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外传:盂兰古卷 第60章

作者:诗无茶 标签: 相爱相杀 东方玄幻 狗血 玄幻灵异

九十四自然想知道。

这世间贫穷者渴望财富,残缺者奢求健全,孤独者贪恋热闹,一生短命的蝣人,怎么会不好奇如何苟活。

“叫钟离善夜。”阮玉山量完了九十四的脚,又转回来,将此人说得玄乎其神,似乎很是希望九十四能对其有个美好的印象,“也是个医者。他在这世上少说也活了有三四百年,容貌却停留在而立之岁,我恰巧同他有些交情,你若感兴趣,不日我便带你去拜访拜访,若有机会,让他教教你怎么活得久些?”

这可不是阮玉山一时兴起。

他昨儿思前想后一整夜,越想越觉得带九十四去找钟离善夜是一件十分紧迫的事。

不单单是为了两个人身上的伤,此外还有两个更重要的打算。

想到这儿,他便问:“你跟齐且柔过过招,认为他功夫如何?”

“不好。”九十四摇头,“弱柳扶风,细皮嫩肉。”

“这词儿不是这么用。”阮玉山认为九十四有些多少夸赞齐且柔外貌的意思,很快便把此人想象成了第二个席莲生,顿时感觉自己立马就能上街去把人认出来,“越是高阶的玄者,越不可貌相。按常理来说,高阶玄者完全可以在低阶玄者面前掩藏自己的玄场,使周围所有比自己境界低的玄者察觉不出他的功力。”

好比阮玉山,如今修为突破四阶,只要他愿意收敛玄息,走在大街上,整个娑婆都不会有几个人能分辨出他是一个玄者。

“你的意思是,我是玄境不够,在街上被齐且柔察觉出来了?”九十四一点就透,“高阶隐藏玄气,低阶便察觉不出;但无论低阶玄者如何隐藏,在高阶眼中,都是洞若观火?你认为齐且柔的境界很高?”

“不一定是他。”阮玉山看九十四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接着道,“你同他交过手,他不敌你,甚至为了从你手上活命还愿意把古卷交出来,足以证明你半点没有看走眼。”

九十四莫名其妙被顺了一下毛,不知不觉心中生出些得意,只是面无表情地低下眼珠,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哦?”

“你的眼光不会出错。”阮玉山又给他顺了一下,看自己把他夸高兴了,便换着花样地明里暗里地哄道,“他没什么功力,但能认出你,这说明他身边一定有境界不低的高手——你以为你是什么小角色?堂堂蝣人,天赋异禀,玄力强大,万里挑一。岂是随随便便一个低阶玄者就能在大街上把你看透的?所以,比起齐且柔,我们到时候更应该提防的是他身边的人。”

阮玉山顺毛的功夫了得,让九十四浑身除了头发以外压根不存在的毛被他顺得油光水滑。

于是九十四一本正经地问:“那我是什么玄境?”

阮玉山微微一笑:“你没有玄境。”

九十四本就摆不出好颜色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阮玉山不动声色按住他的手:“可这并不能说明你不厉害。”

“阿四,你是先天的好苗子,只是后天条件不足,无法规行矩步地学习修炼,来不及打下根基。只要有机会,随便学学练练,便是人中龙凤。”阮玉山抛砖引玉,“因此,你更需要一个好师父,以免浪费你一身的天赋。”

九十四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以前在饕餮谷,驯监们缺钱花了,要打他钱袋子的主意时,也是这个语气。

区别在于,驯监面前的九十四看破不能说破,还得乖乖地奉上自己的钱袋子,而在阮玉山面前,他开口就问:“你想做我师父?”

阮玉山抬手,一个打住:“非也。”

他想做的可不是师父。

昨夜阮玉山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齐且柔的身份未知,但一个文弱公子,身边能有厉害的高阶玄者,足以证明此人背景不简单。

燕辞洲鱼龙混杂,来这里的各个顶着各式各样的名号,出去了要么非富即贵,要么是江湖大能。

阮玉山就算要杀齐且柔,也得杀得明明白白,知道齐且柔究竟睡在哪家的坟,他日会化作哪家的鬼,又被哪处府邸立了牌位。

他需要知晓齐且柔的身份,齐且柔却不需要知晓他的身份。

暗中杀人这种事,阮玉山便不图留名立威了,最好悄无声息杀了就走,免得有人上门寻仇。

既然如此,那他一身的看家本领便教不得九十四。

否则等九十四把阮家枪法学了,再去把齐且柔杀了,验尸的上门一看,齐且柔道道伤口都写着“红州城阮玉山独门绝学”,那还了得?

更打紧的是,阮家的功夫,九十四学不得。

尤其是天下绝学阮家枪。

倒不是说九十四天赋不足或是别的什么缘故,而是这套枪法原本就是阮家先祖数百年前琢磨出来杀蝣人的。

当时蝣人喜马战,善骑射,阮家的老祖宗们也是边关当土匪在马背上成名的练家子,蝣人用弓箭,他们就用长枪,招招都是把蝣人往死里克制的打法。

虽然如今日子不同了,别说骑马的蝣人,就是蝣族一整个人种,在娑婆也成了价值连城的稀罕物。

而这阮家枪虽然历经多年,也让一代又一代的阮氏子孙扬长避短,使得愈发精进。

可教给九十四,就算阮玉山乐意,九十四日后知道了也会膈应。

膈应都算轻的,阮玉山怕他到时候被九十四拿着枪当蝣人打。

这就划不着了。

又或者他坦白关于阮家枪的一切前因后果,让九十四自己抉择——这还不如把九十四拎到他阮家的鬼头林面前对人说:来,看看喜欢哪个木桩子,我把你头砍下来插上去。

阮玉山觉得自己脑袋得被驴踢了才会这么做。

因此他思来想去,在心里给九十四物色了一个师父。

“阿四。”阮玉山伸手去理九十四睡乱的长发,“我叫钟离善夜教你长寿的办法,如何?”

这便是他打算前去寻找钟离善业的第二个目的——天下神医,满鬼钟离半神断雨,要说目前除了彻底找到解除蝣人诅咒之外,还有什么法子能暂时延续九十四只剩两年的寿命,便只有找这二人试试。

顺便找钟离善夜教九十四点防身功夫。

同时让对方想点法子帮他把九十四身上的刺青解了。

虽说九十四后背这道刺青偶尔能给二人之间弄点情趣,可这东西长久地约束九十四到底不好。

他现在已经不担心九十四会毫无预兆地离开,那刺青也没必要强行留在九十四身上。

麻烦就在,现在这刺青,恐怕早已不是阮玉山想解就能解的了。

当初九十四在目连村刺穿那罗迦的心脏,那罗迦认了母,血契便作用于二人一兽,将他们三个连接在一起。

阮玉山和九十四同有玄气骨珠,血契的结印和分解尚可如常,现在蓦然加入一个那罗迦,还是只力量和血脉远超常人的异兽,加上那道刺青上起作用的本就是那罗迦的血的缘故,如今这血契,只怕是非同寻常的牢固。

不过这些也只是阮玉山的猜测。

他目前还没试过亲手给九十四解契,一是因为后续二人要解决齐且柔,阮玉山放心不下,需要随时感知九十四的方位和状态;二来,要解契,他得亲自对九十四动手,拿着刀子给九十四的身体划开一道口子。

如若解不开,那九十四白挨他一刀不说,伤口也会恢复得异常的慢。

阮玉山不想冒这个风险。

此事完全可以等燕辞洲这边处理完,去找钟离老头子商量商量。

凭钟离善夜当年对阮府的承诺,只要阮玉山说得动,便没有问题。

“这当然好。”九十四回答他,“只要能活着,谁教都可以。”

“哦?”阮玉山聊着正事儿又准备顺便耍耍嘴皮子,“我当你们蝣人都不怕死。”

“不怕死,不代表不想活。”九十四说,“这世间没一样东西值得我寻死,却有许多东西值得我好好地活。我又不怯懦,为何能活而不活?”

阮玉山望着他轻轻地笑,好像看见九十四身上永远有一股生生不息的浑然天成的傲气。

“你很瞧得起你自己嘛。”

“是。”九十四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我于我,自然高于一切。”

倘或一个人自己都觉得自己浑身不好,那同朽木又有什么区别?

人是不能看不起自己的,尤其是蝣人。

外界看不起蝣人,那些人的目光将他们的皮囊刺得千疮百孔,可他们坚硬的灵魂百毒不侵;然而一旦灵魂也开始自惭形秽,那人便会从里到外地烂出疮来,成为外界千千万万蔑视者的补给。

自视甚高的蝣人九十四遇到了同样自视甚高的阮玉山,因为比阮玉山更锋利更尖锐,便把阮玉山也磨出了一个口子,用来契合他满身的棱角。

受害者阮玉山对此很是自得其乐。

“既然如此,”阮玉山说,“钟离善夜教你活命,那再顺便教你些功夫,给你当老师,如何?”

“老师……”九十四低眼琢磨着这个称呼,眸光一闪,问道,“他学识很渊博?”

阮玉山咳嗽一声,别开目光:“他不认字。”

九十四身板往后一退,险些认为阮玉山又耍他:“嗯?”

阮玉山决定再给自己撕开一个口子:“不过我在你身边,正好弥补他这方面的空缺。”

九十四沉默了一下,不管是在书上还是自己心里,都把拜师当作十分谨慎的终身大事,师父师父,一旦一锤定音,他这一生对待钟离善夜,既要尊师,也要敬父。

于是抛出第二个问题:“钟离善夜的脾性好相与么?”

“……”

阮玉山决定把自己撕得四分五裂。

第52章 认主

九十四这个师是必须要拜的。

阮玉山早就打定主意了。

一个饕餮谷出来被打上烙印的蝣人,只要一刻不在他身边,都有可能会被人盯上。

今天是齐且柔,明天就会有张且柔李且柔,只要九十四还是个无依无靠的蝣人,就永远会被心怀不轨的人虎视眈眈。

他阮氏的身份倒是在天下人面前拿得出手,可偏偏不能让九十四沾上。

既然要有人给九十四的身份做背书,那除了自己,阮玉山就要找个全天下都不敢得罪的人。

这便是他要找钟离善夜的第三个目的。

天子尚且还要面对敌国,这满世界没人敢得罪的,也就一个钟离氏。

行医者自来到何处都为人所敬仰,白断雨虽也是神医,可脾性比之钟离善夜更有几分别样的古怪。

此人百年来奉行一个“三不医”的原则:买卖蝣人,乃忤逆天道毁众生法则者,此为一不治;大渝皇族楚氏,薄他爱徒,人神共愤,此为二不治;欺师灭祖,六亲不认者,薄情寡义,此为三不治。

举凡能身居高位的,谁家里不藏污纳垢?

若人人都胸怀坦荡如谢九楼,那早就天下大同了。

按白断雨的规矩,这世间大半达官显贵都踏不进他的门槛,哪怕是阮玉山自个儿,也没资格拜见他。

但与白断雨齐名的钟离善夜则不同——只要给钱,钟离善夜谁都治。

故而钟离善夜的名声和威望,在某些人群中,略胜白断雨一筹。

毕竟白断雨么,那些人够都够不到,再尊重也就是嘴上说说,钟离善夜不一样,这人是实打实地会给看病,还不论病人的品性道德。

谁若是连钟离善夜也敢得罪了,那最好祈祷自己这辈子都没买卖过蝣人,也不曾欺师灭祖,更不是大渝楚氏,这样兴许还能在白断雨那儿找第二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