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诗无茶
九十四用袖子擦干净刀背,面色平静地朝厨房迈步,缓缓走进这个充满香气的屋子,再关上门,安上门闩,转身一看,数了数,屋子里四个灶,蒸煮煎烤样样齐全,统共还剩三个厨子,两个看灶,一个剁肉。
角落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笼子,里面有个神色麻木的小蝣人,听着满屋子的屠宰声,神情呆滞。
此时终于有一个人注意到九十四的到来。
那人伸手指着他,警觉道:“你是谁?”
九十四的刀很快,非常快。
他的脚更快。
快到这个人还没说完短短的三个字,九十四已经来到他的眼前,捅破了他的喉管。
蝣人的杀戮是寂静的。
如同他们百年来被世人漠视的死亡。
九十四没给这里的任何一个屠夫求饶、反抗或是呼救的机会。
他的刀尖像突如其来穿破窗户纸席卷到此的一场风,当他们感受到这场名为九十四的刀风时,风已经穿过他们的身体了。
最后他来到屋子里仅剩的一个笼子前,打开笼门,用自己尚未丢弃的解磁石解开了笼子里这个小蝣人的手脚镣铐,用蝣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蝣人看着九十四,似乎还没从这场反杀中回神,直到他对上九十四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听见九十四再一次用熟悉的蝣语重复着刚才的话,他麻木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他怔怔地望着九十四,张合着干裂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木讷地问:“凤神?”
蝣人没有权力屠杀任何一个笼子外的人。
能替他们报仇的,只有他们睡梦中日复一日祈求庇护自己能活过明天的古神。
于是小蝣人的视线在九十四脸上逡巡着,他看着这张完全不同于自己的疲惫、困苦和肮脏的脸,以为蝣人的古神终于在他们饱受追杀的两百年后降临了。
九十四知道凤神。
每一个蝣人都知道。
那是他们口口相传数百年庇佑他们世世代代强大、长寿、快乐的古神。
九十四更知道,这只是一个蝣族捏造出来的虚假神话。
他将小蝣人带出笼子,顺手拿起灶边一碗干净的水——兴许是屠夫自己喝的,兴许是他们用来洗什么东西的,都不重要了,九十四把水塞进小蝣人的手中,低声道:“别怕——以后都别怕了。”
小蝣人眨着眼睛仰视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水,最后张着嘴,仰头把水喝了个干净,几乎恨不得把碗也嚼进肚子里。
与此同时,九十四往门外看了一眼。
有人来了。
他垂下眼,走到门边,对小蝣人做了个不要说话的姿势,独自站在那里等待着。
俄顷,一阵敲门声传来。
小蝣人蹲下身,下意识躲回笼子。九十四则握住匕首,抽出门闩打开门,随后飞快地伸出手,将门外的人抓了进来。
托盘和碗盏齐刷刷滚落到地上,撞击声、破碎声不约而同响起,伴随着女子的尖叫。
九十四把人拎到自己眼前,才发现敲门的是个尚未及笄的女娃娃,虽然个子较高,但脸太稚嫩,不过十二三岁。
他没给对方思考的机会,只低着头冷声问道:“打杂的?”
女娃娃左右看看,被遍地尸首吓得惊慌失措,连话也不会说,只能连连点头。
九十四又问:“吃过这里的肉吗?”
女娃娃摇头:“……我没资格。”
九十四往食肆前厅的方向示意:“那里头的人,全是来吃肉的?”
女娃娃又点头。
“他们知道自己吃的是蝣人肉?”
女娃脸上犹豫一瞬,九十四轻轻歪头:“嗯?”
她浑身颤抖,忙不迭点头。
九十四放开了她:“你随我出去,待会儿什么别说,什么也别做,我不杀你——拿上你的盘子,要装什么菜,统统装上。”
新一轮热乎的蝣人肉上上桌了。
此时是酉时三刻。
整个食肆觥筹交错,人们酒过三巡时,从后院中蓦然吹来一阵沁骨的寒风,吹醒了一部分已经喝过一轮的顾客。
带他们再要上酒时,却迟迟不见小二前来招待。
有的人对此不满,嘟嘟囔囔两句也就罢了;有的人开始左顾右盼,高声斥责;有的人则骂骂咧咧,不满的情绪愈演愈烈。
喧闹间只见一个瘦削高挑的身影走到大门前,挨个关上了食肆的板门,再转过身,像卖场中的人一样对他们拍拍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诸位——”
众人朝门前看去。
此人一身撕扯得略显褴褛的素净衣袍,衣裳虽破,明眼人却一眼瞧得出是上好的料子,衣服颜色素净,光泽却明亮柔和,只是半边身体都溅上了不明红色液迹,连带着那张有几分异域风情的美人脸,自眼角到下颌也是红水斑斑,看在旁人眼中,颇有几丝邪性的妖艳。
九十四将这食肆里的每一个人都细细扫视了一遍,果不其然在人群中看到了被纪慈赶走的几个侍从,他们此时已喝得烂醉,连他也认不出来。
接着他开口:“我是饕餮谷的蝣人九十四。”
大堂中出现从未有过的寂静。许多人陷入霎那愣神,未及思索,又听九十四道:“今日来此,是为诸位桌上、盘中、口腹之内,每一个我因你们口腹之欲而丧命的同族前来向你们索命。”
他顿了顿,为了不叫众人误会,又补充道:“不止你们,此后这片土地上,所有屠杀、鞭打、啃食蝣族的人,我都会代替我的同族,从他们的心肺,骨血,皮肉中,一刀一刀地夺下命来,祭奠我被滥杀的族人。”
九十四伸出手,摊开掌心,出于礼节,对他们扬唇笑了一下。
“如若各位到了九泉之下得见我同族冤死的亡魂,烦请告诉他们,亲手把你们送到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叫九十四的蝣人。”
接着他轻声召喊道:
“破命。”
娑婆的第一场雪,下下来了。
第57章 下雪
白日还是晴空万里,出了一指天墟便瞧见天上乌云密布。
初冬的天气一眼一个样,外头气温骤降,眼见着就要落雨,阮玉山一路回宅子,一路思考九十四今日穿在身上的衣裳会不会太薄了。
一时又觉得在九十四出发前,他给人的衣裳刺得太破了些,挡不住什么风。
思及此,阮玉山命车夫加快了回程的速度。
纪慈果然留了人手尾随他的行踪,阮玉山用玄息略作感知,能被探查到的有三个,两个在西南方位,一个在正南方,统统是三阶以上玄境。
至于他探查不出的——纪慈身边大概还没有此等高手。
他撤下车帘,倾身向前敲了三下门框,马夫意会,在临近易宅后门的巷子里直接一拐,从正门进到一家门户大开的小店。
车马一入,小店立时关了门,将尾随之人甩在外头。
阮玉山自店中走向连通易宅的暗道。
宅子里已经没人了,云岫在替他整理今夜一指天墟变卖的所有财产,其余大小奴仆皆已乔装过后分批离开岛上,如今四方清正还剩云岫为他和九十四备好的马匹行囊,以及一只那罗迦。
奇怪的是,今夜的那罗迦似乎非常急躁。
一见着阮玉山便扑过来,围着阮玉山一直打转,要把人往外拉扯。
阮玉山盯着它。
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扭头钻进屋子,看了一圈,果然不见原本靠在墙角的破命。
神器有灵,不得主召,不离原位。
破命消失,必定随主而去。
阮玉山打开院中暗门,直接翻身上马,自后山小道一路奔向主街。
天上下雪了。
阮玉山身上没沾到一粒雪片。
大雪落下的速度追不上他夜奔时耳边的猎猎狂风,如同食肆中的尖叫与恐慌来不及逃窜便被扼杀在破命的刀刃下。
当那串匆促的马蹄声渐渐逼近这家死寂的食肆时,夜空中乌云散去,明月高悬。
大街上玉屑纷纷,空无一人。
九十四坐在食肆门前最矮的一级石阶上,身体后仰着,背部靠在数层坚硬的阶棱,像在四方清正的那把摇椅中,后方的石阶成了他胳膊支撑的扶手,是一个坐躺的姿势。
他的眉睫和双肩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银雪,整个人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乌长的卷发因他仰头的姿势垂到阶面,被积雪埋住了发尾。
破命静静地靠在他的肩上,刀刃处隐约可见一圈干涸的血迹。
九十四周身的石阶也覆盖着满了大雪,他似乎许久未动。
破命清寒的刀光将淡漠的雪色映照在九十四的脸上,使他看起来像一尊生在雪里的雕塑,被人精雕细琢过,漂亮而无情。
大雪苍白,他也苍白;大雪融化,他也就化了。
阮玉山攥住披风抬腿下马,走过去,将那件厚重的貂毛领麒麟纹朱锦大氅抬手一挥,裹在九十四身上。
九十四的眼珠动了动。
他仿若将将回神,将放在月亮上的遥远目光缓慢地收回来,接着木然地挪到眼前人的脸上。
“阮玉山。”
九十四的声音带着一股还未褪去寒意的冷冽,他抬起在石阶上撑得僵硬的一只胳膊,慢慢地摸到阮玉山的下巴,确认此人真与他口中的名字对上之后,语气渐渐回了温,又点了点头,轻声道:“阮玉山。”
阮玉山半跪在九十四跟前,正低头一言不发地给人系着披风。
他宽厚温暖的手掌摩擦过九十四冰凉的下巴,手上动作麻利,把披风牢牢系在九十四脖子上,将人捂得密不透风:“下雪了不知道躲,跑到门槛上吹风——我是这么教你的?”
九十四的指尖停在阮玉山瘦削凌厉的下颌,他再次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漫天飞雪,挑了挑眉,跟着阮玉山的话重复道:“下雪了。”
说完这话,他的睫毛颤了颤。
九十四终于眨了眨眼。
眉睫处尚未化开的积雪簌簌在他眼前落下,九十四视线低垂,声音在面对阮玉山时生出了一丝萧索和落寞:“阮玉山。”
他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在阮玉山脸上划动:“我也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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