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好像有人在他心里摔了个铁盆。
过了一会儿,柴雨生闭了闭眼,双手垂下,不再去抓祝祜的手臂。
棺材里的刘姑娘仍然在叫。
但现在听上去,她已经不是惊慌失措地喊着毫无意义的音节了,而是在拍着棺材板大喊救命,同时还有哐哐闷响从棺材里传出,听上去她还在使劲撞棺材板。
看来一时半会儿她还没事。
柴雨生渐渐冷静下来。
他想清楚了,他其实没有任何立场要求祝祜去救人,甚至连祝祜救他都不是理所应当的。他已经被救了无数次,即便之后祝祜不再救他,他也应该知足并心存感激。
于是柴雨生乖顺地含着祝祜堵他嘴的手指,收了牙齿。
含了一会儿,舌头不太舒服,他动了动舌头,不小心舔了祝祜一下。
祝祜却如同被火苗燎了似的,立即就把手指抽了出来,然后在空中静止一瞬,接着,不知是有意无意地,在柴雨生嘴唇上蹭了蹭他的口水,再覆在柴雨生的嘴上。
柴雨生扭脸,但没躲过去。
他被祝祜这么抱着,脚没沾地,因此比自己的身高要高,能从人墙上方看过去。
柴雨生完全看不见李笙歌,却看见了女主人走到棺材正前方,像对着棺材施法一样举起双臂,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她这话一说完,就有明黄色的纸钱噼里啪啦地从天花板上落下,很快,地上就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纸钱被。
女主人接着喝道:
“天无忌地无忌人无忌,溪钱旺土,百无禁忌!圆房是忌,亲朋好友转头回避!”
柴雨生脸色顿时煞白。
……她刚说什么?
话音一落,女主人就转过身去,所有的宾客也在同一时间齐齐转身,祝祜也抱着愣神的柴雨生刷地转身。
眼前景象一变,电光火石间,柴雨生终于想明白了刘姑娘被活着放进棺材却并未丧命到底有什么用意。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刘姑娘原本在棺材里喊的是“救命”“放我出去”,静了一瞬间之后,突然拔高了调子,变成了惊恐到破音的嚎叫。
柴雨生完全不敢想象刘姑娘正在经历什么。眼前泪水一片朦胧,他恨不能失去自己的听力,但还是听见了刘姑娘喊的内容:“什么东西?!滚——!!!别碰我——!”
下一刹那,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突然在棺材里响起。
不只是柴雨生,就连祝祜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像是死了的寂静里,女主人欢天喜地的声音响起:“现在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第26章 诚心诚意
女主人的话如同圣旨,她一说完,背着身的所有人都刷地转回去,面对棺材。
祝祜也抱着柴雨生转了回去。
柴雨生木然地看着前方,眼前完全是失焦的,什么都无法识别。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阵阵婴儿的哭声从棺材里响起。
女主人俯身把棺材板推开,笑容满面地从里面抱出来一个浑身赤裸的婴孩——
这婴孩浑身带血,闭眼张嘴大哭,挥舞着手脚,和新生儿一模一样。
女主人把婴儿抱在怀里,低头逗弄着。
柴雨生眼前一片模糊,觳觫不已。
拎抱着他的祝祜也浑身僵硬。
而厅里却一瞬间沸腾了。
所有观礼的宾客,从静止一下子活了过来,他们仿佛在这个刹那拥有了生命,此起彼伏地庆贺鼓掌,叫着笑着,嘴里说着各种各样重复或不重复的吉祥话。
阴风在室内不断穿梭,他们手里的蜡油因为拍手和挥舞胳膊的动作四处乱滴。
死人竟然产生后代这种无法描述的邪恶恐怖在此刻却成为了喜庆的喧嚣,冥婚就此推上高潮。
在这种场面里,柴雨生有一种灵魂出窍的错觉,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视线无助地停驻在那口棺材上。
突然,棺材里伸出来一只女人的手。
柴雨生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纤细的手死死扒住棺材边缘,半晌,浑身是血的刘姑娘撑起上半身,她像是泡在血里,头上脸上都是血,五官惊恐到狰狞。
下一瞬,一双臂膀猛然穿出刘姑娘的腋下,将她一把拖出了棺材!
刘姑娘条件反射地剧烈挣扎,但尖叫声几乎是立刻就咽了回去。
因为拉她出来的是李笙歌。
李笙歌不知道一直躲在哪里,也或许是刚刚摸到棺材边,就暴起把刘姑娘给拖了出来。
在整个场面仍陷在诡异的庆贺里时,李笙歌背起刘姑娘,拼命挤出人群往外跑。
祝祜也抱着柴雨生跟了出去,出了大厅,柴雨生就使劲挣脱了祝祜。
李笙歌背着刘姑娘跑出了这个大厅,跑进了院子里,一直跑出去很远,跑到了焚烧纸扎人的空无一人的火盆旁边,才把刘姑娘放下。
她扶刘姑娘站在地上,喘着粗气,像一只极度警惕的老母鸡护着她,嗓子哑如破锣:“你怎么样?”
刘姑娘显然惊魂未定,脸色差得吓人,她撑着李笙歌的胳膊,腿还是软得不住地往下坠,张了张口,却一出声就呕了出来。
“我……呕……没事……呕……”
在刘姑娘上气不接下气的呕吐声里,她说:“那婴儿是……呕……从那个死人,呕……肚子里爬出来……的……呕……”
这时柴雨生也撒丫子跑了过来,他见刘姑娘上半身是头破血流的,而下半身却没怎么沾上血的痕迹,心里蓦地一松,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这是怎么……”李笙歌小心翼翼地撩开刘姑娘的头发,见她的血流到肩膀,声音都抖了。
刘姑娘又吐了一阵,抹了把嘴,撩了下被粘成一绺一绺的头发,虚弱地笑了声,说:“撞棺材撞的。”
“要回去了。”祝祜站在柴雨生身后,非常不合时宜地开口,“线索还不全。”
说罢,祝祜就重新把柴雨生拎了起来,抱在胸前,大有无视他意愿的意思,转身就走。
柴雨生有点愤怒,但挣扎不成,只用力回头看向两个女人,喊道:“信得过我的话,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们去弄清楚线索。”
他话都没喊完,眼前景物如影掠过,他就又回到了那个大厅里。
祝祜抱他就像抱一只狗那样轻松,一路挤回了棺材边。
那个婴儿此时已经被厚厚地包裹在襁褓里,不哭不闹,俨然已经睡着了。
女主人抱着襁褓,笑容满面地对众人点头致意。
每当有宾客恭喜她的时候,她就微笑回礼。
柴雨生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头皮发麻,生怕一会儿就轮到自己要给女主人恭喜。
好在厅里的人太多,并不是每个宾客都要跟女主人走一遍这个流程。过了一会儿,女主人就平举起一只胳膊示意了下,扎彩匠走上前来,把边缘还挂着血的棺材合上。
女主人站直了,抱着婴儿对众人道:“邪神待我不薄,为我延续香火。感恩戴德,唯有献祭。除却祭品,还有诚心。”
柴雨生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终于听到关于“诚心诚意拜邪神”的部分了!最后的线索就要出现了!
他等着女主人继续说下去,所有的宾客却在刹那间移动,在厅内分成两边站好,中间留出来一条窄路。
接着,女主人就抱着婴儿踏上这条小路,向厅外走去。
所有的宾客依次跟上。
一直被祝祜给抱在胸前,柴雨生不得不承认,脚不沾地的感觉有点爽。
而且祝祜抱得确实很有水平,外人如果看不见祝祜的话,柴雨生几乎就是一动不动飘过去的,而且飘得非常平缓,遇到台阶门槛还能自动减震。
我有点像个鬼哦。柴雨生有点想笑,但是憋住了。
柴雨生没想到,他们往外走,竟然又回到了院子里,直到那个焚烧纸扎人的大火盆旁边才停下。
院子里高高挂起的灯笼还在随风飘荡,但刘姑娘和李笙歌已经不在这里了,柴雨生周围打量了一圈,见有不少掩体,想她们估计是躲起来了。
就这么四处看看的功夫,柴雨生猛地发现——
他们头顶上出现了一轮圆月。
这个月亮已经很圆了,但还不是最圆,更重要的是,在柴雨生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天空里并没有月亮。
他们来的时候是深夜,过了子时了。按照在这里度过的时长推算,天应该至少快亮了。但从此刻月亮的位置来看,他们现在的时辰仍在子时左右。
柴雨生想到了什么,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使劲拍祝祜的胳膊,紧接着,祝祜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没错,这意味着正月十四快过去了,快十五了。”
柴雨生激动地打了个寒颤。
正月十五,就是木楼老板说的要给他女儿结冥婚的日子,只要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他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终于要到正月十五了!
女主人抱着婴儿走到了熄灭的火盆前,站定,微笑地看着前方,陷入静止状态。
那些宾客从女主人身后走过,按顺序停下脚步,在规定的位置站好,祝祜也抱着柴雨生寻了个空位站定。
所有人站好之后,女主人才又开始动。
她咧开嘴,缓缓扬起一个巨大的微笑,接着开口道:“正月十四良辰日,日终乃是献祭时!”
下一刻,轰的一声!
从天上劈下来一道惊雷,闪电至击火盆,火盆里登时窜起一人高的火焰!
火焰声势浩大,在浓重的夜色里极为刺目。热浪掀起直冲所有人的面门,柴雨生下意识闭眼扭头,瞬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祝祜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踩实自己的鞋面,腾出一只手来捂了下他的眼睛。
在巨大的火焰背后,女主人的的身影摇晃着变形,而襁褓里的婴儿似乎被惊醒了,发出了细细的哭声。
柴雨生小心地把祝祜的手挪开,就见女主人的笑容在火焰里显得更加扭曲,而婴儿被吓到了,哭得撕心裂肺,女主人却无动于衷,就那么禁锢一样地抱着婴儿。
所有的宾客都静静地站在原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微笑,没有一个人有第二种反应。
这个场面让柴雨生再度产生不详的预感。
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他已经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不详的预感了,而每次都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