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外传:盂兰古卷 第128章

作者:诗无茶 标签: 相爱相杀 东方玄幻 狗血 玄幻灵异

阮玉山凝视着他埋头吃饭时轻微眨动的眼睫,忽觉得面前这个人身上真是有太多自己的影子。

尤其是在恶意使坏的时候。

此时林烟冒冒失失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信,说不好了,南边出事了。

可话一脱口,目光转到钟离四身上,林烟又支支吾吾起来。

阮玉山意识到什么,放下筷子,同林烟说:“你跟我出来。”

他起身走了两步,刚要拉着林烟出门,就听钟离四头也不抬地轻声道:“就在这儿说。”

云淡风轻的命令,不带任何语气,却容不得在场的人拒绝。

阮玉山扶着林烟的肩停住脚,没应声,但也没往外走。

林烟瞅瞅他,又瞅瞅钟离四,显然为难得不知所措,试探地对着阮玉山求救似的喊:“老爷……”

在钟离四面前,叫老爷也没用。

钟离四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吃饭,甚至没有开口说第二遍。

阮玉山揉了揉林烟的肩,转身回去,坐到刚才的位置上,拍拍膝盖,对林烟道:“你就在这儿说吧。”

林烟还盯着阮玉山的眼色,确认对方真是这个意思,才磕磕绊绊地展开手上的信件,说道:“半年前,西南边陲的山林上出现了几起蝣人伤人事件,因为受伤的人里有两个三阶玄者,所以才有人认出了林子里的蝣人。”

钟离四吃饭的动作停下来,手中的碗筷被放到桌上。

阮玉山也是一愣——他本以为是派去找白断雨的人带了消息回来,岂知这次的事,与蝣人有关。

林烟见钟离四静默地坐在桌前,又看看阮玉山。

阮玉山示意他接着说。

“按此事的情况,只需地方县官处理即可,因此那些人也没上报红州府。只是两三个月前,云岫得到消息,说西南西北两处地方,已经开始出现有组织的蝣人群体在山下出没,他才警惕起来,打发探子去查,打算收到确切情报再来跟您说。”

阮玉山看向他手里的信纸:“消息收到了?是什么情况?”

林烟抿了抿唇,照着信上的说了个大概:“起先那帮蝣人潜伏在平民百姓中,是为了谋取一点食物,因此只敢在比较混乱的两国交界处或是山林地带出没。后来有一次,两个蝣人在小镇上盗取粮食被路过的玄者捉住,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将那个三阶玄者打废了武功,还明目张胆抢夺了玄者的钱财。当时因镇上人手不够,叫他们顺利逃回了山林。”

林烟说到这儿,又不说了。

钟离四面对着饭桌,一动不动:“接着说下去。”

“……是。”林烟迟疑着,考虑到钟离四目前的身体原本有几分犹豫,但对方发了话,他还是接着说了,“可就是那一次之后,大概蝣人们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开始变本加厉地对山下地带的平民进行偷盗掠夺。那附近山林隐匿的蝣人应该不少,没多久他们就有组织地轮流下山,对周围的村庄镇子下手,而且行事愈发乖张。”

阮玉山听完,皱眉道:“官府呢?镇上的人手不够,不会去州县找人?”

林烟解释道:“近些年大祁百官惫懒,除了咱们红州和谢氏掌管的十城,就没几处是会为民请命会办实事的。天子连饕餮谷都不管,怎么还会管这几个蝣人呢。西南那边百姓倒是求所属州县的官府出手了,可来的都是些残兵老将,年轻有力的嫌这活危险又没油水,不肯去,能去的都是没钱没背景的苦力。

“剿灭蝣人这一趟,不打不要紧,一打还给山林里的蝣人给打出信心来了。他们将那几个残兵老将枭首示众,挂在山下镇子口,此后更是明目张胆要山下百姓进贡吃喝,跟土匪似的霸占一方。”

“不会的。”

林烟话音未落,钟离四便将其打断。

他的五指抓紧桌角,呼吸有些急促:“他们不会滥杀无辜的。”

他想起了阮铃,遂扭头看向林烟:“那是哪里的蝣人?去年以前可曾在民间出现?是曾经在饕餮谷关过的蝣人吗?”

林烟知道他不愿意相信那些是曾经在饕餮谷同他共患难的同族,可事实胜于雄辩,叹了口气道:“后来州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派过两次兵。据大部分人说,当时那些蝣人已从西面八方聚集了不少,还有许多蝣族是暗地里打听着消息追随过去的——毕竟百姓中玄者只在少数,多的是分辨不出蝣族的普通人,别人一问,便在茶余饭后什么都说了。州府派兵前去劝降时,山林的蝣族为了给自己打气,学着汉人的样子给自己弄了旗帜名号,说……”

钟离四转身面向他,见他吞吞吐吐,简直有几分焦灼了,催促道:“说什么?”

“说他们有凤神庇佑。”林烟低下头,“他们成立了一个教派,叫九神教,据说,九的意思……就是当初把他们从饕餮谷救出来的蝣人,九十四。”

钟离四陷入了沉默。

林烟还没说完。

话赶话到这儿了,他硬着头皮也得说下去:“那群九神教的人因为有凤神做底气,加上自己本身玄力强大,跟州县的兵打起来,分外骁勇善战,几次下来,还打出了名头。同时红州外的西北地界,也有不少蝣人闻声起义,效仿他们立了九神教。这几个月来,九神教徒在大祁各处起帮立派,都是蝣族。

“红州和十城军兵力强悍,他们不敢招惹,就在远离天子的其他各州隔三岔五打家劫舍,势力还有逐渐扩张的趋势。云岫考虑到咱们红州的人不便出手到其他州的地界出兵,便打发了几个探子伪装成蝣人混入九神教,这才知道,如今九神教内部,也并非团结一致。”

阮玉山蹙眉:“什么意思?他们还百家争鸣起来了?”

“这信上的意思是,蝣人内部,已经有很多人,在打着凤神的名号党同伐异。”林烟把信翻到后几页,说道,“蝣人如今逐渐势大,朝廷却一直没引起重视,殊不知蝣族自来顽强,粮食充足的情况下,身体状况可以一敌百。他们就算有二十岁的诅咒在前,活下来的也远比死去的多。九神教中已经有不少蝣人想要逐步占领中土地界,打算以凤神的名义向中原复仇。可有的人并不同意,认为他们此时只需储备粮食,等待凤神解救诅咒即可。”

阮玉山的指尖点了点膝盖,沉思道:“想必不同意的人,寡不敌众。”

林烟点点头:“蝣族对中原积蓄了太久的恨意,如今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认为两百年前,蝣人能在无比强大的情况下被汉人捕捉奴役,是因为他们被突如其来的诅咒吓得自乱阵脚,忘了自己即便是在诅咒之下也是最强大的存在。

“而那时的中原人狡诈奸猾,捉住他们偶然的失误,便快速地为他们建立起了无法反抗的牢笼,将他们禁锢了两百余年。现在他们有了凤神,再也无所畏惧,因为无论天涯海角,不管蝣人被拘禁在何处,凤神都会出现,捍卫他们的自由。更有甚者,认为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凤神了。”

阮玉山冷笑一声:“哦?”

他挑了挑眉,倒是在心里想:那正好。

他们不要,他要。

不仅要,还要得紧。快让给他好了!

林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继续解释说:“那些人的理由是,即便没有凤神,他们当下以及以后依旧无所畏惧。因为两百年前的失误本是意外,只要给他们那时的先祖一年的喘息时间,让他们从猝不及防的诅咒中回过神来,以他们强大的天赋和繁衍能力,纵使每一代寿命只有二十年,也仍然可以统治中原。”

阮玉山张了张嘴,刚想大讽特讽不自量力,瞥了一眼对面的钟离四,选择了闭嘴。

林烟又把话说回来:“不过后者因为言辞中表现出对凤神的不敬而很快被其他蝣人惩戒。可他们的说法却在暗中催动了许多人——很多蝣人表面默不作声,实际在心中肯定了那些人的想法,认为凤神现在对自己的种族而言可有可无,只是一个标志罢了。”

思想的火种一旦点燃,便势必生生不息。

“后面支持不需要凤神的说法的人层出不穷,一波被惩戒了,另一波又立马站起来,主张安稳的人被激进的人以凤神的名义打倒,可更激进的人同样高举凤神的名号指责所有人都不如他们对凤神崇敬,再以此借口驱逐或抓捕与他们作对的人。”

林烟讪讪放下手:“现在凤神到底如何对他们而言早已不重要了,只要他们需要,就能以不尊重凤神的名义与自己不合的同族挑起争斗。咱们潜伏在九神教的探子说,眼下蝣族势力分崩离析,是最好一网打尽的时机,所以特地送信来问问老爷是什么打算。”

阮玉山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钟离四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歇地慢慢走向林烟,拿过林烟手里的厚厚的一沓信纸一页一页快速翻看着。

翻到一半,钟离四翻信的动作停下,他盯着那几行“自相残杀”、“屠戮百姓”的陈述,重重地喘息了几声,拿信的手开始产生细小的战栗。

随后他两眼木然,迷茫地看了看左右,似乎在遍寻着某种虚无的目标而不得,最终抬起头,目光定格在远处天际下那一轮熔金般的落日上。

钟离四的眼中弥漫起一阵朦胧的鲜红雾色,他微微张嘴,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味。

那气味让他想起过去十八年在饕餮谷地牢度过的无数个夜晚,而如今抬头他发现牢笼中除了自己空无一人,这样的场景几乎让他毛骨悚然。

钟离四在挥洒遍地的夕阳下蓦地吐出一口黑血,自此晕厥倒地,彻夜未醒。

第112章 倒悬

在阮玉山为昏迷的钟离四又一次擦去他眼角留下的鲜红血迹时,钟离四正徘徊于一场动荡而浩大的梦境中难以苏醒。

梦里他变成了数百年前尚未壮大的蝣族部落中的一员,那时的蝣人尚未获得天赋异禀的玄力,只能依附庞大的东胡人生存,和东胡人一起,信奉着草原上的长生天,努力地在许多个大大小小的部落中繁衍喘息。

平凡的蝣人并不强大,但过得知足而快乐。

钟离四踏入梦境时正直夜晚,睡梦中他在漆黑的夜幕下看见帐篷里巫女和高大的蝣族首领密谋的影子。

他们之间闪烁着一颗璀璨夺目的蓝色骨珠,他听见女巫说这是她从盂兰古卷中盗走的上古蛇妖的器灵,只要蝣族承诺生生世世为她供奉长生牌位,她就让这颗骨珠献祭到蝣族的血脉长河之中,让他们成为世上最强大的种族。

在蝣族首领欣然同意这笔交易的时候,帐篷外弱小的钟离四被发现,他扭头在草原上狂奔着,最后却被追出来的首领用利器砸倒。

手捧着湛蓝骨珠的女巫将这颗闪烁的蛇妖器灵灌注进了钟离四的身体,他感受到体内源源不断的充沛的力量,那样的力量使他浑身血液沸腾,形状痛苦万分。

同时他所有的感官变得极其敏锐,就连女巫在远处念念有词的双唇所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叫他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女巫用命令或是威胁的语气对着不知名的生灵索要承诺,要它们庇佑蝣族此后世世代代的血脉中都流传着来自蛇灵的力量,从此以后每一代蝣人中都会有一个蓝眼珠的孩子成为这股力量的根基。当那个孩子死亡的那一刻,蛇灵将会携带着蔚蓝的眼眸自动顺延到下一代出生的孩子身上。

索取力量的仪式完成了,梦中的他无疑成为了第一代承接蛇灵骨珠的小孩,他从草原上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过于充沛的玄气使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钟离四一边颤抖着,一边奔向那个在夜幕中离去的巫女,想要请求对方将这颗器灵从自己体内除去。

他深知这股力量所代表的祸端,更明白这颗蛇灵以后会给他的族人带来怎样的后果。

可就在他追上巫女的那一刹,他抓到巫女的身体,像扯下一块布料一样扯下巫女的皮囊,对方的血肉与灵魂早已不知所踪。

钟离四拎着那副巫女皮囊回头,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忽然万籁俱寂,看不见半点灯火和帐篷。

他的族人在眨眼间出现在他的眼前,不顾他的反抗夺走他手中的皮囊,再将那副皮囊强硬地套在他的身上。

就这样,钟离四脱胎换骨,变成了此后无数代被蝣族选中的巫女中的一个。

他穿着华美的衣袍,在蝣族的监视和禁锢下走进一顶马车,成为了第一代巫女留在人间接受功德供奉的肉身。

他数不清也记不得自己是第几个被蝣族挑中的巫女替身,总之此时的蝣人已在中原横行了许多年,他们比原本自己依附的东胡人变得更加强大,不仅信奉长生天,更模仿着中原的习俗,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名叫凤神的信仰。

钟离四坐在马车里,捧着第一代巫女的雕塑,在踏入马车那一刻,他此生便注定了结局——未得蝣族首领的允许,永远不能离开这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永远不能露面。

他将获得第一代巫女留下来的力量,再用这股力量替那位巫女接收蝣人的供奉与崇拜,将功德传递给不知何处的老巫女的魂灵。

他是第一代巫女与人间的媒介,当他死后,蝣族会再从草原上选择下一代巫女继承他的位置和职责。

强烈的不甘驱使他对蝣族下了永恒的诅咒,梦境中化作巫女的钟离四用自己的肉身和灵魂作为代价,他站在无尽的高处,愤怒地要蝣族自食恶果,他要他们此后受他们自己强大的玄力所困,一旦到了二十岁,所有蝣人便要玄力爆体而亡,世代不得终结。

接着,他从高处坠下,落入一个巨大的铁笼。

这一次钟离四回到了自己无比熟悉的饕餮谷,成为了被圈养的蝣人中的一个。

他从出生起就要面对没日没夜的苦役和等待被买走的结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衣,发现上面是一个陌生的数字。

钟离四坐在阴冷地牢中的铁笼里,忽然听见地牢大门打开的声音,随即是一阵轻若微风的脚步。

地牢的过道里走过一个红绣银袍的富家公子,对方一尘不染的衣摆翩翩经过他的眼前,他注意到那个人衣着华贵配饰琳琅,有着蓝色的眼珠和卷曲的长发,身后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的驯监。

钟离四从笼子里坐起来,奋力地往外伸着头,想要透过笼子的栏杆看清那个人的面容,却在对方转过头的一瞬间,听见那个人说:

“我是九十四,我来带你们离开。”

钟离四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他跟在九十四的身后,坐上了一匹那罗迦的后背,将饕餮谷远远甩在冲天的火光之中。

然后他和其他所有的同族一样,在月下同九十四做完道别,便隐入了山林,打算安稳地等待对方再一次传来诅咒解除的好消息。

可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山中没有猎物,连树叶草根都被大雪掩埋着。

钟离四和三两个族人为了活着度过这个冬天,开始下山盗窃百姓的粮食,有时一切顺利——那便还好,一两个馒头就是他们两天的口粮。

更多的时候他们总是被人发现。

一旦偷盗败露,被抓到现行,他们就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那些百姓追捕他们时的眼神不仅透露着对蝣人的鄙视和厌恶,更多的是企图将他们捉去倒卖以活得巨大利益的贪婪。

他们终于在绝境之下开始反抗。

几次交手之后,钟离四和同族隐约意识到这些对他们喊打喊杀的普通人其实压根不是他们的对手。

很快,他们多次从汉人手中取得胜利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