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檀水
不过,这下好了。
想谈话的对象自投罗网了,鱼连床都不用下了,也算省了走那两步路的功夫。
齐思筠缓步走进房间,看到棠溪生时,身形微怔,随后没事人似的开口:“小生,我说的那个找我吃饭的人,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朋友’,只是他爸妈和我爸妈一样,都开公司,经常有业务上的往来,所以得维持必要的联络。”
“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又不算‘朋友’了?”棠溪生不懂什么商业伙伴,更不懂为什么要被迫保持联络,只知道眼前这人的说辞变来变去的,“……大骗子。”
他嘟起嘴,唰的一下扭头望向天花板。
“不是的小生,我没有骗你,在当代社会,‘朋友’这个词的含义已经变味了,对于不同人来说,能有一百万种……”齐思筠原本还想继续解释些什么,结果大脑一片空白。
卡壳了。
但他又舍不得把视线从棠溪生身上移开,仿佛少看一眼,就亏了一个亿。
棠溪生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竭力抑制着想翻白眼的冲动,他撅着嘴,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单独”和“朋友”两个字在脑子里盘旋、交错,最后变成了许多段难以接受的画面——
他觉得有点烦。
齐思筠看到棠溪生这副从未出现过的模样,眼睛越睁越大,脑海里霎时蹦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该不会是那种……
现阶段最不可能出现在棠溪生身上的情绪吧?!
齐思筠微微眯起眼睛,单膝跪在床边,距离棠溪生更近了些,带着三分疑惑,以及七分探究的意味开口:“你这是……吃醋了?”
第92章 上岸的第92天
吃醋。
嚼白砂糖也不能吃醋,他才没有这种偷吃调料的坏习惯呢……
某人绝对是从门缝里看鱼,把鱼给看扁了!
棠溪生感受到床沿的凹陷,眸光微动,却仍然很不在意地把头扭到了另一边,“怎么可能?”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无比冷酷的哼。
“是么。”齐思筠将那要翘不翘的唇角朝下一压,反问道:“那就是我想多了?”
他伸出手,将死活不肯跟他对视的棠溪生转了个面,强迫人看着自己。
“唔?!”棠溪生被迫和齐思筠大眼瞪小眼。
只瞪了一会儿,他就败下阵来。
棠溪生揉了揉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在如此严肃的氛围之中,他竟然有些想笑,其实齐思筠愿意主动来找他解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什么多余的负面情绪了,这会儿只是在暗戳戳怪自己。
他想通了。
较真的根本不是齐思筠,而是他。
——为什么一定要问个清楚呢?
反正只是合约恋爱的关系,等半年时间一到,他就要拍拍屁股走人了,鲛人的一辈子很漫长,而人类的生命短暂,不过须臾几十年,就算建立起羁绊,也总是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而断开……
所以,就算以前爹娘上了岸,遇到了什么交易愉快、值得谈论的好人,也绝不会在陆地上多待。
当初会选择上岸,也是为了保命,如果没有上岸,总能开拓出另一条生命的轨迹。
思绪渐行渐远,微末的笑意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棠溪生略微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轻颤,在眼下投出一小块阴影,就像一下子从现实世界抽离了出来。
他整个人的状态都萎靡了。
“小竹子,”棠溪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起脸,扯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哦。”
齐思筠认真地注视着棠溪生,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你问。”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果……我是说‘如果’,因为接下来要的说是一个假设,你千万不要较真哦,”棠溪生攥着衣角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试图平静地说完这段话,“如果有一天,你一觉睡醒,发现你的爸爸妈妈,还有王婶、许叔、罗宋和曲奇他们都不见了,你住的地方也没办法住了,你会怎么做呀?”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又蓦然变得沉重了不少,齐思筠刚想启唇回复“先报警,再找人”,就想起了家宴上棠溪生的那一番话,当即意识到:这可能是对方的真实经历。
他硬生生地将那四个字吞回了肚子里。
“小生,我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们了吗?”齐思筠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找不到,”棠溪生略显茫然地一颔首,“就像游戏里的boss开空间系技能抓人,或者说上天跟你开了个玩笑,让他们直接人间蒸发了……”
“而你知道这一事实,却无法挽回。”
在那天拼命找人,却始终找不到人以后,棠溪生就生出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或许如此长的一生,他都也见不到自己的爹娘和族人了。
而这种感觉,在意外遇见有和朋友相同容颜的赵清舒之时,瞬间达到了顶点。
所以他总是忍不住在意赵清舒。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不甘心、遗憾、无力……以及那无可抑制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悲伤。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房间里属于海洋的一角上,棠溪生轻轻阖眼,轻咬着下唇,用手捂住上半张脸,他觉得从刚才到现在,自己的情绪实在太奇怪了,肯定是和到了海岛上有关,毕竟日思夜想的干净大海就在眼前,难免生出类似“近乡情怯”的心情。
他的语气也骤然变得难过了起来。
“小生,”齐思筠轻轻喊了一声,思考着该如何措辞,最终挑选了个相对稳妥的说法,“是我哪里没有做好,才让你开始这么胡思乱想了吗?”
尽管竭力想要保持冷静,但他的语气也不免染上了一丝低落的味道。
直接问太过冒犯,可就算这么听着,也能感受到那股无能为力的气息,齐思筠头颅低垂,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抱歉,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可以做得更好的话,是不是能以朋友的身份,再为你分担一些。”
棠溪生身形一愣,放下了两只手,“小竹子,你是不是猜到什么啦?”
泛红的眼尾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是也不是,”齐思筠摇了摇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我自然能知道的。”
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的,棠溪生心头的阴霾顿时消散了许多,眨了眨眼睛,“那,我要是一辈子都不愿意把我的经历告诉你呢?”
齐思筠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没关系,只要你还是你,只要我珍惜当下,这样就可以了。”
棠溪生在床上直起身子,跪坐着往前挪了半步,拍拍齐思筠的肩膀,想都不想就安慰道:“放心啦,你的一辈子没这么长。”
齐思筠:“……”
齐思筠:“你说这话,简直——算了,你开心就好。”
没逝的。
不用管他死活,活多久也无所谓了:D
棠溪生心情霎时转晴,朝着齐思筠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话锋猛地一转,“小竹子,你不是还要去找你那个不算朋友的朋友吗?快去吧,我就待在房间里。”
跟房间连通的大海,应该也算是房间的一部分。
鱼可没骗人,嘿嘿^o^
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齐思筠摸出手机看了眼消息,站起身来,有些不放心地对着棠溪生说:“那我走了?可能会晚点回来,困了的话可以先睡,记得锁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不就等于齐思筠一走,他就可以偷偷溜下海了吗?!
宛如天籁一般的叮嘱流入耳中,棠溪生眉眼弯弯,仿佛刚才那个突然陷入悲伤情绪的人不是自己,“哎呀,你放心地走嘛,我心里有数。”
他朝门那头努了努嘴,就像在赶齐思筠离开似的。
齐思筠沉默了片刻,仍然担心地叮嘱道:“那你记得上嘟豆发视频,文案和tag可以上小番薯找,对了,房卡我得带走,我等下问前台要一张复卡,再喊人给你送……”
没等齐思筠说完最后一个字,棠溪生就站起来,一边推着人往外走,一边敷衍地应声,“知道了知道了。”
“小竹子,你怎么还没老,嘴就这么碎了呀?简直跟我妈妈一样。”
这下齐思筠是真的沉默了。
棠溪生一直把人推到了房间外面,站在门内,笑眯眯地提醒道:“你记得喊人送复卡哦,不然要断电的。”
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齐思筠感受到这强劲的门风,下意识闭上双眼,缩了缩鼻子,哭笑不得地望向掌心那种硬塞进来的房卡,“还真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刚刚他好歹确认了一件事:棠溪生不是孤儿。
……因为他被吐槽“像妈妈”了。
齐思筠扶额苦笑,而后迅速恢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他盯着门把手,看了几秒钟,思考着棠溪生前后情绪变化的转折点,发现死活想不通,于是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大约十分钟以后,棠溪生果然拿到了服务员送来的复卡,把卡插回原位以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回了房间,他盯着房间中央那与大海连接的滑滑梯,飞快地脱光光——
衣服消失术!
“芜湖~”棠溪生发出一声欢呼,脚尖刚探出去,碰到水面,就愣在了原地。
不对!
万一他就这么下了水,如果齐思筠忽然回来,或者出了什么事,有服务员闯进来,看到房间里亮着灯,却没有半个人硬……
那岂不是太奇怪了?!
棠溪生偏着头唔了一声,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拔房卡断电,他哒哒哒跑到大门口处,做完这件事以后,环顾了一圈四周,又朝门锁上施加了好几重幻术,大圈套着小圈,如同套娃一般难解难分。
“这样就保险多啦!”棠溪生叉着腰,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他哒哒哒跑回了房间。
棠溪生没有选择从滑滑梯上滑下去,而是激动地整个人砸进了水里。
“扑通!”
海面上开出一朵巨大的水花,几秒钟过后,碧波荡漾,水底晕开一抹银蓝色的光晕,依稀可见下方有个长发的身影,用力摆动着身下的鱼尾,朝着海洋更深处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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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已经在你定好的餐厅外面了,”齐思筠正站在某一间餐厅门口打电话,“哪个包间?”
“好。”得到答案以后,齐思筠挂断电话,缓步走进餐厅。
服务员将他带到了相应的包间。
预定的包间靠海,若是白天来吃饭,则能将大海尽收眼底,外面有一块区域与水相接,想休息时还能游个泳,齐思筠扫了眼包间里的人,将视线落在更远处的海面上,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要不然等明天忙完工作,就带那位宅在酒店的小朋友去游泳好了。
——这样会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