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俺大爷
柴雨生被押解去了月老庙,状如被毒打过的囚犯。他被摁在月老像前跪下,对着这具与自己相同脸庞的金身,被人拷问:“那些人是不是都是你害死的?”
柴雨生答不出来。
答不出来就被人掌嘴。
柴雨生以为自己要聋了。
月老庙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所有人都是来看这场对月老的审判的。一个被推到神位上的神仙现在成了行巫术害人的猪狗不如的东西,这种场面太震撼、太难得了,听说的人都要来看一看。
突然,人群外面传来喧嚣,有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闯了进来,正是当地的乡绅,就是他牵红线后不幸殒命的第一对新人的家属。他们脸上挂满了愤怒和哀伤。
柴雨生一见这些人,心头大恸,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说了这日的第一句话:“对不起。”
说“对不起”的人,也许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的事,只是心里柔软,充满了“对不起”的心情。
但是听“对不起”的人,往往没有宽恕的心。他们被血气裹挟,没有一丝理智,不会区分“对不起”的层次,反而把它当成了对最恶意的解读的印证。
柴雨生的这句话,把整个场面引爆了。
所有的人一拥而上。光是围观并没有参与感,如果能往月老身上扔几块石头、打他几下,那更好不过了——那算是替天行道,给人报仇,做了一件好事。
柴雨生被殴打得几乎死去。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只听到了他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喊:“不要打我儿子——不要打我儿子!!”
柴雨生艰难地从血糊住了的视线里看到他的母亲拼命朝他挤过来,试图拦住一切打到他身上的石头、棍棒,和拳头。
但月老庙里的人已经失了智。
柴雨生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他的信徒的拳头落在了他母亲身上。
他脑袋嗡嗡的,听什么都像蒙在水底,他听见他母亲喊着“我儿子是无辜的”,但声音越来越小。
又是一拳,柴雨生脸朝下被打在地上。
香炉倒了,还燃着的香滚在地上,戳着柴雨生的衣服,烫出来了洞。香又被人踹了一脚,柴雨生的皮肉就挨上了灼热的香灰。
他的喉咙终于打开了,他在地上扭曲地发出嘶哑的叫喊,却被人用脚踩着不能前行一步,像一条卑劣又可怜的蛆虫。
柴雨生眼睁睁地看见这群人要去砸那尊月老像,而他的母亲站在这尊神像之前,张开双臂,用血肉之躯护着这个金身。
一切都是无声的。
柴雨生最后看见的画面,就是他的母亲和他的神像一起倒了下去。
那天一开始是晴天的,从柴雨生被人围堵殴打的时候,天就一下子阴了。而他那尊金身神像倒塌摔碎的一刹那,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柴雨生是被冰冷的雨水叫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天已经黑了。大概那些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才收的手。可他竟然没有死。
正值隆冬,柴雨生拖着破碎的湿袄,缓慢地朝那破碎神像旁的那个人影爬去,拖了一路血痕。
柴雨生碰了碰他母亲的肩膀,他母亲没有动静。
“娘……”
他母亲的头发散乱地盖在脸上,柴雨生颤抖着把发丝撩开,看见他母亲的瞳孔已经涣散了。他的手从他母亲的后脑勺拿开,手心里全是血。
然后天上又掉下来很多雨,把他母亲的血抨溅到他眼睛里。
柴雨生断了一条腿,一只胳膊,一只脚踝,一只手腕。
他搂着他母亲的尸体坐在一片狼藉的月老庙里。神像碎成八十瓣,金身底下是陶土,月老庙里再也不会有月老了。
人手所造的神,当初怎样造的,后来也要怎样砸。人能造神,也能杀神。当一个神仙不再灵验,不再能满足人的欲求的时候,只有走向灭亡这一条路。
那天夜里,柴雨生用断手抱着他母亲的尸体,瘸着跪爬着回到家里时,发现他的家也被人砸了。
一切家具、一切心血都被毁坏、抢掠一空。
柴雨生甚至不敢哀号。他生怕那群人再打来,他们如果发现他没死,会彻底把他杀了的。他连保护好他母亲遗体的力气都没有。
他在废墟一样的家里摸索,泪和血流了一路。
最终,他找到了他母亲留给他的仅剩的遗产——
在他母亲房间的床底下,有一个隐蔽的小柜子,里面锁着柴雨生送给他母亲的金镯子。
一共十六只。
他母亲从来不舍得戴,都原样收好,拿绸布包着,锁进小柜子里,说要留着将来给他娶媳妇。
柴雨生恍惚地把这些金镯子放进怀里,在力气消失之前,抱着他母亲的尸体爬向郊外的坟地。
上天保佑,这一路上,他没再碰见任何人。
他把他的母亲和父亲合葬了。
然后再在父母的坟边挖了一个坑,把金镯子埋了进去。
从月老庙被砸的那天开始,柴雨生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
他一身断骨重伤,又失去了所有的庇护所,就守着他父母的坟,搭了一个非常简陋的帐篷。
柴雨生都不知道他二十三岁那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那个冬天,他无数次以为自己要饿死、冻死了,却都没有死成。
柴雨生除了养伤什么都做不了,于是爱上了睡觉,睡着了就不觉得冷了,有时还会做到好梦。
他的好梦内容很丰富。有时他会梦到自己的父母还有幸福的童年,还有的时候,他会梦到一些奇怪的人。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有两个。
一个是穿着一身青衣的青年,模样很年轻,很乖巧,会叫他“三哥”,手里总是攥着一把草药。这个青年动不动就在梦里跟他说:“三哥,你醒了吃这个,把根掐掉,嚼嚼吃就行,养伤用的。你不好走路,我放你手边了。”
然后等柴雨生醒来的时候,他手边的荒地上,果然长了两株梦里的草。
明明前一天晚上还什么都没有的。
柴雨生迟疑地瞪着这两株凭空冒出来的草,过了很久,把它们掐了,犹犹豫豫地放进嘴里,嚼。
现实总是这么离奇,尽管柴雨生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但这种草真的对他的伤有奇效。那个青衣青年给他托了几回梦,他照着对方说的办法吃药,断骨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柴雨生在梦里感谢那个青年,对方心疼地拽住他的手,眼眶都是红的,哽咽地说不客气,但除了再给他长出来草药叫他吃以外,别的再也没说。
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就离谱了。
柴雨生其实只梦见过他两回,但实在是难以忘怀。
那人有一种光影特效,整个人好像是个放光的剪影,并且看不见脸。他的穿着非常华贵,跟乞丐一样的柴雨生有云泥之别。柴雨生每次想看他的脸,总是看不见。
第一回梦到这个人的时候,是柴雨生抱着母亲的尸体出来的第一夜。
那个人似乎是非常急切地出现在他的梦里,可是见到他的时候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柴雨生那时没有力气安葬母亲,在梦里也没有力气,就那么躺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
躺着躺着,他那一天没能流出来的眼泪就流出来了,不敢哭喊的声音就发出来了。他想,他是在做梦,梦里总不会有人再来打他。
而这个看不见脸的华贵的人就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哭。
柴雨生不知道他是谁,也丝毫不关心,在梦里不管不顾、放声大哭。哭到头昏脑胀的时候,梦境也天崩地裂。
在一片地动山摇里,那个人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把他的脸按在肩窝,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柴雨生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回梦到这个人的时候,柴雨生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异常虚弱,并且一路衰弱下去,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
梦里那人还是神仙似的,而柴雨生瘦骨嶙峋,竭尽全力仰起脖子依旧看不见他的脸。但这次,那个人说话了。
“你收不到香火,这样下去身体只会越来越衰弱,必须得另想法子。”
这是一把好嗓子,声音庄严清冷,仿佛萦绕着香火的味道。
柴雨生无神地望着那人身上祥云的绣纹,过了很久,道:“神仙才要收香火,我又不是神仙。”
那人却说:“你是。”
柴雨生沙哑地说:“那个被砸了的神像才是。”
那人沉默片刻,道:“柴雨生,你是月老。”
听到这句话,柴雨生猛然惊醒。
他醒来的时候,正好破晓,有一队抬着棺材的送葬人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柴雨生隐约听到他们当中一个人说:“头七里闹鬼都闹得这样凶,只怕埋了也不行。”
另有人说:“老爷找算命的看了,说是小姐有心事未了,是姻缘上的事。”
“那可怎么解决?”
静了会儿,有人说:“要是月老还活着的话,兴许还能求求月老……”
立刻有人接上:“月老弄不好根本没死,你们没听说吗,整座城都翻遍了,也没找到月老的尸首!”
“可是月老怎么会管死人的事情!”
“都别说了!如果今天晚上家里还闹鬼,我们都别想安生!有法子的说法子,没法子的闭嘴!”
“那……上哪找月老去?”
这队人走近了,路过柴雨生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柴雨生站了起来。他太瘦了,看上去跟个僵尸似的。
“月老在这里。”他说。
这群人吓坏了,肩膀上抬着的棺材险些摔落——天还未亮,荒郊野地里,乱坟中间,直愣愣站起来一个人。
柴雨生站在原地,就如同他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办一样,开口道:“我能看人的姻缘,不论死活。”
这句话一说出来,天地都安静了。
柴雨生忽然感到手脚发热,冥冥之中,他知道他在做正确的事情。
他站直了身体,对这些人说:“我是鬼媒人,柴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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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木楼里,柴雨生闭上了眼睛,睫毛下渗出泪水。
回忆和梦的边界渐渐模糊不清,在意识消失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祝祜的声音,和梦里那个人,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