舞,如赤龙缠绕终身,呼啸着生机。
祝祜注视着那段“活”过来的红线,眼中盛满温柔的笑意。
“从我诞生的那日起,你是我唯一的姻缘。”
他转向柴雨生,仿佛在给他最后的勇气。
“现在,一切因果都交给我的命定之人。”
黄钟上的那段红线察觉到柴雨生的存在,立刻飞回认主,与柴雨生的法器融为一体,红光暴涨,柴雨生的脸都被映红了。
而他的手却沉如千钧,指尖颤抖,任凭红线在他身边环绕,他都无法发出任何一道命令。
“轰——!!!”
就在这时,大雄宝殿彻底被吞没了,整个消失在地平线上。一个漩涡般的黑洞以雷霆之势扩散,先是吞没了天王殿,转瞬就逼近他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