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诗无茶
他的姿态从靠着门框改为侧身单手撑着灶台,笑吟吟问:“听说老爷子把你认下了?”
九十四搅完了一回锅,扭头走到另一边灶上,开始处理要下锅的鸡丝和黄花:“是我把他认下了。”
“那你想好叫什么名儿了?”阮玉山见九十四埋头做事不搭理自己,便抄着胳膊使劲儿低脖子往九十四眼前凑,“老爷子说,你要自己想?你想了个什么字?今后要怎么叫?”
九十四听出阮玉山问这话时带着的两分小心,无非是怕他因此想起往事,惹得他心中不快。
然而对方越是如此,九十四便越是存了心不吭声,只抿着一丝极淡的笑,不叫阮玉山发现,做出一副对阮玉山的话充耳不闻的模样,只专注给对方煮粥。
阮玉山知道他这是故意吊着自己。
九十四不说,阮玉山便也不催,只弯着腰把脸凑到九十四旁边,看着人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阮玉山有点沉不住气了,拿高挺的鼻梁去顶了顶九十四的侧脸:“阿四?”
九十四睫毛微颤,忽戏谑地扫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与他错开,步子轻飘飘走到另一边去洗菜。
阮玉山亦步亦趋,撵在九十四屁股后头:“是不是还没想好?要不我替你想想?”
九十四从水缸里舀了水,奔波在菜盆子和水缸之间:“我想好了。”
阮玉山夺走他手里的菜盆:“叫什么?”
九十四被抢了活儿,又若无其事去搅锅。
阮玉山放下菜盆子跟上前,一下子挡在九十四和锅之间,负手道:“你若是不说,那就饿死我好了。”
锅里的粥煮得滚烫冒泡,有沫子不断扑到灶上。
眼见着一锅粥就要漫出来,九十四出声提醒阮玉山:“看水。”
“看水?”阮玉山丝毫没有回头的打算,只是蹙眉,“你给自己想的新名儿,就叫钟离看水?”
怎么不叫钟离看山?
这名字他好歹还能有些参与感。
九十四瞥了阮玉山一眼。
这个眼神阮玉山很熟悉。
当初两个人才相识不久,九十四总在心里嘀嘀咕咕骂他时,瞅他就是这个眼神。
他晓得自己这是关心则乱,只是对九十四这个新名字还没琢磨透,便无心理会其他。
九十四抬手将他这堵高大的人墙推开,快步走到灶前搅锅。
搅着搅着,九十四忽然喊他:“阮玉山。”
阮玉山还沉浸在琢磨九十四新名字的心思里,乍然听见九十四喊他,只好奇着回头:“嗯?”
九十四看着锅中的稠粥,嘴角一翘,轻声开口:“你给我的聘礼上,写的什么?”
“夫……”九十四一提点,阮玉山就隐隐明白了点。
他的眼神渐渐清晰,带了两分笑意:“阿四?”
“我说过,我喜欢这个称呼。”九十四没有否认。
他拿起旁边的干净棉布擦手:“那是你给我的聘礼。画了我,是你阮玉山一个人的。”
锅里的粥面还在冒泡。
温暖的,带着浓浓的白色雾气,拂过九十四的眼睛。
“阮玉山只有一个。”九十四语气微顿,眉眼半垂,凝视着锅里的为阮玉山煮的粥,他的眼睛似乎在雾气中也晶莹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世间也不能有别的阿四。”
九十四说完,看向阮玉山。
“钟离四这个名字,还算不错。”
第73章 练功
“钟离四。”
老爷子抓着林烟陪他在大堂练字。
“钟,离,四。”
他指尖捏着小刀,按照林烟教他的,一笔一画往竹简上刻字。
每刻一笔,指腹便覆盖在刀刻的痕迹上摩挲一次。
刻完又拉着林烟往自己手上看:“你瞧瞧,四宝儿名字是不是这么写?”
林烟百无聊赖打着哈欠,一脸憔悴地把头靠在桌上:“太爷,您这都刻了一早上了,要不咱们先……”
“你懂什么!”钟离善夜煞有介事,“四宝儿在外头练功,那我也不能懈怠!”
他见林烟被自己折腾得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过去拿脸挨着林烟道:“要不要继续听我年轻时候的事儿?”
林烟一下子来精神:“好啊!”
钟离善夜哼哼笑:“我才出生的时候,我娘就死了。没过多久,我爹上山砍柴,路遇野兽,也被咬死了。家里只剩一个大字不识的阿婆……”
林烟愁眉苦脸地打断他:“这个您都讲过多少次了……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行吧!给你讲点新鲜的。”钟离善夜想了想,“从前,有一条大蛇,在天地未开、一切混沌的时候,修行在如今的幽北一带。”
林烟一听:“过山峰?”
“哟,”钟离善夜摸摸他的脑袋,“小玉山儿跟你讲过?”
“那当然了,”林烟仰起下巴,“老爷教我的东西可多了。”
“不一样。”钟离善夜摇头,“我跟他讲的,不一样。”
“那条蛇其实并不坏。”他说。
屋外下起雪来了。
那罗迦和阮铃在隔壁打雪仗,钟离善夜的声音闲闲地传到院子里,再被屋外的大雪吹散:“最初它修炼的时候,法子是落了邪性,吸干幽北数百里的天地精华滋养它自己。可当它意识到这样不对时,已经晚了。”
“那怎么办呢?”林烟把手放在桌上撑着下巴,“它还是被观音捉住惩罚了?”
“不是观音来捉它的。”钟离善夜解释,“是他自己摧毁方圆数万生灵,犯下罪孽,以此引来观音求救。”
“求救?”
钟离善夜含笑将林烟一瞥,并不直接作答,而是反问:“你可知盂兰古卷中,‘盂兰’二字,是何来历?”
林烟倒也曾听阮玉山讲过有关“盂兰”二字的典故,因此倒也答得上来:“目连救母?”
“不错。”钟离善夜向上指天道,“传说天上有一尊者名叫目连,他的母亲因犯下罪孽被判饿鬼之刑,要忍受无尽的饥饿与倒悬之苦。尊者为解救他的母亲,设立盂兰盆节,供养十方诸佛,借诸佛之力超度他的母亲。因此盂兰二字,虽本意为‘倒悬’,却也代表了赎罪。”
林烟似懂非懂:“那盂兰古卷?”
“是一本赎罪之簿。”钟离善业道,“举凡被无相收取器灵、关入此书的妖魔,都是有罪可赎,在观音手下尚且求得一条生路的生灵。如若是十恶不赦的,早被观音打死了。”
他摸了摸手边花瓶里的红梅:“妖物器灵中的玄力可以源源不断地滋养世间许多生物。一只小妖的器灵能保证一棵梅树经年不衰,一只大妖则能用它自己的器灵庇佑一方土地,保护一族人脉,让一个庞大的人种源源不断地繁衍生息,拥有巨大的力量。”
林烟好像明白些了:“您的意思是,这只大蛇为了赎罪,主动让观音拿走它的器灵,去反哺它曾经霸占的那一方土地上的生灵,等到它的罪孽赎尽,它就能从古卷中被放出来,重获自由,再好好修炼?”
“林烟儿很聪明嘛。”钟离善夜笑起来时眼角有一丝细细的纹路,“不过后来,它镇在地下的器灵被一个贪心的小姑娘盗走,至今没有归还。那条大蛇,想必这些年来,着急得很呢!”
林烟嘀咕:“怎么感觉这条蛇不大聪明呢!”
“蛇本性就是天真呆笨,聪明的只在少数。奈何它们外表骇人,动不动吐信子摇尾,叫人不敢靠近罢了。”钟离善夜拿起手边热茶啜了一口,扭头对着院中飞雪,失明的双目熠熠发亮,“好在我家的这条聪慧过人。”
林烟大惊:“您几时养了条蛇?”
钟离善夜嘿嘿一笑:“才认养不久。”
林烟说:“我怎么没见过?”
钟离善夜指腹捻着自己手里的竹简,歪头对林烟道:“想瞧瞧?”
林烟先是摇头:“我不要,我怕蛇。”
说完又犹豫道:“您给我瞧一眼吧。”
钟离善夜把刻满了钟离四名字的竹简递过去:“你先看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林烟:“……”
他一脸无奈,做出就范的姿态,正要把钟离善夜的竹简拿过去看看给点意见,手就被人按住。
云岫站在林烟身后,一身藏青色的束袖锦衣,微微一抬手便将钟离善夜递来的的竹签挡回去,冷静道:“太爷有兴致也不能这么消磨人。”
钟离善夜早听出云岫到了此处,只等到对方现在出手,他才撇撇嘴。
“宅子里会识字的人多得是。”云岫握住林烟一侧肩膀,叫人起身走到自己身后,“老爷有事吩咐,我们先下去了。”
说完便牵着林烟走出了钟离善夜的院子。
云岫无趣,钟离善夜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孩子的臭脾气——能跟阮玉山自小一块穿开裆裤长大的,能多讨人喜欢?
林烟那是被阮玉山半路捡回去,从根上就没坏,勉强说得上歹竹出好笋,至于云岫,天天摆个臭脸,跟阮玉山如出一辙的没救。
不过这些都不关钟离善夜的事儿。
他不计较,也不生气。就捧着竹简哼哼唧唧地唱着小曲,拿刀继续往上刻:“钟离四……我四宝儿可乖着呢。”
大雪纷飞的天里,他乖乖的四宝儿正盘在后山的一棵樟树上。
距离钟离四三丈之遥的另一棵樟树梢头,阮玉山手握长枪,含笑跟他各自盘据一方,相互对峙。
钟离四手里则拿着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竿——破命这两天正跟他闹脾气,为着立冬宴被他丢到兵器库那件事儿。
不过说到底,这柄神器从始至终都还没跟他磨合过。按照老爷子的说法,现在还不着急。
神器慕强,当初死皮赖脸贴着钟离四认主是因为感受到了钟离四体内异于常人的力量,这是破命身为一把兵器的本性;然而在感情上,不管是钟离四还是破命本身,双方都还没做到彻彻底底认可对方。
因此才会发生钟离四把堂堂神器丢到兵器库吃灰几天将其冷落的事。
因此才会出现破命对着钟离四闹脾气的情况。
不过钟离善夜都说了不着急,那他就更不急了。
神器的脾气要磨磨,而钟离四正好擅长给人磨脾气。
比方说数月前还在对他不屑一顾的阮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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